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遺骨(1 / 1)
斬魔劍插在石殿門口,劍身上的暗紅色光芒把整座石殿照得像個烤爐。
姜凡盤坐在劍旁邊,背靠劍身,用劍體散發的餘溫烘著自己被冷汗浸透的後背。墓骨原裡打生打死都沒抖過的腿,此刻在微微發顫,不是累,是後勁。天魔皇骸骨那一劍的威壓,現在才從他骨頭縫裡一點點滲出來。
“你的手還在抖。”厲千山蹲在對面,獨眼盯著他擱在膝蓋上的手指。
“正常反應。身體在提醒我下次別這麼作死。”
“身體提醒得對。”
姜凡把手攤開,掌心朝上。右手掌心那道灰色紋路安靜地躺著,但紋路邊緣多了一圈極淡的黑金色細線,像被什麼東西燙過。他用神識掃了一遍,黑金色細線沒有任何能量反應,不像是詛咒,也不像是標記。但它確實存在,而且和不死身的金光、吞噬之力的灰霧都不衝突,安安靜靜地待在那裡,像一條還沒睡醒的蛇。
“天魔皇留下的?”厲千山也看到了那條黑線。
“不知道。它捏我手腕的時候可能沾了點東西。”姜凡收回手,“也可能是斬魔劍自帶的——這把劍在它手裡攥了一會兒,劍身上的裂紋到現在還在冒黑氣。”
兩人同時看向斬魔劍。劍確實還在冒黑氣,一絲一絲的,從裂紋裡滲出來,像一壺燒開了水忘了關火。
厲千山摸著下巴:“牧紅袖的劍,你打算怎麼辦?”
“帶出去。”
“帶去哪?”
“玄天宗。”姜凡的語氣很平靜,“聖子選拔那天,當著所有人的面把它插在擂臺上。”
厲千山沉默了一瞬,然後咧嘴一笑。
“你這是去砸場子,還是去刨人家祖墳?”
“不衝突。”
厲千山笑出了聲。笑完之後,他從懷裡摸出一個布包,開啟。裡面是三樣東西:一顆霧珠,半張殘破的皮革地圖,還有一截黑漆漆的、像是燒焦了的木頭。
“霧珠你知道。地圖是老夫這五十年來畫的外圍區域詳圖,從落星淵到最近的人族城鎮青石鎮,沿途的路線、水源、安全紮營點都標了。這片木頭你咬一口。”
姜凡拿起木頭,沒咬。
“這是什麼?”
“苦木根。咬一口能讓你身上的死氣暫時被蓋住。”厲千山指了指姜凡全身,“你在墓骨原吞了那麼多天魔殘念,身上一股子死人的味道。就這麼走出去,到任何一個有修士的地方,人家第一反應不是問你是誰,是開護山大陣。”
姜凡把苦木根塞進嘴裡咬了一口。苦。比霧鼠肉乾還難吃。一股又澀又麻的味道從舌根湧上來,但確實有效,他能感覺到自己身上那股陰冷的死氣正在被一層淡淡的草木清苦味覆蓋。
“這玩意能持續多久?”
“一口三天。那塊夠你啃到聖子選拔。”
姜凡把苦木根用布重新包好,收進懷裡。然後拿起那張皮革地圖,展開。地圖畫得很粗糙,但關鍵資訊一個不少:落星淵出口的位置,往南一百二十里有座青石鎮,鎮上有一個廢棄的傳送陣——如果能找到足夠的靈石驅動,可以直接傳送到玄天宗外圍的坊市。
“傳送陣還能用?”
“三十年前還能用。現在不知道。”厲千山聳了聳肩,“就算不能用,從青石鎮走官道到玄天宗也就半個月。你還有七十多天,時間夠。”
姜凡把地圖收好,站起來。該走了。但他站著沒動。
厲千山也站起來。九十七歲的老頭,背佝僂著,獨眼裡映著斬魔劍的暗紅色劍光。他就那麼看著姜凡,像在看一個即將出門遠行的晚輩,又像在看一個五十年前就該見到卻遲到了半個世紀的人。
“前輩不跟我一起走?”
“老夫走了,落星淵誰來看?”厲千山擺了擺手,“萬一玄天宗派人來巡視,發現這裡空了,你的底牌就藏不住了。老夫留在這裡,替你擋三個月。”
姜凡沒有說話。他伸手探入懷中,摸出那截厲千山給他看過的暗金色指骨——“九將歸,王骨現。大夏興,天覆”的那截指骨。他將自己的靈力注入指骨,在上面留了一道神識印記。
“這是我的神魂印記。如果三個月後我沒回來”
“那老夫就把它和厲家的仇一起帶進墳裡。”厲千山接過指骨,“別磨嘰了。走。”
姜凡拔出斬魔劍,扛在肩上。向石殿外走了幾步,又停下來,沒有回頭。
“前輩。當年出賣您的人,還活著嗎?”
厲千山沉默了一會兒。
“活著。現在是玄天宗刑殿首席長老,姓孟。”
孟昭。那個巡視時用氣息壓過姜凡的刑殿執事。孟家。五十年前把厲千山打入深淵的家族,如今還坐在玄天宗的高位上,安然無恙。
“我記住了。”
姜凡扛著劍大步走進灰霧。沒有再回頭。厲千山站在石殿門口,目送那道扛著劍的年輕身影被灰霧吞沒。然後低頭看了看手裡那截指骨,咧嘴一笑。
“老夫等了一輩子,不差這三個月。”
他把指骨揣進懷裡,轉身走回石殿。
一陣風從殿外吹來,把他蹲了五十年的那塊碎石上的枯草吹走了。
落星淵的出口在正南方向。按照地圖示註,要走兩天。姜凡走了一天半。多出來的半天是他用困龍陣趕路省下來的——把陣紋鋪在腳下當滑板,在相對平坦的骨渣地上能滑得飛快,就是拐彎不太好控制,中間撞碎了三根石筍和一座不知名的碎石堆。
出口是一道天然形成的峽谷裂縫,兩側巖壁高達百丈,中間只有兩人並行的寬度。灰霧在這裡變得稀薄,頭頂甚至能隱約看到一絲真正的天光——不是灰霧穹頂反射的假光,是太陽光。
姜凡在裂縫前停了一瞬,回頭看了一眼。落星淵的灰霧在身後翻湧,像一鍋永遠燒不開的溫水。三個月前他被扔進來的時候還是個廢物,三個月後他扛著一萬年前的斬魔劍走出去。
他轉身走進裂縫。
峽谷不長,走了約莫半個時辰,兩側巖壁逐漸變矮,頭頂的天光越來越亮。當最後一絲灰霧被甩在身後時,姜凡眯起了眼睛。
太陽。
真正的太陽。
他已經三個月沒見過太陽了。陽光刺得他眼眶發酸,但他沒閉眼,就那麼眯著眼站在峽谷出口,讓陽光砸在臉上。暖的。
峽谷外是一片荒原,枯黃的野草長到膝蓋高,遠處能看到一條廢棄的官道,官道盡頭隱約有炊煙。那是青石鎮的方向。姜凡把斬魔劍用破布裹了裹背在身後,劍太長,裹了布也露出一截劍柄,看起來像個揹著大號燒火棍的山野散修。
他沿著官道走了一個時辰,遇見了第一個人。一個趕著驢車的老漢,車上堆著幾捆乾柴。老漢看見他,先是打量了一眼他背上那個超長的布包,又看了看他那雙用霧鼠皮縫得歪歪扭扭的靴子。
“小兄弟,打哪來啊?”
“北邊山裡。”姜凡指了指身後那片荒原,“打獵的。”
“打獵?”老漢又看了一眼他背上那個布包,“你這背的是弓啊還是竿子啊?”
“竿子。晾衣竿。”
老漢將信將疑地點了點頭,沒再追問。晾衣竿就晾衣竿吧,這年頭年輕人什麼癖好都有。
“去青石鎮?”
“嗯。”
“上來,捎你一段。驢慢了點,但比走路強。”
姜凡翻身上了驢車,坐在乾柴堆上。驢車慢悠悠地走在官道上,老漢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青石鎮的事。鎮上最近不太平,說是有散修在鎮外的廢棄礦洞裡看見過邪物,黑漆漆的一團,半夜出來吞人的影子。好幾個散修進去就沒再出來。鎮上的小家族貼了懸賞,誰能除掉邪物,賞金五十塊下品靈石。
姜凡聽著,沒有接話。他感知力鋪開,掃了一下青石鎮的方向。鎮子不大,修士的氣息稀稀拉拉的,最強的也就築元境五重左右。而在鎮外西南方向確實有一股陰暗的氣息波動,埋在地下深處,和他這幾天吞過的天魔殘念很像。
“從落星淵跑出來的?”他在心裡琢磨了一下。落星淵的封印只封得住大型天魔,一些小體型的殘念鑽出來也不奇怪。能被散修看見,說明這東西還不太強,大概是散兵級別。“五十塊下品靈石。”姜凡在心裡盤算了一下,他現在一塊靈石都沒有,傳送陣需要靈石驅動,打天魔也是打。正好順手賺個路費。
驢車晃晃悠悠駛進了青石鎮。鎮子確實不大,一條主街貫穿南北,街口有間茶館,茶館對面是鎮上唯一一家客棧。姜凡跳下驢車,向老漢道了聲謝,然後徑直走向客棧。
客棧老闆娘正趴在櫃檯上算賬,抬頭看見一個身背超長布包的年輕人推門進來。布包一頭頂在門框上,發出一聲悶響。
“住店?”
“住一晚,打聽個事。”
“住店兩塊碎靈石一晚,打聽事情免費。”老闆娘的目光在他背上的布包上轉了一圈,“你這包裡裝的什麼?別是什麼危險品,我這店小,經不起折騰。”
“晾衣竿。”
老闆娘眉毛挑了一下,顯然不信。但她沒有追問,把房門鑰匙推過來,順手指了指客棧大堂角落裡的一張桌子。
“打聽事情去那邊。老陳天天在那喝酒,鎮上沒有他不知道的事。”
姜凡付了碎靈石,沒急著上樓。他走到老陳桌前坐下。老陳是個五十來歲的胖子,面前擺著一壺濁酒和一碟花生米,臉上已經有了五分醉意。說書人有個特點——酒到位了,話就到位了。姜凡摸出最後一塊從落星淵帶出來的霧鼠肉乾,推到老陳面前。
“前輩嚐嚐,北邊的山貨。”
老陳也不客氣,拿起來咬了一口,嚼了嚼,表情從好奇變成驚喜。“有嚼勁!比牛肉乾還香!小兄弟想打聽什麼?”
“鎮上懸賞的那個邪物,在哪?”
老陳嚼肉乾的速度慢了下來。
“你也是來接懸賞的?年輕人,別想不開。前前後後來了三撥人了,第一撥進去沒出來,第二撥出來的時候少了兩個人,第三撥最厲害,築元境六重的散修,單人進去單人出來——出來的時候一條胳膊是黑的,說是被邪物咬了一口,那黑氣怎麼都散不掉,三天後自己把胳膊砍了。”
姜凡點了點頭。築元境六重都差點交代,說明邪物至少是百夫長級別。
“那個砍了胳膊的散修現在在哪?”
“還在鎮上養傷,沒走。”老陳往嘴裡扔了顆花生米,“說是要等宗門的人來處理。聽說離這裡最近的宗門是玄天宗,往南走半個月就到。人家大宗門的弟子來了,哪還有你們這些散修的份?”
姜凡沒有說話。玄天宗的人要來了。這是他走出落星淵之後聽到的第一個壞訊息。
“那邪物的具體位置呢?”
“鎮外西南,廢棄靈石礦洞。”老陳放下筷子,嘆了口氣,“最深處有一口老井,邪物就在井底。你要真想去,建議先去隔壁鐵匠鋪買把好刀——你那晾衣竿不頂用。”
姜凡站起身。“多謝前輩。”
“叫什麼前輩,叫老陳就行。”老陳舉起酒杯,“你要是活著回來,記得再給我帶一塊那個山貨。”
姜凡應了一聲,轉身走向客棧後院。他的房間在二樓,推開窗能看見鎮子盡頭的鐵匠鋪,和更遠處那片連綿的荒山。礦洞就在那座山底下。他解下背上的布包,斬魔劍的暗紅色光芒從布縫裡透出來,在昏暗的房間裡格外顯眼。
他盤膝坐下,將斬魔劍橫在膝上。劍身上的裂紋還在冒著淡淡的黑氣,但比昨天淡了不少。他把神識沉入丹田,武魂之核安靜地旋轉著,暗金色的血脈紋路從九分之一變成了八分之一——墓骨原那兩天的戰鬥,又磨出了一道新紋路。而丹田角落裡,那一絲黑金色的細線也還在,不增不減,不痛不癢,像一根落在井底的針。
“王血不純。”天魔皇的話又浮上來。姜凡睜開眼,把這句話暫時壓回腦子深處。先把礦洞裡那個散兵級的天魔處理了,五十塊靈石夠啟動傳送陣。至於玄天宗的人——來就來吧。
他把斬魔劍重新裹好,推開窗戶透氣。夜風從荒原方向吹來,帶著枯草的乾燥氣味和一絲極其微弱的、陰暗的能量波動。
就是那裡。
青石鎮懸賞榜上有名的邪物,正在廢棄礦洞深處等著今晚的訪客。
而客棧大堂裡,老陳把最後一塊肉乾塞進嘴裡,咂了半天味道,忽然想起一件事。那個年輕人問邪物的時候,從頭到尾臉上沒有一絲恐懼。不是裝鎮定,是真正的平靜。像一個問路的旅人,隨口打聽了最近的飯館在哪。
老陳放下筷子,喃喃自語:“這年頭,連晾衣竿都能出來降妖除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