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骨海夜戰(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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墓骨原的夜晚和白天沒有區別。

灰霧永遠是灰的,天永遠是暗的,唯一能判斷時間的,是骨頭裡的溫度。白天骨頭冷,晚上骨頭更冷。此刻姜凡坐在一根不知名巨獸的肋骨上,屁股底下的骨頭涼得能凍住血。但他沒有挪位置,因為他剛用吞噬之力在這根肋骨上掏了個剛好容一個人蹲進去的凹槽,換了地方還得再掏一次。

“這地方的骨頭比石頭硬。”姜凡說。

“廢話,能在這片地界躺一萬年不爛的骨頭,能是普通骨頭?”厲千山蹲在另一根肋骨上,嘴裡叼著新換的枯草,獨眼盯著灰霧深處。

兩人中間的骨堆上攤著一張用霧鼠皮縫製的地圖。說是地圖有些抬舉它了,實際上就是一張皮子上用炭灰畫了幾個圈。最外層的圈旁邊寫著“安全”,中間的圈寫著“找死”,最裡面那個圈旁邊畫了個骷髏頭,骷髏頭下面歪歪扭扭寫了三個字——“特別找死”。

“昨天你在最外層晃了一整天,殺了二十三隻散兵遊勇,覺得自己行了。”厲千山用枯草杆戳了戳“找死”那個圈,“今天就該進這裡了。中間地帶的天魔殘念不是散兵,是成建制的。萬年前這片區域是天魔前鋒營的陣地,死在這裡的天魔最低也是百夫長級別。”

“百夫長什麼概念?”

“一隻百夫長級天魔殘念,戰力大概築元境五重上下。帶兵的千夫長,築元境巔峰。統領,元府境起步。”厲千山把枯草杆咬斷,“你要是碰到統領級別的,別打,跑。跑不掉就用困龍陣拖住它,然後還是跑。”

姜凡把肉乾最後一塊塞進嘴裡,嚼了嚼,嚥下去。站起來活動了一下昨天被貫穿過的左肩,關節發出嘎嘣一聲脆響,像凍了一夜的冰塊被掰斷了。但肩上的皮膚光潔如新,連疤都沒有。

厲千山抬頭看了他一眼:“傷好了?”

“全好了。神魂裡還有一點天魔殘念沒消化乾淨,不影響。”

“頭髮呢?”

“……這個梗過不去了是嗎?”

厲千山咧嘴一笑,從懷裡摸出一樣東西扔給他。姜凡接住,是一雙鞋。準確說是一雙用霧鼠皮粗製濫造縫成的靴子,針腳粗得能塞進一根手指,但皮質厚實,底子納了三層,拿在手裡沉甸甸的。

“昨晚縫的。”厲千山說,“你光著一隻腳進去,老夫怕別人說我虐待後輩。”

姜凡把靴子套上,大小剛好。

“前輩,您在落星淵五十年,是不是學會了很多奇怪的手藝?”

“閉嘴。”

姜凡閉嘴了。但他低頭看靴子的時候,嘴角彎了一下。然後活動了一下腳踝,靴底踩在骨堆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很穩。

灰霧在面前翻湧,像一扇沒有門的門。他深吸一口氣,邁步走進“找死”的區域。這一次不再像昨天那樣小心翼翼。他的感知力已經鋪開,範圍比昨天擴大了三成,能清晰分辨出四十丈內有六道天魔氣息。五道偏弱,大概築元境三四重的水準。一道偏強,築元境六重左右。

“百夫長帶五個兵。”姜凡在心裡完成了敵情判斷,“標準的巡查小隊。”

他想繞開。但對方已經發現他了。

那道最強的氣息猛然轉向他的方向,隨後五道較弱的氣息呈扇形散開,從左右兩翼包抄過來。這不是遊蕩殘念的隨機行為,而是有意識的戰術配合。一萬年了,這些天魔殘念還保留著生前的戰鬥本能。姜凡沒有退。他的右手掌心漩渦已經張開,左手掌心困龍陣的陣圖開始發光。

右翼先到。兩隻天魔殘念從骨堆後面竄出,一左一右,沒有試探,直接攻擊。左面的那隻凝聚出一把黑霧長矛,右面的那隻十指伸長變成十條霧鞭,同時刺向他的左右兩側。

姜凡側身,讓長矛擦著肋骨刺過,同時右手漩渦一口咬斷霧鞭。斷掉的霧鞭在空中消散成黑煙,他順勢從兩隻天魔中間的縫隙穿過去,左手向後一甩,兩道陣紋從掌心射出,精準地釘在兩具天魔殘念的後心。

困龍陣,縛。

兩具天魔被陣紋釘在原地,掙扎嘶吼,但動彈不得。吞噬漩渦從姜凡右手脫離,在空中分成兩張嘴,一口一個,吞掉。

但百夫長已經到了。

百夫長級天魔的形態明顯比散兵完整。它有三丈高,上半身是人形,下半身是一團旋轉的黑霧,雙臂各握著一把由怨念凝聚的黑色戰斧。沒有五官的臉上只有一道橫貫的裂縫,裂縫張開,發出一聲沙啞的戰吼。

不是嚇人的。

戰吼攜帶著實質性的音波衝擊,把姜凡腳下的骨堆直接震碎了一片。姜凡腳下一空,身體失去平衡。百夫長的雙斧在這一刻同時劈下。

斧未至,勁風先到。姜凡的衣袍被斧風撕裂,後背的皮膚被壓出一道道血痕。他沒有硬接——築元境二重硬接築元境六重的全力一擊,那叫送死。他在最後一瞬將困龍陣的陣紋全部收回,在腳下鋪成一張暗青色的彈簧床。腳踩陣紋,身體借力側彈,從雙斧的夾縫中橫飛出去。

斧頭砸在地上,骨堆炸開,碎骨飛濺。一根碎骨擦過姜凡的臉頰,劃出一道血口。他在空中翻身,腳落地的同時已經將吞噬漩渦重新凝聚在右手,腳後跟在骨堆上一蹬,不退反進,貼地衝向百夫長的下盤。

百夫長沒有腿,它的下盤是旋轉的黑霧。姜凡的漩渦直接塞進黑霧裡,瘋狂吞噬。黑霧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薄,百夫長的軀體開始不穩定。它發出一聲怒吼,雙斧迴旋劈向自己的腳下,完全不顧會砍到自己。

以命換命。

姜凡不得不收手後撤。雙斧砸在他剛才站立的位置,地面出現兩道深達三尺的溝壑。他還沒來得及喘口氣,百夫長胸口的裂縫突然張開到極限,一股黑色的衝擊波從裂縫中噴湧而出。不是音波,是實質化的怨念衝擊,所過之處骨堆粉碎,空氣中瀰漫著焦糊的腥味。

太快了,躲不開。

姜凡雙臂交叉,不死身金光和困龍陣防禦同時啟用。金光在外,陣紋在內,兩層防護在身前疊加。衝擊波撞上來的瞬間,他感覺自己的雙臂像是被一輛失控的馬車碾過去。不死身金光碎裂,困龍陣的防禦層被壓縮到只剩薄薄一層。他的身體被推著向後滑了十幾步,靴底在骨渣地面上犁出兩道深溝。

但陣紋沒有碎。

他扛住了。

百夫長的胸口裂縫還沒來得及合攏,那是它全力一擊之後的短暫硬直。姜凡抓住了這個間隙。他雙腳同時踏地,困龍陣的全部陣紋從腳底湧出,像三千條蛇同時貼著地面疾行,瞬間鋪滿了百夫長腳下的整片區域。

困龍陣,鎖。

三千道陣紋同時收緊,將百夫長的下半身黑霧牢牢鎖住。百夫長掙扎,雙斧亂舞,劈斷了幾十道陣紋。但每斷一道,就有兩道新陣紋纏上去。它是百夫長,不是千夫長,破不開困龍陣的完整封鎖。姜凡踩著陣紋形成的階梯,三步入空,身形拔高到與百夫長面部持平的高度。

右手的灰色漩渦凝聚到極致,不再是漩渦的形狀,而是一顆拳頭大小、高速旋轉的灰色螺旋丸。丸體表面不斷閃爍著被壓縮到極點的吞噬之力,空氣中響起尖銳的撕裂聲。

他把螺旋丸按進了百夫長胸口的裂縫裡。

百夫長的戰吼戛然而止。它的軀體從胸口開始向內塌陷,像一個被從內部抽空的氣囊。三丈高的身軀在三息之內被壓縮成一個西瓜大小的黑色球體,然後被灰色漩渦一口吞掉。

姜凡落地,單膝跪地,大口喘息。他的雙臂還在顫抖,不死身正在瘋狂修復被衝擊波震裂的臂骨。臉上那道被碎骨劃出的傷口已經癒合,但血跡還在往下淌,看起來比實際傷勢嚴重得多。

“一隻百夫長打得這麼累。”他吐出一口血沫,站起來,“千夫長怕不是要我命。”

他抬頭環顧四周。五隻散兵和百夫長已經全部解決,但灰霧深處又亮起了新的幽綠色光芒。不是幾雙,是幾十雙。剛才的戰鬥動靜太大了,整片區域的天魔殘念都被驚動了。

幾十道氣息從四面八方湧來,最弱的也有築元境三重,最強的三道氣息赫然是築元境巔峰。三個千夫長,帶著各自的百夫長和散兵,正在合圍。

姜凡看著那些越來越近的幽綠色眼睛,沉默了一息。

然後他說了一句不太符合熱血少年主角身份的話。

“跑。”

說跑就跑。他的身形在骨堆之間疾掠,每一次起落都踩在骨頭最硬、最不容易碎裂的位置。這是他昨天觀察了一整天學會的——墓骨原的地面不是所有地方都結實,有些骨堆看著高,其實內部已經被天魔殘念蛀空了,一腳踩上去整個人都會陷進去。身後追擊的天魔就有兩隻中了招,踩塌了一座骨堆,被下面湧出來的更古老的天魔殘念一口拖進了地底。這一幕不用回頭看,光是那兩聲戛然而止的嘶吼就足夠讓姜凡把腳下的路線重新調整三遍。

他跑的方向不是往外圍跑,而是往裡。這不是找死,這是唯一的活路。三面合圍,放開了往外跑的那一面——那個方向看似安全,但他感知到那裡蹲著一道比三個千夫長加起來還恐怖的氣息。那個每次呼吸都能讓灰霧扭曲的存在,就在那條路上等著。

既然往外是死,那就往裡。至少裡面的敵人他不知道有多強——暫時不知道。

身後的追擊越來越近。最快的那個千夫長已經追到了三十丈之內,姜凡甚至能聞到它身上那種腐鏽金屬的味道。那是一具騎在霧化戰馬上的天魔將殘影,手持一杆三丈長的骨矛,矛尖對準了他的後心。

三十丈。二十丈。十丈。

骨矛刺出。

姜凡提前一瞬側身,矛尖擦著肋骨穿過,釘進前方的骨堆。骨堆炸開,碎骨如暴雨般落下。他藉著爆炸的衝擊波加速前衝,同時左手向後甩出三道陣紋。陣紋在空中交織成一張小網,罩向千夫長的面門。千夫長一矛挑碎陣網,速度只慢了一息。但這一息足夠姜凡拉開五丈的距離。

然後他看見了。

前方的灰霧突然消失了。

不是變淡,是被什麼東西吸走了。整片區域的灰霧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抽乾,露出一片方圓百丈的真空地帶。真空地帶的中央,插著一柄劍。劍身長達十丈,斜插在一座骨山之上,劍刃上佈滿了裂紋,裂紋裡流淌著暗紅色的光,像一條條尚未凝固的血脈。劍柄朝天,劍格上掛著一具骸骨。骸骨通體漆黑,不是暗金色,是一種像是被火燒過、被詛咒浸過的純黑。它以被劍貫穿的姿勢固定在劍格上,雙臂垂落,頭顱低垂,姿態像是被處決的囚犯。

追擊的天魔全部停住了腳步。三個千夫長,幾十個百夫長,數百散兵,全部在真空地帶的邊緣停下。它們在恐懼。

姜凡也停下了。

他認出了那柄劍。厲千山給他看過的古籍殘頁裡有這張圖——斬魔劍,九大神將中排名第二的那位的兵刃。那位神將的名字,姬行雲提過一次,只說了一句話。“他殺的天魔比我們八個加起來都多。他也比我們八個加起來都瘋。”

而此刻這柄劍上掛著的那具黑色骸骨,從體型和骨骼紋路來看,不是人類。是域外天魔。能讓一位神將用自己的佩劍釘在骨山頂上、暴屍萬年的天魔,只會是那一個。

當年隕落在此的——天魔皇。

姜凡站在真空地帶的邊緣,身後是數百具天魔殘念的包圍圈,它們不敢越界。而面前,是一萬年前被神將親手釘死在這片土地上的天魔皇遺骸。骸骨安靜地掛在劍上,像個沉睡了一萬年的老鬼。

姜凡看著那具骸骨,又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那些畏縮不前的天魔殘念。

“我好像跑到更不該來的地方了。”他說。

然後他的右腳向後退了一步。不是恐懼,是理智——身後那幾百隻天魔最多要他半條命,面前這具骸骨如果要醒,十個他也扛不住。

但他的退路在這一步之間消失了。

斬魔劍的裂紋裡,暗紅色的光芒忽然跳動了一下。像一顆心臟,停跳了一萬年,然後——

噗通。

骸骨的手指,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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