第十一章墓骨原(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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墓骨原的入口處,立著一塊碑。

碑是歪的,像被人踹過一腳。

上面刻著三個字“埋骨地”。但“埋”字的下半邊被人用利器刮掉了,變成了“裡”。於是整塊碑讀起來就成了“裡骨地”。

“上一個來這裡的人,文化水平不太高。”姜凡說。

“是老夫刮的。”厲千山頭也不回。

“您這是?”

“埋骨地太難聽。裡面埋的又不全是骨頭,還有沒埋乾淨的。”

話音剛落,灰霧裡傳來一聲低沉的嘶吼。

不是人聲,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帶著痰音和金屬摩擦感的聲音。像一隻被鐵鏈拴了太久的狗,終於聞到了生人的氣味。

姜凡的手按上了腰間的短刀。

“你帶刀幹什麼?”厲千山瞥了他一眼。

“殺天魔。”

“你那把破刀砍木頭都捲刃,你還想砍天魔?”

姜凡默默把刀插回去,抬起右手,灰色的漩渦開始在掌心旋轉。厲千山點了點頭,從懷裡摸出一塊黑乎乎的肉乾,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說:“往裡走五百步是外圍警戒線。過了那條線,天魔殘念會主動攻擊。老夫在這裡等你。”

他頓了頓。

“第一天別逞能。撐不住了退回來。死人學不會打架。”

姜凡點了點頭,邁步走進墓骨原。

第一步踩下去,腳底傳來的觸感就不對。

不是泥,不是沙,是一種介於兩者之間的顆粒感。低頭一看,地面是灰白色的,由無數細小的骨渣鋪成。踩上去嘎吱嘎吱響,像走在雪地裡,但每一聲“嘎吱”都是一根骨頭碎裂的聲音。

姜凡低頭看著腳下的路,忍不住想:一萬年前這裡到底死了多少人,才能把地面鋪成這樣。他決定不去數。數完了今晚睡不著覺。

走了三百步,灰霧中開始出現影子。

這些影子和倒懸山外的萬影陣不一樣。那些影子排列整齊,像一支沉默的軍隊。這裡的影子是零散的,三三兩兩,漫無目的地遊蕩,像夜市散場後還賴在原地不走的醉鬼。但夜市醉鬼最多吐你一腳,這些影子想吐你一臉魂。

姜凡蹲在一塊較大的骨堆後面,觀察著最近的一道影子。

那是一道約莫八尺高的瘦長身影,沒有腿,下半身是一團模糊的霧,上半身勉強能看出人的輪廓,雙臂垂到膝蓋以下。它的臉是一片空白,但姜凡能感覺到,它在嗅。不是用鼻子嗅,是用它的神識在掃。神識掃過骨堆,掃過灰霧,掃向姜凡的方向。

姜凡把龜息運轉到極致。神識像一條冰涼的蛇,貼著他的頭皮滑過去,沒有停留。影子失去了興趣,緩慢地飄向另一個方向。

然後它飄不動了。

因為一道灰色漩渦從它背後無聲無息地貼上來,一口咬掉了它的半個肩膀。

影子發出一聲尖銳的嘶鳴,猛地轉過身,剩下的半邊身體瘋狂膨脹,從殘缺的肩膀斷口處湧出大量黑霧,試圖重新凝聚成形。但姜凡沒有給它機會。第二口,從頭頂正上方落下。灰霧凝成的嘴張開到臉盆大小,一口把整道影子從頭吞到了腳。

天魔殘念入體的瞬間,那股熟悉的冰寒感再次湧上來。怨念、詛咒、臨死前的嘶吼,一股腦地衝擊著神魂。但不死身的金色光暈立刻湧出,像一個溫暖的氣囊,把那些冰寒包裹起來,緩慢轉化。轉化的速度比在倒懸山外快了好幾倍。是因為他的神魂變強了,還是因為不死身和吞噬之力已經開始互相適應了?姜凡沒有糾結這個問題。他蹲回骨堆後面,確認周圍沒有其他天魔被驚動。

“一隻。”

他在心裡記了個數。

然後繼續向前摸。

接下來的一個時辰,姜凡用同樣的方式處理了七隻天魔。

龜息斂氣,潛伏靠近,吞噬一擊斃命,然後立刻轉移位置。不戀戰,不貪功,不留痕跡。這種打法更像一個在暗巷裡敲悶棍的老手,絕不是一個在玄幻世界裡正面衝鋒的熱血少年。但姜凡不在乎。敲得贏就行。

到第八隻的時候,出了意外。

意外不是天魔太強,是天魔太弱。那隻天魔殘念不知是生前就弱還是死後殘念消耗太多,被吞噬之力咬住的瞬間就直接散了,連掙扎都沒掙扎一下。這讓姜凡產生了一瞬間的錯覺——墓骨原的天魔,不過如此。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他立刻在心裡扇了自己一巴掌。能在玄幻小說裡冒出這種念頭的人,劇情過半不是被奪舍就是被獻祭,能活到最後的都在苟道上有相當的造詣。

果然,第九隻天魔給了他一個教訓。

那隻天魔藏在灰霧裡,偽裝成一道極淡的殘影,氣息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姜凡靠近的時候還在想“這個更弱”,然後天魔睜開了眼睛。

不是兩隻眼睛。

是十三隻。

十三隻幽綠色的眼睛,同時睜開,分佈在它那張勉強能稱為臉的表面上。姜凡的第一反應不是恐懼——恐懼是零點三息之後的事——他的第一反應是一句不太文明的話。

十三隻眼睛同時亮起,十三道幽綠色的光束交叉射來。姜凡側身避開六道,翻滾躲開四道,以一道極其狼狽的姿態被剩下三道同時打在左肩上。衣服瞬間燒穿,皮膚上留下三道焦黑的灼痕,深可見骨。

痛。

痛得他咬碎了後槽牙。

不死身的金光瘋狂湧向傷口,皮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重新生長。但那些幽綠色的光竟然還在傷口裡殘留,像跗骨之蛆一樣持續腐蝕著剛剛長出來的新肉。癒合了又爛,爛了又癒合,反覆三次才把綠光全部消耗乾淨。

姜凡半跪在地上,左肩還在冒煙,額頭上全是冷汗。但他沒有停下。在傷勢完全癒合之前,他的身體先於大腦做出了反應——右手掌心漩渦張開,身形壓低,以一種極其不體面但非常高效的姿勢從地面彈射出去,直撲那隻十三眼天魔。

天魔的十三隻眼睛同時閃爍,再次凝聚綠光。但光束需要時間凝聚,姜凡已經欺近了它的身前。灰色漩渦從下往上,像一記勾拳,整個塞進天魔身體正中央。十三隻眼睛同時瞪大,然後同時熄滅。天魔在最後一刻也沒有發出聲音,只是那十三隻眼睛熄滅的順序有一種奇怪的韻律感,從最邊緣的那隻開始,一隻一隻,最後熄滅的是中間那隻最大的。像是在述說什麼,但姜凡來不及聽。

他吞掉了第九隻天魔,然後立刻轉移到新的骨堆後面,背靠著冰涼的骨堆,大口喘息。左肩的傷口已經完全癒合,但疼痛的記憶還殘留在神經裡。十三眼天魔比之前的八隻加起來都難纏,而這還只是墓骨原的外圍。他低頭看了看掌心,灰色的漩渦裡有一絲極淡的幽綠色,正在被灰霧緩慢消化。

“吞天魔可以,但不能亂吞。”他在心裡給自己記了條筆記,“眼睛多的,有毒。”

休息了片刻,他站了起來。

正要尋找第十個目標,腳下的骨堆忽然震動了一下。

不是地震。是有什麼東西,從骨堆下面往上頂。一根慘白色的骨刺破開地面,擦著他的腳踝刺出。姜凡收腳晚了一步,鞋幫被劃開一道口子,腳踝上多了一道淺淺的血痕。他還沒站穩,第二根骨刺從身後破土而出。然後是第三根,第四根。

每一根骨刺都不長,約莫三尺。但它們的數量增長極快,從最初的幾根變成幾十根,幾十根變成幾百根。姜凡腳下的整片區域在三個呼吸之內變成了一座白骨柵欄,把他圍在中間。

然後,正前方的那根骨刺頂端,鼓起了一個包。包裂開,露出一顆眼睛。眼睛眨了一下,然後裂開的不是包,是所有骨刺的頂端全部裂開。幾百顆眼睛同時睜開,幽綠色的光芒像雨後的蘑菇一樣鋪滿了整片視野。

姜凡面無表情。

“我就說,玄幻世界不能有僥倖心理。”

話音剛落,幾百道幽綠色光束同時射來。

姜凡沒有選擇格擋幾百道光束,擋個屁。他在第一時間催動了困龍陣。神魂中那座微縮陣圖猛然展開,三千道陣紋從他腳底蔓延出去,在身體周圍三丈範圍內佈下了一層暗青色的光罩。幾百道光束打在光罩上,光罩劇烈震盪,陣紋發出密集的碎裂聲。一道、十道、五十道——光束擊碎了五十多層陣紋防禦,但最終停在了距離姜凡衣角三尺的地方。

困龍陣扛住了第一輪齊射。

但姜凡能感覺到,這座陣在被姬行雲收進神魂之後,陣基的強度和他自身的境界掛鉤。他只有築元境,陣的防禦力也只到築元境巔峰。再來一輪同樣的齊射,困龍陣未必扛得住。

他沒有給它們第二輪齊射的機會。

困龍陣的陣紋猛地向外擴張,從防禦模式轉為攻擊模式。三千道陣紋像三千條蛇,從光罩表面彈射出去,每一道陣紋精準地纏上一根骨刺。骨刺開始掙扎,但陣紋越纏越緊,暗青色的光芒沿著骨刺表面向上蔓延,鑽進那些幽綠色的眼睛。

然後,吞噬。

不是一口吞掉,是三千條管道同時開啟,把每一根骨刺、每一顆眼睛裡的天魔殘念,像榨汁一樣榨出來,灌進姜凡體內。

一個人同時喝三千根吸管的感覺。姜凡覺得自己的神魂在這一刻發出了一聲類似於被踩到尾巴的貓的慘叫。

但他的嘴角在笑。

痛是痛,但爽也是真的爽。不死身的金光在神魂深處炸開,像一鍋煮沸的金色岩漿,把那些幽綠色的天魔怨念全部裹進去。煉化的速度比之前快了十倍不止。不是不死身變強了,是不死身被逼急了。就像一個人平時吃飯細嚼慢嚥,但被人按著腦袋往嘴裡灌的時候,吞嚥速度自然就上去了。

幾百根骨刺在三息之內全部碎裂,化作粉末散落一地。姜凡單膝跪在骨堆中央,渾身冒煙,身上的衣服被光束燒出了七八個洞,後背和肩膀上還殘留著被骨刺劃出的傷口。但那些傷口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金色的光暈流轉間,新生的皮膚比之前更加光潔。

不過他的頭髮就沒這麼好運了。後腦勺被一束綠光擦過,燒焦了一大片。他伸手摸了摸,摸了一手黑灰。

“變禿了。”他自言自語,“但沒變強。只是禿了。”

這個仇,得算在姬行雲頭上。困龍陣好用是好用,但沒告訴他用一次神魂會這麼痛。

他站起身,活動了一下肩膀。神魂中的困龍陣陣圖比之前明亮了幾分,似乎是剛才那場硬仗讓它從沉睡狀態中徹底甦醒了。神識鋪開,感知範圍又擴大了一圈。他能清晰地感知到墓骨原外圍散落著數十道天魔殘念的氣息,強弱參差不齊,有的像八尺影子那樣只算散兵遊勇,有的氣息強度比十三眼天魔還要高一個檔次。

還有一個,在更深的地方,氣息若有若無,但每一次呼吸都能讓周圍的灰霧發生扭曲。那個東西的能量反應,已經超過了元府境天魔將的殘軀。

“先不惹。”姜凡在那個氣息上打了個標記,然後在心裡默默補了一句——等升到元府境再說。

他又在外圍獵殺了六隻落單的天魔殘念。沒有再遇到骨刺群那種級別的威脅,但每一隻都讓他對吞噬之力的掌控更熟練了一分。他現在可以在三息內精準地控制漩渦的大小和吞噬力度,不再像之前那樣浪費力量。

最後一隻是夕陽時分幹掉的。雖然落星淵沒有太陽,但灰霧的濃度會根據時辰變化,姜凡已經學會了看霧識時。霧最淡的時候是正午,最濃的時候是午夜。夕陽時分,霧會短暫地變成一種偏暖的灰色,像有人在天上點了一盞看不見的燈。

姜凡扛著最後一隻天魔的殘念,從墓骨原深處走出來。他的身上已經沒有一塊完好的布料了,上衣只剩下幾根布條掛在肩膀上,褲子上燒了三個洞,鞋底被骨刺捅穿了一隻。但他的步伐很穩,呼吸均勻,神魂中的困龍陣陣圖散發著溫潤的光芒。不死身的金色光暈已經和他的靈力完全融合,傷口的癒合不再需要刻意催動,而是像呼吸一樣自然。吞噬之力在丹田裡安靜地旋轉,灰霧中夾雜著幾縷幽綠色的絲線,那是還沒來得及消化的天魔殘念,像吃過飯後的碗沿上還沾著幾粒米。

厲千山還蹲在那塊碎石上,手裡的肉乾已經換了一塊新的。

姜凡走到他面前,站定。

老頭上下打量了他一圈,目光在他燒焦的後腦勺上停留了一瞬。

“頭髮呢?”

“給天魔付學費了。”

厲千山咧嘴一笑,露出那口稀疏的黃牙。

“第一天,活著回來就是賺的。吃了多少隻?”

“二十三隻。散兵二十,精英兩隻,骨刺群一窩。”

“受傷?”

“左肩貫穿一次,腳踝骨刺劃傷三道,後背被炸過一次,後腦勺燒掉一片。”姜凡如數家珍,“不死身全部修復,剩下的內傷大概還需要一個時辰。”

厲千山點了點頭,從懷裡掏出一塊新的肉乾遞給他。

“吃。明天繼續。”

姜凡接過肉乾,咬了一口。還是那股酸腥味,但今天吃起來,好像沒那麼難吃了。可能是因為餓了。也可能是因為,他今天用自己掙來的傷勢,買了二十三隻天魔的經驗。

這個買賣,划算。

他坐在厲千山旁邊的碎石上,嚼著硬得像石頭的肉乾,看著灰霧翻湧的方向。灰霧深處,那個每一次呼吸都能讓霧扭曲的氣息還在原地,沒有移動。像一塊在深水區安靜沉睡的石頭。

姜凡收回目光,看著手裡被咬了一半的肉乾,又看了看自己光著的左腳。

“明天要順雙鞋回來。”他想。

然後繼續嚼肉乾。

灰霧在頭頂翻湧,墓骨原的夜晚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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