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礦洞(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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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石鎮的懸賞榜貼在茶館門口的歪脖子樹上,風吹雨淋了半個月,紙都捲了邊。

姜凡站在榜前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懸賞令上畫的那團黑漆漆的東西,與其說是邪物,不如說是一灘墨水灑在了紙上。畫師顯然沒親眼見過那東西,全憑倖存者的口述瞎蒙。

“你也想接?”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姜凡回頭。說話的是個穿灰袍的年輕人,二十出頭,腰間掛著一把品相不錯的靈劍,胸口彆著一枚鐵質徽章——兩道交叉的劍痕,玄天宗外門弟子的標誌。他身後還跟著兩個同樣裝束的年輕人,一男一女,腰間也掛著靈劍,但徽章只有一道劍痕,是雜役弟子。

“散修,掙點路費。”姜凡說。

灰袍年輕人點了點頭,語氣不算傲慢,但帶著大宗弟子慣有的篤定:“這邪物不簡單。鎮上之前來過三撥人都沒拿下,說明至少是築元境五重以上的東西。你什麼修為?”

“築元境二重。”

灰袍年輕人沉默了一瞬,像是在斟酌措辭。他身後的女弟子沒那麼多顧忌,直接笑了出來:“築元境二重來打這個?你知道築元境六重的散修都被咬斷了一條胳膊嗎?”

“知道。”姜凡說,“昨晚在客棧聽說了。”

“聽說了還來?”

“路費不夠。”

女弟子被噎了一下,轉頭看灰袍年輕人。灰袍年輕人擺了擺手:“算了,多一個人多一份力。我叫方硯,玄天宗外門弟子。這兩個是我師弟師妹,周平、柳茵。我們也是接了懸賞來的。既然碰上了,一起進礦洞,也好有個照應。”

姜凡看了他一眼。方硯說話時眼神清正,沒有那種大宗弟子的驕橫,倒是真有幾分領隊師兄的架勢。

“懸賞只有五十塊靈石,四個人分不夠。”姜凡說。

“我不缺靈石。”方硯笑了一下,“我來是為了歷練。懸賞金全歸你,我只要礦洞裡邪物的情報——它的型別、攻擊方式、弱點,回去要寫一份除魔報告給宗門。”

姜凡想了一息。“成交。”

廢棄礦洞在青石鎮西南方向,步行半個時辰就到。礦洞口被幾塊大石頭堵了一半,旁邊立著一塊生鏽的鐵牌——“危險,勿入”。鐵牌下面還壓著一張舊的辟邪符,硃砂已經褪成了粉白色,半點靈力都不剩。方硯拔出靈劍走在最前面,劍身上亮起一層淡青色的靈光,照亮了礦洞前幾十步的路。周平斷後,柳茵居中。姜凡被安排在中間,明顯是照顧他修為最低。他也沒推辭,揹著裹布的長條包,老老實實跟在方硯後面。

礦洞比他想象的要深。主巷道斜著向下延伸,走了約莫一炷香還沒到底。兩側洞壁上殘留著當年開採靈石的痕跡——密密麻麻的鑿痕像是某種古老的壁畫,在劍光映照下忽明忽暗。空氣越來越冷,撥出的氣變成了白霧。

“停。”方硯忽然舉手。

四人同時止步。前方的黑暗中,有什麼東西在呼吸。不是人的呼吸,是更慢、更重、帶著液體翻湧聲的呼吸。每一次吸氣都能感覺到周圍的溫度驟降一截,每一次呼氣都有一股腥甜的味道瀰漫開來。

“在下面。”方硯壓低聲音,“大概三十丈。周平,佈防御陣。柳茵,點亮靈石燈。姜凡你跟在我後面,別走遠。”

三人應聲行動。周平從懷裡掏出一把陣旗插在巷道兩側,淡白色的陣法光幕緩緩升起。柳茵擰亮了一盞靈石燈,柔和的白光照亮了周圍十丈的範圍。姜凡藉著燈光看清了前方——巷道在這裡突然擴充套件開來,變成一個巨大的地下空洞。空洞的底部有一口老井,井口的石沿上佈滿了裂紋,裂紋裡滲出黑色的黏液,已經乾涸了不知多久。而井沿上,站著一隻天魔。

和墓骨原裡那些殘缺不全的殘念比起來,這隻有實體。通體漆黑,身形像一隻被剝了皮的猿猴,四肢細長,指骨的末端長著骨質的鐮爪。它正伏在井口上,用鐮爪從井裡撈什麼東西。是屍體。幾具散修的屍體堆在井底,已經半腐爛了。天魔正用鐮爪切開屍體的胸膛,掏裡面的東西。不是心臟,是丹田。它在吃修士的丹田。

柳茵的臉色當場就白了。方硯握劍的手緊了緊,但沒有後退。

“散兵級,築元境三重左右。”姜凡在心裡判斷。在墓骨原,這種級別他吞了幾十只,閉著眼都能打。但他沒有出手,他想看看玄天宗的弟子是怎麼戰鬥的。

方硯動了。他腳下一蹬,身形如箭射向天魔。淡青色的劍光劃出一道弧線,直取天魔後頸。他的劍招乾淨利落,顯然是受過正統訓練的。但他的氣息外放太明顯了,人還沒到,靈力波動已經先一步驚動了天魔。

天魔倏地轉過頭。沒有眼睛,但額頭正中央有一條裂縫,裂縫張開露出裡面一隻幽綠色的獨眼。獨眼鎖定方硯的同時,那隻鐮爪就已經刺到了方硯胸前。快,太快了。不是築元境三重的速度,這隻天魔的真正實力至少築元境五重。

方硯瞳孔一縮,劍鋒急轉格擋。鐮爪砸在劍身上濺起一蓬火花,方硯被砸得倒飛回來,雙腳在地上犁出兩道深溝。他的虎口震裂了,血順著劍柄往下淌。周平和柳茵同時拔劍上前,但他們的速度更慢,天魔已經先一步撲了過來。

“結陣!”方硯大喝。

周平急忙催動陣旗,防禦光幕亮起。但天魔的獨眼射出一道幽綠色的光束,光幕還沒完全成型就被打了個對穿。餘勁把周平撞飛,撞在洞壁上悶哼一聲。

柳茵咬牙提劍迎上去,被天魔一爪拍飛了靈劍。她踉蹌後退正要摔倒在地時,後背撞上了一隻手,把她穩穩扶住。同時一隻腳從她身側跨過,越過防線。

姜凡跨出防禦陣的瞬間,氣息變了。他不再壓制體內那團在墓骨原淬鍊了一個月的吞噬之力,灰霧從掌心湧出,帶著一股比礦洞深處更冷的陰寒。那隻天魔正在撲向方硯,卻硬生生在半空中剎住身形,轉過頭,獨眼死死盯著姜凡。它感覺到了。

“怎麼了?”姜凡把肩上的布包隨手靠在洞壁上,“在落星淵的時候你們同類聞著味就躲,到了外面膽子變大了?”

話音落下,他雙膝微沉,腳下的礦石地面被踏出兩圈擴散的碎紋。整個人如一道灰影掠過半空,轉瞬到了天魔頭頂。右手掌心漩渦張開,壓縮成一個高速旋轉的錐子形,對著天魔後背正中轟下。

天魔嘶吼著反手一爪。鐮爪與掌心漩渦撞在一起,發出一聲尖嘯。下一瞬鐮爪斷了。不是裂開,是斷了。黑色的骨質碎片四濺,天魔發出一聲淒厲的嘶鳴,斷爪處湧出的不是血,是黑色的霧。它瘋狂後退,試圖跳回井口逃跑。

姜凡左手五指虛握,三根陣紋從掌心甩出,釘進天魔的後背、肩胛和腰椎。困龍陣,鎖。天魔被釘在原地,四肢亂舞卻動彈不得。它額頭正中的那隻獨眼瘋狂凝聚綠光,光束尚未射出,姜凡已把右手的螺旋錐塞進了獨眼裡。

光束炸在了眼球內部。天魔的頭顱從內部膨脹而後爆開,沒有血肉飛濺,只有化作千萬碎片而後消散的黑霧。殘軀抽搐了兩下,不動了。

安靜。

礦洞裡只有柳茵粗重的喘氣聲和周平被碎石壓住的咳嗽聲。方硯捂著虎口站起來,臉上的表情從驚愕變成複雜,最後變成一句不太像玄天宗外門弟子該說的話。

“這叫築元境二重?”

“運氣好。”姜凡收回掌心漩渦,用破布擦了擦手,“它的弱點正好是我擅長的。”

方硯看了他一眼,明顯不信,但沒有追問。散修都有自己的秘密,問太多反而不美。柳茵把周平從碎石堆裡拽出來,又去撿自己被拍飛的靈劍。她撿劍的時候特意繞開了姜凡五步遠,這個舉動姜凡注意到了。不是因為討厭,是因為怕。她不怕天魔,但她怕他。

姜凡沒有解釋。他走到礦洞深處那口老井旁邊,低頭向下看。井裡的屍體已經被天魔撈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些殘骸和碎布。但井底深處還有一股更微弱的陰暗氣息在緩慢蠕動。不是天魔殘念,是別的什麼東西。他在落星淵裡從來沒見過這種氣息。

“井底有東西。”他說。

方硯走過來,也低頭看了一眼。柳茵舉著靈石燈湊近,燈光照進井底,所有人都看見了。井底的石壁上有一道裂縫,裂縫裡有黑色的晶體在緩慢生長,像一根根倒長的石筍。那些黑色晶體正在釋放極其微弱的、與天魔同源的陰暗氣息。不是殘念,是活的。準確地說,是在生長。

方硯的眉頭擰緊,臉色比剛才被打飛時還難看。“這不是散兵級天魔能留下的東西。”

姜凡撿起一塊碎石,灌注一絲吞噬之力後丟進井底。石頭砸在一根黑色晶體上,晶體應聲碎裂。但裂縫深處傳來一陣細密的窸窣聲,像有什麼東西被驚動了。然後更多的黑色晶體開始從裂縫裡湧出來。窸窣聲越來越密,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向上爬。

“走。”姜凡說。

四人沒有猶豫,沿著主巷道快速撤出礦洞。在他們身後,那口老井深處短暫的寂靜過後,一隻佈滿黑色結晶的骨手緩緩伸出井口,五指張開而後又收縮,像是在感受空氣和久違的自由,慢慢縮回井底。沒有追擊,但井口石沿上多了一道新的裂紋。黑色的黏液從裂紋裡滲出來,比之前的更濃、更深,散發著比那隻被姜凡殺死的天魔更強的能量波動。

回到礦洞口,方硯收起靈劍,表情鄭重地向姜凡抱拳。“姜兄,今天沒有你,我們三個怕是要交代在裡面。”

“各取所需。你開路,我動手,公平交易。”

方硯笑了一下,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袋遞過來。“這是五十塊下品靈石,懸賞金。你應得的。”

姜凡接過布袋掂了掂,分量十足。路費夠了。

回到鎮上,姜凡去雜貨鋪買新靴子。落星淵的霧鼠皮靴太扎眼,鞋底納了三層太厚實,走在青石鎮的青石板路上每一步都像在剁肉。正準備進店,身後傳來急匆匆的腳步聲。回頭一看,是柳茵。她跑得上氣不接下氣,手裡攥著一枚玉簡,臉上帶著三分緊張七分焦急。

“姜……姜兄!方硯師兄讓我把這個給你。”她把玉簡塞進姜凡手裡,“這是玄天宗外門的傳訊玉簡,裡面有方硯師兄的神識印記。他說……他說你這樣的散修,不應該被埋沒。如果你有意向,聖子選拔期間可以來找他,他會引薦你入宗。”

姜凡握著玉簡,沉默了一下。

“多謝。我會考慮。”

柳茵點了點頭,匆匆轉身跑回去了。姜凡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然後把玉簡收進懷裡。他和聖子選拔還差一場硬仗。入宗這條路,能不驚動太多人就最好。但礦洞井底那隻佈滿黑色晶體的骨手,恐怕會比他先一步驚動玄天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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