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拳頭的規矩(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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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天宗外門招新處設在坊市西側,門口排著兩列長隊。

一列是世家子弟,錦衣華服,前方擺著紫檀木椅與靈茶,有專人遞送銘牌。另一列是散修,布衣草鞋,連個遮陽的棚子都沒有。兩隊最終匯入同一扇門,但門前橫著一張紅木長桌,桌後坐著三名外門執事——左右兩名正襟危坐,面前攤著登記玉簡,中間那名約莫五十來歲、面容削瘦的執事則歪靠在椅背上,手裡轉著兩顆光滑的靈石球,眼神懶洋洋地掃過每一個走進來的散修。

方硯站在姜凡旁邊,壓低聲音:“左邊那個執事姓丁,面冷但公道。右邊姓何,嘴毒但不太管事。中間那個叫孫儉,外門出了名的認錢不認人。散修想入宗,得先過他這一關——要麼有實力讓他閉嘴,要麼有靈石讓他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姜凡看了一眼自己腰間那個癟癟的錢袋。傳送陣的靈石不能動,剩下的碎靈石加起來不到十塊。

“沒有第三種選項?”

“有。”方硯的目光落在他背上的布包上,“打他的臉。但我不建議。”

姜凡沒有回話,只是把肩上的布包往上顛了顛,走到了散修佇列的末尾。

隊伍緩慢向前移動。排在前面的散修一個個上去,一個個被孫儉用同一套話術打發——“築元境一重?太低了,回去吧。”“沒覺醒武魂?去隔壁雜役處看看。”“靈石不夠?夠了再來。”能透過的人不到三成,透過的大多是提前塞過紅包的。

輪到姜凡的時候,孫儉甚至沒有抬眼,手指在桌上叩了叩:“姓名,修為,武魂。靈石五十塊,登記費。”

“姜凡。築元境二重。武魂——饕餮。”

孫儉的手指停住了。他抬起眼皮,上下打量了姜凡一圈。那雙眼睛裡帶著一種在底層執法崗位上待了太久才會養出來的精明和刻薄——先看衣袍料子,再看腰間錢袋,最後看背上的包。

“饕餮?沒聽過。變異武魂吧?”孫儉把靈石球擱在桌上,語氣不鹹不淡,“散修搞變異武魂,十個有九個是練廢了的。靈石一百塊,風險評估費。”

“規定上沒有這一項。”

“規定是規定,執行是執行。你有意見?”

姜凡沉默了一息。方硯在身後輕輕拽了一下他的袖子。他深吸一口氣,抬手製止了方硯,然後從懷裡掏出錢袋放在桌上。總共八塊碎靈石,連登記費都不夠。

孫儉低頭看了一眼那幾塊碎靈石,嘴角扯出一個不鹹不淡的弧度:“八塊?當這裡是菜市場?下一個。”

他身後兩名也在排隊的散修嗤笑出聲。其中一個膀大腰圓、背上掛著一柄寬刃重劍的壯漢笑得最大聲——此人名叫雷鵬,築元境六重,是這屆散修中名氣最大的刺頭,在已經連挑了七個人,下手極重。他雙臂抱胸,咧嘴露出一口被靈藥染黃的板牙:“窮光蛋一個,還來投玄天宗?趁早回家種地吧!”身後幾個散修跟著附和。

姜凡沒有回頭。他伸手把錢袋拿了回來,然後解下背上的布包,立在桌旁。布包杵在青石地面上,發出一聲沉悶的撞擊聲。

“孫執事,”姜凡的聲音很平靜,“招新處有另一條規矩——如果應招散修能接住執事三招,可免試直入外門。這條規矩還在不在?”

全場安靜了一瞬。另一名執事老何放下手中的玉簡,從鏡片上方看過來,語氣帶著幾分興趣:“規矩還在,不過上次有人敢用這條規矩已經是好幾年前的事了。”

孫儉收起臉上懶散的笑意,終於拿正眼看向姜凡。他緩緩從椅背上直起身,活動了一下手指關節,發出咔嚓的脆響。

“小子,你確定?我是築元境八重。三招之內,打死你都不算違規。”

姜凡把右腳踏前半步。布包依舊杵在身側沒有解開——這個細節讓老何眉頭微挑,一名散修對戰築元境八重執事,連武器都不亮,要麼是瘋了,要麼是根本不需要。

孫儉走到場中。招新處的空地上立刻被圍觀者清出一片十丈方圓的空地,好事者甚至搬來小馬紮坐下準備看戲。他轉了轉手腕,腳下一踏,身形如箭射出,第一招毫無花哨——正面一拳,拳風裹著土黃色的靈力,砸向姜凡胸口。

這一拳他用了五成力。對付築元境二重,五成力已經夠把人打飛到牆上。拳風壓過來的瞬間,姜凡動了。他沒有後退,身體向右微側,拳鋒擦著衣袍掠過。同時左手手背在孫儉的前臂上一搭一引,借力斜帶——孫儉的拳力被他引偏了方向,整個人踉蹌著向前多衝了兩步才站穩。

圍觀的散修發出一陣低低的驚呼。坐在馬紮上的一個老散修茶碗端在半空忘了喝——側身卸力算不上高深功法,難的是時機。快一瞬拳鋒未至,慢一瞬肋骨已斷。姜凡那一搭輕的像是早就知道孫儉會在哪一瞬出拳。

“誰教你卸力的?”場外一直沉默的執事老丁忽然開口,聲音不大,但周圍的人都聽見了。

“山裡打獵的老獵戶。”姜凡隨口答道。

老丁不再問話,但目光始終沒有從姜凡身上移開。

孫儉轉過身,活動了一下被帶偏的右肩,臉上那股輕視已經收了起來。他沒有說話,雙手在身前結了一個手印,五指間凝聚出一顆拳頭大小的土黃色光球。光球表面不斷炸裂出細小的電弧,砸在地上濺起的餘勁把青石地面炸出一個小坑——圍觀者齊刷刷地連退了好幾步。雷鵬倒是沒退,但臉上看戲的譏笑已經僵了,他還等著看姜凡被打廢,好自己上場顯威風,沒想到這窮光蛋竟然真有兩下子。

四顆光球同時從四個方向砸來。封鎖走位,步步緊逼,這一手逼迫姜凡要麼硬接,要麼退出場外認輸。姜凡腳踩困龍陣的陣紋——沒有外放,只把陣紋鋪在兩腳腳底,一層薄如蟬翼的暗青色光芒貼地疾行。他的身形在四顆光球之間蛇形遊走,擦著濺射的碎石一步一閃,光球追著他砸在地上,每次都只差半臂距離。最後一個光球他沒有躲——右手掌心灰色漩渦微微一張,光球觸及身體的瞬間被吞了進去,表面土黃色的光芒像燭火被抽空般湮滅,消散時無聲無息。

第二招,破。

圍觀的散修中有人忍不住喝了聲彩。雷鵬臉上的譏笑徹底掛不住,他慢慢把抱胸的雙臂放下來,粗壯的手指按在劍柄上——能在四顆鎖定走位的靈力彈中毫髮無傷,這身法已經比在場大多數散修都強得多。

孫儉的額頭沁出一層細汗。兩招已過,他連一個築元境二重的小子都沒拿下,圍觀的人群中傳來竊竊私語。他咬了咬牙,右手五指猛然插入地面。青石地板沿五指方向爆裂,裂痕中湧出土黃色的光紋——第三招他不再留手,築元境八重的靈力全開。裂地,然後聚石。地面上所有碎裂的青石塊被靈力吸附懸空,在他面前凝聚成一條粗壯的石蛇。蛇身每一節都由數十塊青石碾壓嵌合而成,蛇頭高昂,比人還高,猛然張開由石板碎片組成的巨口向姜凡當頭咬下。這一擊的力量,比拳風和光球加起來還重數倍。

姜凡沒有躲。他雙腳抓地,右拳握緊。灰色漩渦沒有外放,而是反向收斂——吞天造化訣的力量全部灌入右臂,從肩到腕,從腕到拳。拳面上的空氣發出被壓碎的爆鳴,他踏步向前,一拳轟在了石蛇的下頜正中。

砰——

碎石飛濺。石蛇的下頜被打穿,裂痕從下頜蔓延到整條蛇身,石蛇在空中僵了一瞬,然後從中間炸開。碎石灰塵如暴雨般濺了全場圍觀者一身,孫儉被衝擊波推得連退三步,後背撞在紅木長桌上,靈石球從桌上滾落在地,滴溜溜轉了兩圈才停住。姜凡收回拳頭,指節上沾了一層石粉,連皮都沒破。不死身的金光在皮下淺淺流轉了一圈,將拳面微不足道的擦傷瞬間抹平。

全場鴉雀無聲。

老何緩緩放下玉簡,摘下眼鏡用袖口擦了擦,又戴回去。老丁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手扶桌沿,指關節發白,目光落在姜凡身上停留了足足三息。

“可、可以了——”孫儉嚥了口唾沫,臉色鐵青。

“第三招還沒接。”姜凡站在原地,拳頭上灰色的吞噬之力再次凝聚,“或者,你認輸。”

孫儉的嘴唇抖了兩下,終於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認輸。”

方硯站在人群最前排,嘴巴張著,好半天才合上。他忽然想起礦洞裡那隻被姜凡“推了一把”就癱倒的追風狼,當時姜凡說是推中了穴位。現在他明白了——那不是推中穴位,那是在他眼皮底下堂而皇之地糊弄了他一路。

姜凡彎腰撿起滾落在地的靈石球,放回桌上,然後從錢袋裡數出五十塊靈石——剛好是從青石鎮懸賞裡掙來的那五十塊——碼整齊放在孫儉面前。

“登記費。夠嗎?”

孫儉沒有說話,低頭在招新玉簡上刻下了“姜凡”兩個字。

姜凡拿起靠在桌邊的布包重新背好,轉身走向外門弟子登記處。圍觀的散修自動向兩側讓出一條路,碎石的粉末還飄在空氣裡,嗆得人想咳嗽,但沒有一個人出聲。走過雷鵬身邊時,雷鵬下意識地把按在劍柄上的手收了回來,別過頭去不敢與他對視。姜凡沒有看他,徑直穿過人群。

方硯從側方快步跟上來,劈頭就是一句:“你到底還有多少事瞞著我?”

“不多。就幾件。”

“幾件?!”

姜凡沒有答話。他走過招新處的紅木長桌時,抬手向方才出聲問他的執事老丁抱拳一禮:“丁執事。”然後轉向老何同樣一禮,“何執事。”老丁頷首還了半禮,老何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目光透著藏不住的好奇。

孫儉癱坐在椅子上,等姜凡走遠了才低聲罵了一句。老何瞥了他一眼,慢悠悠地重新開啟玉簡:“孫執事,下次眼光放亮一點。”

“什麼意思?”

“一個築元境二重,讓你三招都摸不到衣角。”老何翻了一頁登記表,頭也不抬,“要麼他根本不是築元境二重,要麼他背後有個你惹不起的師父。不管哪一種,你今天都踢到鐵板了。”

孫儉的臉色從鐵青變成了慘白。

登記完外門弟子的身份牌,姜凡被分配到了外門最偏僻的住處——一間靠近後山竹林的小院。院牆是碎石壘的,院門上的鐵環生了鏽,推開時嘎吱一聲響。院子裡只有一間屋,一張床,一張桌,一盞油燈,和牆角的蜘蛛網。

方硯送他到院門口,看著這間連外門雜役都不太想住的院子,表情微妙:“負責分配住處的執事是孫儉的親戚。你懂的。”

“挺好。”姜凡把布包放在桌上,推開窗戶透氣,“安靜。”

方硯靠在門框上,欲言又止了半天。

“有話直說。”

“你入玄天宗,到底是為了什麼?”

姜凡沉默了片刻。

“救人。”

方硯沒有再追問。他點了點頭,說:“明天外門會有入宗集訓,屆時新弟子的實力摸底、分堂口都在集訓上決定。另外提醒你,前三日尋釁滋事不受罰,這是玄天宗外門不成文的規矩——專門用來讓新人互相摸底。今天你在招新處出了風頭,明天可能從早打到晚。”

姜凡看了一眼靠在牆角的布包。斬魔劍在布包裡安安靜靜的,但劍身上的暗紅色光芒從布縫裡透出來一絲,在昏黃的油燈光裡格外顯眼。

“劍我先替你藏到後山竹林裡。”方硯看著那柄裹在破布裡的劍,無奈地嘆了口氣,“你這晾衣竿,招新處那些人眼瞎,上了擂臺可沒人眼瞎。”

姜凡點了點頭。

方硯走後,他把院門關上。油燈下,他從懷裡摸出那截斷掉的鎖鏈,放在桌上。鐵環上的銘文在燈光下泛著暗沉的光澤,和大夏神朝的古文一模一樣。黑風嶺那隻手,鐵索橋上那個女人的臉,還有她最後那句話——找到鎖鏈的另一頭。

他握緊鎖鏈,把它放回懷裡。

然後盤膝坐在地上,神識沉入丹田。困龍陣的陣圖緩緩旋轉,斬魔劍在牆角的布包裡發出極輕的嗡鳴,像是在回應他體內某根正在緩慢甦醒的骨骼。

外門第一夜,竹林裡的風從破窗縫裡灌進來,把油燈的火苗吹得搖搖晃晃。但姜凡坐得很穩。桌上那盞燈在他周身氣息的侵染下,燈焰本身被悄無聲息地壓成了灰白色,卻始終沒有熄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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