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同行(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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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凡在青石鎮多留了一天。

不是不想走,是礦洞裡的黑色晶體讓他心裡長了一根刺。他在雜貨鋪買了一沓最便宜的傳訊符,回到客棧後關上門,把符紙一張一張鋪在桌上,用吞噬之力在每張符上封了一絲感知印記。然後趁著夜色,把符紙貼在了礦洞口、老井井沿、以及那條通往青石鎮官道的岔路口。

“萬一那東西爬出來,我能知道。”他把最後一張符拍在礦洞口的歪脖子樹上,樹幹晃了晃,掉下來一片枯葉。

歪脖子樹旁邊那塊“危險,勿入”的鐵牌,不知道什麼時候又多了一道裂紋。

回到客棧已是深夜。姜凡盤坐在床上,把方硯給的五十塊靈石在面前排成兩排,開始修煉。不是不想睡覺,是他在落星淵待了太久,已經習慣了用修煉代替睡眠。困龍陣的陣圖在神魂中緩緩旋轉,每旋轉一圈就吸收掉一塊靈石三分之一的靈氣。五十塊下品靈石,築元境二重升三重大概需要二十塊,剩下的夠啟動傳送陣。

第一塊靈石碎裂的時候,窗外吹進來的風帶了一絲極其微弱的陰暗氣息。姜凡睜開眼,神識掃向礦洞方向。他留在井沿上的那張傳訊符剛剛碎了。不是被動觸發,是被什麼東西輕輕碰了一下,然後整張符化成了灰。沒有爆發,沒有預兆。只有一片極深沉的氣息在井底緩緩律動,每次起伏都讓礦洞巖壁上的鑿痕滲出一層薄薄的黑霜。

姜凡等了一整夜。那東西沒有爬出來。像是在等什麼。

第二天清晨,他揹著斬魔劍離開了客棧。路過茶館門口時,老陳已經在老位置上喝早酒了。桌上多了一碟花生米和半壺新燙的燒酒,對面還坐著一個灰袍年輕人——方硯。

“姜兄!”方硯起身抱拳,動作正式得和穿著便裝坐在露天茶館的形象完全不搭,“昨天回鎮後才從老陳這聽說你也要往玄天宗方向走。正巧我們也是今天出發。從青石鎮往南的官道最近不太平,一起走也有個照應。姜兄若不嫌棄,同行一段?”

姜凡看了一眼老陳。老陳舉了舉酒杯:“別看我,我就提了一嘴。你們年輕人自己聊。”

“行。”姜凡把肩上的布包往上顛了顛,“你們的路線?”

方硯在茶桌上攤開一張皺巴巴的皮革地圖,比厲千山那張畫的精細多了,官道、驛站、水源、妖獸出沒區域都標了不同顏色的小圈。他指著地圖中間一道山脊說:“從青石鎮往南走官道,三天到黑風嶺。過了黑風嶺有兩條路——一條繞遠路走官道,安全但要多花四天。一條翻黑風嶺,快,但林子裡有妖獸出沒的痕跡,之前有商隊在嶺上被劫過。靈石不充裕的話我們可以走快的那條。姜兄意下如何?”

“走快的。”姜凡的靈石剛夠傳送陣,沒餘糧繞路。

方硯點了點頭,將地圖收起來。

一個時辰後,四人出了青石鎮南門。柳茵走在最後面,肩上扛著周平那套陣旗——周平昨天背撞在洞壁上傷了肩胛骨,方硯讓他把負重分給柳茵,柳茵一路都在嘟囔。

黑風嶺是青石鎮往南最大的一道屏障。山不算高,但林密。官道到了山腳下就斷了,變成一條被樹根拱得坑坑窪窪的土路。樹冠把陽光切成碎片,地面常年不見光,泥土裡泛著一股腐葉和獸糞混合的氣味。

方硯拔出靈劍在前開路,劍鋒掃斷伸到路中間的灌木。姜凡走在最後——不是怯陣,是為了縱覽全域性。在墓骨原養成的習慣:走最後面的人才能看見前面所有人的破綻。

進了嶺約三里,林子裡響起第一聲狼嚎。不是普通的狼,那聲音裡帶著一股靈力震波,震得頭頂樹葉簌簌往下掉。

“追風狼。”方硯握劍的手緊了緊,“群居妖獸,成年體築元境三重左右。麻煩的是它們從不單挑,至少十隻一起上。”

話音剛落,林子四周同時亮起了十幾雙碧綠的眼睛。

第一隻追風狼從灌木叢中撲出來的時候,方硯一劍斬出。劍鋒劈出一道淡青色劍氣,將狼斬翻。但第二隻緊跟著從側翼撲來,方硯來不及回劍——姜凡從最後面伸過來一隻手,掌心的灰色漩渦貼上了狼的側腹。吞噬之力沒有外放,貼著皮毛微微一震,追風狼發出一聲短促的嗚咽,渾身的靈力被抽掉大半,軟趴趴地摔在地上抽搐。從旁人的視角看,姜凡只是伸手推了它一把。

“你把它推暈了?”方硯回頭看了一眼地上抽搐的狼。

“推中穴位了。”姜凡面不改色。

方硯將信將疑,沒來得及追問——第三隻狼撲上來了。

半盞茶後,十幾只追風狼的屍體橫七豎八地躺在土路上。方硯喘著粗氣收劍,柳茵雙手按在膝蓋上彎著腰直喘,周平背靠樹幹臉色發白。只有姜凡站在一片狼藉中間,衣袍上的血全是追風狼濺的,自己連根頭髮絲都沒掉。

“你是怎麼活到現在的?”方硯終於問出了一整天最想問的話。

“運氣好。”

方硯沒再問。在玄天宗學到的最重要的一條規矩就是別刨根問底。散修都有不能說的手段,問多了反而不美。但從他收劍時多看了姜凡兩眼來看,他顯然沒那麼容易矇混過去。

一行人繼續趕路。

黑風嶺越往深處越密,樹冠交疊成穹頂遮蔽天光,土路上開始出現斷落的鐵鏃和撕碎的布料。然後他們遇見了第一具屍體。不是商隊的屍體,是穿著玄天宗雜役弟子服的屍體。年輕的男人仰面躺在路邊,胸口有三道爪痕,直接將他的鐵質徽章劈成兩半。爪痕邊緣的皮肉呈黑綠色,和姜凡在礦洞裡見過的那些黑色晶體的顏色一模一樣。

方硯蹲在屍體旁邊,臉上的表情從震驚變成鐵青。“死了不到三天。這個師弟上個月剛被派往青石鎮方向執行巡邏任務,按理說不會出現在黑風嶺。這裡不在巡邏路線上。”

“不是天魔乾的。”姜凡蹲下來,指了指屍體的胸口,“天魔殘念吃丹田,這隻什麼也沒吃。”三道爪痕精準地穿透心臟、肺葉和喉嚨——純粹的殺戮,乾淨利落,不為吞噬靈力,只為滅口。

方硯手指微微發抖,從懷中摸出玄天宗的傳訊玉簡,輸入靈力準備向宗門彙報。玉簡上的符文閃了兩下,然後徹底暗了下去。不是靈力不夠,是被什麼東西阻斷了通訊。這座嶺上的空間有問題。

“有聲音。”姜凡說。

所有人屏息。林子深處傳來一種極細微的聲響,枯葉碎裂加上骨骼扭動,有什麼東西正朝他們這邊過來。不是人,也不是天魔,天魔殘念的氣息姜凡太熟悉了,這一路上若有天魔靠近他早該感知到了。但那細微聲響來的突兀且毫無預兆,彷彿它從一個完全不屬於靈力和天魔的體系中憑空鑽出來。他一把拽住方硯的肩膀,將人拉離屍體。

“退。”

四人同時後撤。就在他們後退的第五步,屍體背後那棵三人合抱的古樹樹幹上無聲無息地裂開了一個洞。洞的邊緣不是腐朽的樹皮,而是連刀都砍不動的黑色晶體。一隻手從樹洞裡伸出來——五指修長,指甲漆黑,不是修士的手,也不是天魔殘念凝聚的虛體,而是實實在在的血肉。手腕上戴著一截斷掉的鎖鏈,鐵環上刻著姜凡看不懂的銘文,用的字型和落星淵倒懸山裡厲屠骸骨上的銘文屬於同一個時代。

那隻手在空氣中抓了一下,抓住了屍體的腳踝,然後緩緩往回縮。姜凡左手掌心陣紋閃動,一道陣紋如青蛇彈出,纏向那隻手腕——但陣紋穿過那片樹洞時彷彿穿過一層流動的鏡面,扭曲了一下便徹底消失,連他留在陣紋上的神識都被無聲無息地吞掉了。

樹洞合攏。

屍體不見了。樹幹恢復了光滑。黑色晶體消退後連一道劃痕都沒留下。地上只剩三道爪痕和一灘已經凝固的黑色血跡。

方硯握著傳訊玉簡的手指關節發白。“剛才那個……那個是人還是魔?”

“都不是。”姜凡盯著那棵恢復如常的古樹,“是礦洞裡那東西的同夥。或者,是它的主人。”

柳茵的聲音發顫:“那東西在抓修士?”

姜凡沒有回答。他腦中浮現出礦洞井底那隻佈滿黑色晶體的骨手,正從裂縫中緩緩伸出的姿態。到現在還無法確定那些黑色晶體究竟是什麼——不屬於天魔體系,也不屬於靈力體系,但它能吞噬陣紋和神識。而樹洞裡的人形沒有殺姜凡,不是不想殺,是認出了他留在陣紋上的王血氣息。

接下來的路誰也沒說話。方硯每隔一炷香就嘗試用傳訊玉簡聯絡宗門,但玉簡始終沉默,像一塊死掉的石頭。天黑前他們找到了一個廢棄的獵戶木屋,四面漏風,但好歹有片屋頂。周平用殘存的幾面陣旗勉強布了個防禦陣,陣紋比在礦洞裡時還要不穩定,半邊陣基的靈石已經出現了裂紋。

篝火在山風裡搖搖晃晃。方硯把傷口重新包紮了一遍,抬頭看著火堆對面正閉目養神的姜凡。

“姜兄,你到底修的是什麼功法?”

姜凡睜開眼。“能打的那種。”

方硯笑了一聲,沒有追問。但笑意消失得很快——姜凡睜開眼的瞬間,他的眼白裡有一絲極淡的灰色在流轉,隨即消失,像爐火裡偶然跳起的灰燼。

同一時刻,黑風嶺深處。一棵比古墳還粗的老樹樹幹上,黑色晶體無聲無息地蔓延開來,在樹皮下拱起一道道蛛網般的紋理。樹心裡是一間沒有門的密室,四壁覆蓋著黑晶,一具殘缺不全的黑色骨架盤坐正中,周身被黑色結晶體填滿。方才從樹洞裡縮回來的那隻手此刻安靜地垂在骨架膝蓋上,手指上還殘存著一小截斷裂的青色陣紋。

骨架的頜骨緩慢張開,發出一串含混的氣音。那語言不屬於任何現存的修士文明,但其中夾著一個剛學會的音節,聽上去依稀像是在說——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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