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鐵索橋(1 / 1)
黑風嶺的盡頭是一道斷崖。
斷崖不算深,但極陡,像被一柄巨斧從天上劈下來,把整座山脊一分為二。兩崖之間架著一座鐵索橋,橋面鋪的是木板,木板之間漏著縫,風從縫隙裡灌上來,整座橋在風裡輕輕搖晃。橋頭立著一塊石碑,碑上刻著三個字——“斷魂橋”。
柳茵站在橋頭往下看了一眼,默默退回來。崖底有霧,看不清多深,但隱約能聽見水聲,是那種石頭砸進深潭裡的悶響,隔了很久才傳上來。
“這霧和落星淵的灰霧不一樣,”方硯把地圖摺好塞回懷裡,“是普通的山霧。但掉下去一樣會死。”
周平嚥了口唾沫,綁著繃帶的左肩不自覺地往橋欄那邊縮了縮。
姜凡站在石碑旁邊,神識鋪開掃了一遍橋對岸。林子密,風大,沒有天魔的氣息,但有一種他說不上來的違和感——對面的林子太安靜了。沒有鳥叫,沒有蟲鳴,連風聲穿過樹冠的沙沙響都像是被什麼東西吸走了。
“橋那頭有東西嗎?”方硯注意到了他的沉默。
“沒有。任何東西都沒有。”姜凡收回神識,“正因如此才奇怪。”
方硯握了握腰間的劍柄,率先踏上鐵索橋。橋身晃了一下,他的腳步很穩,玄天宗外門弟子的基本功還是紮實的。姜凡跟在後面,再往後是柳茵,周平殿後。橋面每踩一步都有木板嘎吱作響,鐵索在風裡發出低沉的嗡鳴。
走到橋中央的時候,姜凡停下了腳步。
不是他想停。是他的腳不聽使喚了。低頭一看,腳下的木板縫隙裡滲出了黑色的液體,黏稠得像放了太久的血,正順著木板的紋路緩慢擴散。那些液體碰到他的靴底,靴底的霧鼠皮發出嗤嗤的腐蝕聲。同時橋下的山霧正在急速變濃,濃到遮住了崖底,濃到遮住了橋的兩端,濃到除了鐵索和腳下的木板,什麼都看不見。
“大家別動!”方硯在前面喊道,聲音帶著緊張的顫抖。
沒有人動。所有人都僵在原地,看著腳下的木板一塊接一塊被黑色液體浸透。然後霧裡傳來聲音。不是吼叫,是腳步聲。很輕,很碎,像有人赤腳踩在鐵索上,從他們來時的方向一步一步走過來。
柳茵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她站在姜凡前面三步的位置,手裡捏著一張已經失效的傳訊符,指關節捏得發白。
姜凡沒有回頭。困龍陣的三千道陣紋已經從神魂中鋪開,在他腳下的木板下方悄然織成一張暗青色網。他不動聲色地把左手背到身後,掌心的灰色漩渦開始緩緩旋轉。
腳步聲越來越近。然後突然停了。不是在他們身後——是在柳茵背後。
姜凡看見了。霧裡站著一個女人,輪廓模糊,但能看出穿的不是這個時代的衣袍。她的長袍式樣古舊,袖口和領口繡著暗紅色的紋路,和斬魔劍裂紋裡的光芒是同一種顏色。她的頭髮披散著遮住了臉,只露出一隻眼睛。那隻眼睛沒有眼白,通體暗紅色,正越過柳茵的肩膀,直直盯著姜凡背上的布包。斬魔劍在布包裡發出一聲極輕的嗡鳴。
“把劍給我。”女人的聲音很輕,不是命令的語氣,是懇求。每一個字都帶著一萬年的乾渴。
姜凡沒有動。方硯握著劍僵在原地,他的嘴唇在動,應該是在喊姜凡快走,但聲音像是被什麼東西吃掉了,一絲都傳不出來。鐵索橋上的空氣開始變得黏稠,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喝冷掉的粥。
“把劍給我。”女人又說了一遍,向前邁了一步。她的腳踩在橋板上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但整座橋猛地向下一沉,像是有什麼重物壓在了橋面上。懸在橋下的姜凡的困龍陣陣紋同時繃緊,頂住了那股壓力。但他的衣袍下襬已經被冷汗浸透——能不動聲色地壓住他的困龍陣,哪怕只是外溢的氣息,也至少是元府境巔峰。
他摘下背上的布包,解開布繩。斬魔劍露出來的一瞬間,橋面上的黑色液體像活了一樣向兩側退開,在劍光周圍形成一圈乾淨的真空。暗紅色的光芒照亮了半邊鐵索橋。女人的暗紅色眼睛猛地睜大,她抬起一隻手,五指張開,指甲漆黑,手腕上也戴著一截斷掉的鎖鏈——和黑風嶺樹洞裡伸出來的那隻手一模一樣。
“那不是你的劍。”姜凡說。
女人的手頓了一下。她歪了歪頭,披散的長髮滑到一側——另一半臉沒有皮肉,只有黑晶。黑色的結晶體從顴骨蔓延到下頜、眼眶裡填滿了正在緩慢蠕動的黑晶碎屑。黑色晶體不斷侵蝕著她的骨骼,每次擴散都讓她喉嚨深處逸出一聲壓抑的顫抖。
“你知道這把劍的代價是什麼嗎?”女人的聲音變得沙啞,懇求中帶了一絲怨恨,“你背了這把劍,就要背它的債。”
姜凡握緊了劍柄。斬魔劍的清鳴越來越急促,像是在催促他動手,又像是在警告他別動手。眼前這個女人,是牧紅袖的族人?神將後裔?還是被天魔皇骸骨的詛咒感染了萬年的無辜者?他來不及判斷。但他知道一件事——她在等他說一個名字。
“牧紅袖。”姜凡說出了那三個字。
女人的身體猛地一顫。那隻完好的暗紅色眼睛裡流出了一行淚,不是水,是黑色的液體。她捂著臉,喉嚨裡發出一聲壓抑了一萬年的、嘶啞的哭嚎。然後橋面上的黑色液體開始倒流,全部縮回她的腳下。她從腳底開始被黑晶一寸一寸地吞回去。黑晶漫過小腿、腰腹、胸口,最後是那隻流淚的眼睛。末了她殘餘的那隻手猛地攥緊,將一截斷裂的鎖鏈拋向姜凡。鐵索橋上的黑霧同步發聲——不是任何語言,是直接從鎖鏈震顫中灌入他腦海的淒厲嘶鳴。
“找到鎖鏈的另一頭。找到它。”
黑晶碎屑炸開,女人的身影蒸發在霧裡。鐵索橋恢復了正常。風還在吹,木板還在嘎吱作響,崖底的悶響還在隔很久傳上來一聲。方硯大口喘氣,像是剛從水底浮上來:“剛才我喊了七八聲你都沒反應。”
“霧裡有東西。”
“什麼東西?”
姜凡低頭看著落在腳下的那截斷鏈,彎腰撿起來。鐵環上的銘文和厲屠骸骨上的屬於同一時期——大夏神朝的古文。他把鎖鏈收進懷裡,把斬魔劍重新裹好揹回背上。
“走吧。天黑前過嶺。”
說完他邁步繼續向前走。方硯站在原地愣了一下,反應過來後趕緊跟上。柳茵扶著周平,四人的腳步在鐵索橋的木板上踏出密集的嘎吱聲。
過了橋,林子忽然活了過來。鳥叫、蟲鳴、風穿過樹冠的沙沙聲,所有的聲音一瞬間全部回來了,像是有什麼東西終於鬆開了攥住這片山林的手。陽光從樹葉縫隙裡砸下來,落在身上是暖的。柳茵長長地吐出一口氣,眼圈還有點紅,但腳步明顯輕快了。她瞥了姜凡一眼,想起礦洞裡他伸手扶住自己那一下,又想起剛才橋上他站在所有人前面擋在那道黑影前的背影,臉莫名紅了一下,又趕緊別過頭去假裝看風景。
姜凡走在最前面,手探進懷裡摸了摸那截斷鏈。鐵環冰涼,但貼在胸口的位置微微發燙。不是靈力波動,是血脈在共鳴。牧紅袖的族人被黑晶詛咒困了一萬年,鎖鏈的另一頭必然連線著更多真相。這個念頭還沒轉完,他就聽見前方傳來一陣馬蹄聲。
十幾匹快馬從正前方的密林裡穿出來,馬上騎士個個身著靈甲,領頭的是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男人,方臉濃眉,腰間掛著一枚青銅令牌。他勒馬停在官道正中間,目光從方硯身上掃過,然後落在了姜凡背上的長條布包上。
方硯認出此人——玄天宗外門執事堂的執事,宋闊。專管進出山門的盤查。
“方硯?”宋闊策馬向前走了兩步,“你怎麼在這?這個時間你應該在青石鎮執行任務。這幾位是?”
“見過宋執事。”方硯上前一步抱拳行禮,“這三位是途中結識的散修,在青石鎮除魔時幫過大忙,屬下正欲引薦他們入宗歷練。”
宋闊的目光在姜凡身上停了好一會兒。姜凡立著沒動,龜息已經運轉到極致,丹田裡的氣息被壓成一個不起眼的灰色小點。築元境二重的修為在這種盤查中反而安全——太弱了,弱到不值得多看一眼。
“散修?築元境二重?”宋闊眯起眼睛,“背的什麼東西?”
“晾衣竿。”姜凡說。
方硯的眼角抽搐了一下,但他忍住了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宋闊盯著姜凡看了三息,然後擺了擺手:“行了,走吧。外門招新在坊市設有接引處,你們若是投宗可以先去那邊登記。最近山裡不太平,別亂跑。”
馬蹄聲遠去。方硯長長吐出一口濁氣,看著姜凡背上的布包,終於忍不住問了一句憋了很久的話。
“你這套說辭到底能用多少次?”
“用到不好用為止。”
方硯無言以對。四人繼續沿著官道往南走。從黑風嶺南麓開始,官道上往來的修士漸漸多了起來。有揹著藥簍的散修,有趕著靈獸拉貨的商隊,也有身著玄天宗外門服飾的年輕弟子三五成群地趕路。路邊的茶寮裡飄出煮茶的香氣,一個說書先生坐在茶寮門口搖著扇子,正唾沫橫飛地講“九大神將大戰域外天魔”的評書,講到牧天荒一斧劈開天魔大陣那段,滿堂喝彩。
姜凡在茶寮門口停了一步,往說書先生腳邊的銅碗裡扔了一塊碎靈石。
“後來呢?”
說書先生抬頭看了他一眼,扇子一合:“後來?後來大夏神朝就沒了。九大神將一個都沒回來。”
“可惜。”
“可不是嘛。”說書先生展開扇子喝了口茶,“一萬年了,骨頭都爛沒了。”
姜凡沒有反駁。背上,斬魔劍在布包裡輕輕嗡鳴了一聲。
繼續向南走了一天半,地勢漸平。當姜凡踏上一座小山坡時,地平線上出現了一座巍峨的山脈,山腰以上被雲霧籠罩,山腳下鋪開一大片灰瓦白牆的建築群。那就是玄天宗的外門坊市。再往上,雲霧深處若隱若現的青黑色殿頂,就是玄天宗內門。
而在雲霧最濃的那片區域,隱約能看到一座筆直的山峰。那是通天峰,聖子大殿所在的地方。三個月前,他在那裡被廢去聖子之位。一個半月後,他要站在同一個地方,把背上的斬魔劍插在擂臺中央。
“到了。”方硯站在他旁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姜兄,入坊市後你有什麼打算?”
“找傳送陣,入玄天宗。”姜凡用手指摩挲了一下懷裡那截斷鏈,將它塞進衣襟更深處。
方硯點點頭,沒有多問。但他的目光在姜凡背上那個破布包裹的長條上停留了一瞬——那柄劍一路上只出過一次手,卻幹掉了他們三個聯手都打不過的天魔。這樣的人要入玄天宗,外門招新處那些眼睛長在頭頂上的執事怕是要被嚇一跳。
但他還是提醒了一句:“你得換個身份。如果被宗門知道你背上的東西和來歷,會很麻煩。”
姜凡聞言,將背上的長條布包重新緊了緊。他的目光掠過坊市入口那塊刻著“玄天”二字的巨石,投向更遠處雲霧繚繞的山門。一個半月,足夠很多事發生。也足夠讓一個人從這座山腳下,走到這座山的最高處。他邁步向山門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