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劍與骨(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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噗通。

那顆停跳了一萬年的心臟,在劍格上震動了一下。

姜凡的身體比腦子先做出反應——他退後的那隻腳猛地蹬地,整個人向後彈射出去。但他剛退了三丈,後背上突然撞上一層無形的壁障,像一隻撞在玻璃窗上的鳥,整個身體在半空中頓了一瞬,然後被彈回來,摔在骨渣地面上滾了兩圈。

困龍陣的陣紋自動從腳底湧出,在身後織成一面暗青色的盾——以防那具骸骨追上來。

但骸骨沒有動。

它只是掛在劍格上,保持著被處決的姿勢,頭顱低垂,雙臂垂落。剛才那根動了一下的手指,此刻也恢復了沉寂,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

“錯覺?”姜凡盯著那根手指,眼睛一眨不眨,“還是萬年前的神經反射?”

沒人回答他。身後那幾百隻天魔殘念還蹲在真空地帶的邊緣,它們也不確定發生了什麼。但它們沒跑,就在邊上等著,像一群等開飯的流浪狗。

姜凡把困龍陣的陣紋收回來,重新在腳下鋪開。他慢慢站起來,拍掉衣袍上的骨渣,餘光一直鎖著那具骸骨。然後他發現了不對勁的地方。

骸骨身上的裂紋,在動。

不是裂紋在裂開,是裂紋裡的光在流動。暗紅色的光沿著骸骨的骨骼紋路緩慢爬行,從頭骨開始,經過頸椎、鎖骨、肋骨、脊椎,一路向下,像一條幹涸了萬年的河床正在重新被血液灌滿。每流過一處,骸骨的黑色表面就淡一分,露出底下一種更深沉的顏色。

不是暗金色。是黑金色。

姜凡的瞳孔微微收縮。

他在厲千山收集的古籍殘頁裡見過這個詞。“黑金為皇,白金為王。”萬年前域外天魔的等級體系中,黑金色的骨骼只屬於一個級別——天魔皇。那是與九大神將中排名前二的存在正面對轟都能不死的怪物。

而眼前這具骸骨,正在復活。

血線已經爬到了骸骨的腰椎,再過不到十息,就會蔓延到腿骨。到那時候,這個沉睡了萬年的天魔皇殘骸會不會完全甦醒,誰也說不準。姜凡回頭看了一眼身後。幾百只天魔殘念的邊緣,又多了幾道新氣息。其中一個的能量反應,赫然已經達到了元府境。是被這裡的動靜吸引來的統領級天魔。前有正在復活的天魔皇遺骸,後有至少一個統領級天魔帶著幾百個小弟蹲在門口。跑是跑不掉了。困龍陣能扛一炷香,吞噬之力能殺幾個,不死身能續一會命——但極限大概也就是一炷香之後,他和困龍陣一起碎成一地骨頭。

然後他的目光落在了骸骨下方。

斬魔劍。

那柄劍安靜地插在骨山上,劍刃上的裂紋裡流淌著暗紅色的光,和骸骨身上那種光是同一種顏色。但劍沒有動,骸骨的復甦似乎沒有影響到它。它還在履行一萬年前的使命——把這具天魔皇釘在骨山上。

“如果連你都砍不動它,”姜凡對著那柄劍說,“那我就只能給這身王血收屍了。”

他邁步向前走去。

不是逃跑,是走向那座骨山。

身後傳來窸窸窣窣的響動,那些天魔殘念看到他走向骨山,同時躁動起來。但它們依然不敢越界。斬魔劍對它們的威懾力,比天魔皇的復活更讓它們恐懼。姜凡踩著骨山向上走。骨山的坡度不算陡,但每一腳下去都能聽到細碎的碎裂聲。這座山是骨頭堆成的,分不清是人的骨頭還是天魔的骨頭,大概是兩者都有。一萬年了,它們混在一起,誰也分不開誰。

走到劍下的時候,他抬頭看了一眼。劍斜插在骨山頂端,劍身大半沒入骨堆,露在外面的部分約有三丈高。劍格上的骸骨離他的頭頂只有三尺遠,近到他能看見骸骨肋骨內側有無數細小的紋路正在隨著血線的蔓延而跳動,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骨頭裡面孵化。

姜凡深吸了一口氣。

“我是姜凡。”他對著劍說,語氣像是在和一個人做自我介紹,“大夏王血後裔,牧天荒、厲屠、姬行雲的傳承者。三個月後要殺回玄天宗救爹孃,所以現在還不能死在這。”

劍沒有任何反應。

“如果你能聽見,給個面子。聽不見,也無所謂。”

他伸出手,握住了劍柄。觸感不是冰冷的金屬,是溫的。像是被太陽曬暖的石頭,帶著一種不屬於兵器的溫度。然後在掌心與劍柄接觸的位置,那道暗金色的血脈紋路自己亮了起來。劍刃上的裂紋裡,暗紅色的光芒同時暴漲,整柄劍發出一聲悠長的嗡鳴。

不是排斥。是認主。

姜凡沒時間思考為什麼一柄萬年前神將的佩劍會認他的血。他雙手同時握緊劍柄,腳踩劍格借力,猛地向上一拔。劍動了。不是被他拔出來的,是劍自己從骨山裡升起來的。整座骨山都在震動,那些堆了一萬年的骨骼發出碎裂的巨響,從山頂到山腳全面塌陷。姜凡和劍一起從坍塌的骨山頂上墜落,在半空中他調整身形,踩在一塊下墜的大骨上借力翻身,連人帶劍向後躍出。

而劍格上那具骸骨,在劍脫離骨堆的瞬間,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彈飛了出去。它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砸落在真空地帶的邊緣,撞碎了十幾根外圍的骨堆。那些蹲在邊界線上的天魔殘念被衝擊波震得連連後退,有幾隻來不及跑的當場被骸骨落地時濺起的黑色衝擊波碾碎。

然後是安靜。

骸骨趴在地上,一動不動。血線的蔓延也停止了,它身上的暗紅色光芒停在膝蓋的位置,沒有再往上。

“一萬年了,頸椎不好起不來?”姜凡落在地上,單手握著斬魔劍,劍尖斜指地面。

話音剛落,骸骨的顱骨上,那兩顆空洞的眼眶裡,燃起了兩點針尖大小的黑金色火苗。然後是手指,十根指骨同時抓進地面,在地面上摳出十道深溝。接著是脊椎,一節一節地從趴姿拱起,每一節都發出像是生鏽齒輪重新咬合的咔嚓聲。

它站起來了。

黑金色的骸骨立在真空地帶的邊緣,身高丈二,骨骼比例勻稱,和牧天荒厲屠那種巨人神將不同,天魔皇的身形更接近人類,甚至可以說帶著一種邪異的優雅。但它的壓迫感遠比任何天魔都恐怖——它只是站在那裡,周圍的灰霧就被一寸一寸地逼退,連姜凡體內的吞天造化訣都停滯了一瞬。

不是恐懼。是位階壓制。

“難怪外面那些天魔不敢進來,”姜凡把斬魔劍扛在肩上,劍身太長,拖在地上劃出一道長長的劍痕,“它們怕的不是劍——是你。”

骸骨眼眶裡的黑金色火苗跳動了一下。然後它邁出了第一步。

就一步,已經到了姜凡面前。

黑金色的指骨併攏成手刀,指尖對準了姜凡的咽喉,刺下。快到困龍陣的陣紋還沒來得及從腳底湧出來,快到姜凡的瞳孔還沒來得及收縮。但斬魔劍比它更快。

不是姜凡揮的劍。劍自己動了。

劍身在指骨即將觸及姜凡喉嚨的前一瞬橫移,劍脊剛好磕在指骨上。黑金色的指骨與暗紅色的劍脊撞在一起,發出一聲悶響。悶響之後是寂靜,然後是衝擊波——以劍和指骨碰撞的點為中心,圓形的衝擊波向外擴散,把骨堆全部掀飛。姜凡雙手虎口同時崩裂,鮮血順著劍柄往下淌。但他沒有鬆手。不死身的金光湧向虎口,傷口在三息之內癒合。他藉著衝擊波的推力向後躍開三步,將斬魔劍橫在身前。

骸骨沒有追擊。它低頭看著自己的右手食指。指骨上多了一道淺淺的切口,切口邊緣有暗紅色的光芒殘留,阻止骨骼自我修復。然後它抬起頭,看著姜凡手裡那柄劍,眼眶裡的黑金色火苗跳了兩下。

“好久不見。”

聲音不是從嘴裡發出的。是骨骼震動產生的聲音,低沉得像是在地底深處敲響了一口銅鐘。每一個字都拖著一萬年的鏽跡和塵土,但咬字清晰,語調平靜,像在跟一個老朋友打招呼。“斬魔。一萬年了,你還認得我。”

斬魔劍的劍身微微震動,發出一聲低沉的嗡鳴。不是敵對,是一種更復雜的情緒。姜凡握劍的手指緊了緊,他能感覺到劍在猶豫。一柄劍在猶豫要不要砍一具天魔皇的骸骨。

“二位敘舊我本該回避,”姜凡把劍扛回肩上,“但後面還有幾百只天魔等著我去死,如果你們能快點打完——不管誰贏——剩下的那個我再來砍。”

骸骨的眼眶轉向他。黑金色的火苗在眼眶裡緩緩旋轉,像是在認真打量他。

“王血。”骸骨說,“你的血,和這把劍的主人一樣。但她比你強。”

“她?”姜凡捕捉到了這個字。

骸骨沒有回答。它忽然後退了一步,身上的黑金色光芒驟然收斂,血線的蔓延也停在了膝蓋。它以退為進,不是因為怕,是在壓。力量被壓回體內,骨骼表面的裂紋全部亮起,每一道裂紋都是一道被壓縮到極致的能量束。它在積蓄一招。

姜凡的感知力在這一刻發出了有生以來最響亮的警報。天魔皇骸骨這一招的威力,從神魂感知到的判斷來看——擋不住。不是可能擋不住,是擋不住。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斬魔劍。然後做了一件讓骸骨眼眶裡火苗都跳了一下的事。他把劍扔了過去。不是用劍招,就是扔。像扔一根骨頭給狗那樣扔。斬魔劍在空中劃過一道短促的弧線,落在地上,插在骸骨正前方三尺。

骸骨低頭看著插在自己腳前的劍。積蓄的能量束停在指尖,沒有發射。

“拔劍。”姜凡說。

骸骨抬起頭,黑金色的火苗鎖定了他的眼睛。

“什麼意思?”

“你害怕的從來都不是這把劍。”姜凡活動了一下右手手腕,掌心的灰色漩渦緩緩張開,暗金色的血脈紋路從掌心延伸出來,從小臂爬上臂彎,“能被殺一次就能被殺第二次。你真正怕的,是這把劍原來的主人——那個姓牧的女人。”

沉默。

然後骸骨伸手,握住了斬魔劍的劍柄。在它手指觸碰劍柄的瞬間,劍身上的暗紅色光芒猛地暴漲,裂紋中湧出的光像是無數條被激怒的火蛇。劍在反抗,反抗得比剛才被姜凡握住時激烈十倍。但骸骨的手沒有鬆開,黑金色的骨骼與暗紅色的劍身互相侵蝕,發出水火相激的嗤嗤聲。

“那個女人把我釘在這裡一萬年。”骸骨說著,用力一提。

斬魔劍被拔了出來。

姜凡站在原地,掌心的灰色漩渦已經擴張到極限,困龍陣的完整陣圖在神魂中展開。他沒有退。頭頂是灰霧永晝的天空,腳下是一萬年的白骨茬。他的對面,天魔皇的骸骨提著一萬年前殺死它的劍,眼眶裡的黑金色火苗在暗紅色的劍光裡燃燒。

“她不在這裡。”姜凡說。

“那就你來還。”

天魔皇骸骨單手舉起斬魔劍,劍尖朝天。黑金色的力量從它的五指灌入劍身,與劍體內暗紅色的神將之力激烈對抗,兩種顏色在裂紋中瘋狂撕咬。斬魔劍發出一聲悲鳴般的嗡鳴——它一萬年來都在鎮壓天魔皇,此刻卻被天魔皇握在手裡反噬。整片真空地帶被兩股力量擠壓得支離破碎,灰霧被撕成碎片而後蒸發。姜凡的衣袍被壓得貼緊身體,腳下的骨渣地面正在下沉。

然後它一劍斬下。

劍未至,威壓已到。一道黑金色與暗紅色交織的劍氣從劍鋒上脫離,斬向姜凡。劍氣所過之處,地面自動裂開一道深不見底的溝壑,裂縫兩側的骨渣在劍氣掠過之前就已經被氣浪震成了齏粉。

換作一天前,面對這一劍他只有兩個選項:硬接,然後死;躲開,然後被劍氣追殺到死。但姜凡此刻橫移了一步,不多不少,恰好讓過了劍氣最利的鋒口。不是靠速度,是靠反應。劍氣擦著左臂掠過,削掉一片衣袍,但沒傷到皮肉。不死身的金色光暈在皮膚表面流轉,連擦傷都被修復。

然後他雙手同時前伸。

左手掌心,困龍陣的三千道陣紋如瀑布般湧出,從骸骨的腳底開始纏繞。三千條青蛇沿脛骨而上,纏過膝蓋,勒緊髖骨,在骸骨發力拔劍的每一個關節節點上都施加了反向的束縛力。這一纏,骸骨的劍氣輸出頓了一瞬。

右手掌心,吞噬漩渦壓縮到極致——灰色螺旋丸表面浮現出細微的暗金色紋路。這是兩種神將功法真正融合後的形態,不再是灰霧和金光各打各的,而是互相嵌入、彼此咬合。吞噬之力撕開缺口,不死身之力緊隨其後灌入傷口。

姜凡右腳踏地,身形拔起。困龍陣的陣紋在腳下自動織成階梯,每一腳踩上去,階梯就碎成光點而後新的階梯在前方生成。踩著光拾級而上,右手的螺旋丸被高高舉起,對準骸骨的眉心——那不是他的目標。

螺旋丸砸進了斬魔劍的劍脊。

不是骸骨的頭,是劍。

骸骨的眼眶裡火苗爆閃,它沒料到這個目標。螺旋丸炸開,灰金交織的衝擊波在劍脊與骸骨手掌之間爆裂。骸骨的五指被震得鬆動了一瞬。就在這一瞬,姜凡雙手同時握住劍柄,猛地一轉,然後向後一拽。

斬魔劍在骸骨手裡旋了半圈,帶著刺耳的金屬摩擦聲,從五根黑金指骨之間滑脫。姜凡連人帶劍向後飛出,在空中翻了半圈,重重摔在地上,後背砸碎了一大片骨渣。他的胸口劇烈起伏著,雙臂因為剛才那一拽的力量被拉傷,不死身瘋狂修補。但他把斬魔劍高高舉起,暗紅色的劍光重新亮起,照在他那張滿是血和骨渣的臉上。

“你的劍。”他對劍說。

斬魔劍發出一聲從未有過的清亮劍鳴。不是憤怒,不是悲鳴。是痛快。

骸骨看著自己空蕩蕩的右手,又看著被奪回去的劍。它沉默了片刻,然後發出一個低沉的、類似嘆息的聲音。

“你拿得到,未必用得動。她的劍,不是誰都能揮。”

“誰說的?”姜凡站起來,把劍扛在肩上。

骸骨沒有回答。它只是又退了一步,身上的黑金色光芒開始收斂——不是衰弱,像是在等什麼。它緩慢地退回真空地帶的邊緣,站定。然後說了一句更讓人毛骨悚然的話。

“你的王血不純。裡面混了髒東西。”

姜凡的眉頭皺了一下。

“什麼意思?”

但骸骨沒有再說下去。它只是用那雙燃燒著黑金色火苗的眼眶,看著姜凡的身後——看著他來時的方向,看著他體內某種只有在極限戰鬥中才會浮現的最深處的東西。

邊界之外,統領級天魔的氣息已經退走了。那幾百隻殘念也跟著消失,它們不是放棄,是被某種更高的命令召回了。

“下次來,帶你的答案。”骸骨說完,轉身走進灰霧深處。黑金色的身影被霧吞沒,腳步聲也逐漸遠去。但它走的不是撤退的方向,是繼續往裡的方向——往墓骨原更深處,往連厲千山都沒踏足過的地方。

姜凡目送那道身影消失在霧中,確認周圍所有天魔氣息都在退散,然後緩緩坐倒在骨堆上。把斬魔劍插在身側,雙手擱在膝蓋上。

“王血不純。”他把這四個字在嘴裡嚼了一遍,又嚼了一遍。姜家的血。牧家的血。萬年前的背叛者,和萬年前的被背叛者——兩種血同時在他體內流淌。這就是姬行雲說的“髒東西”。

“下次來,你得帶劍。”他對散落在身周的碎骨說。斬魔劍嗡鳴一聲,不知是同意還是不同意。

休息了片刻,他站起身,拖著斬魔劍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劍太長,拖著走會在骨渣地上劃出一道長長的溝痕,像一道還在滲血的傷口。厲千山蹲在墓骨原入口處的碎石上,嘴裡叼著新換的枯草。看見姜凡拖著劍走出來的樣子,他的獨眼從眯著變成瞪圓再變成眯著,表情經歷了一個完整的迴圈。

“你把誰的墳刨了?”

姜凡把斬魔劍插在老頭面前。

“認識嗎?”

厲千山湊近看了一眼,枯草從嘴裡掉下來。他沉默了很長時間,然後抬頭看著姜凡,獨眼裡映著暗紅色的劍光。

“斬魔劍。神將排名第二——牧紅袖的兵刃。”

“牧紅袖?”

“牧天荒的妹妹。九大神將裡最能打的一個,也是唯一一個戰死前把天魔皇釘在骨山上的人。”厲千山的聲音頓了頓,“你在裡面碰見天魔皇遺骸了?”

“沒碰見。”姜凡說,“只是跟它打了一架,搶了這把劍。順便被它說了一句我王血不純。”

厲千山的獨眼瞪得前所未有地大。他張開嘴,又合上,再張開。最後說了一句非常不符合九十七歲長者身份的話。

“你才剛突破築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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