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竹樓(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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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執事從高臺上走下來,分開人群,在所有人的注視中走到姜凡面前。

“跟我來。”他說完轉身就走,沒有多餘的字。

姜凡看了一眼方硯。方硯用口型說了兩個字——“小心。”姜凡點了點頭,將還在微微發抖的右手縮排袖子裡,跟在丁執事身後。身後擂臺的鬨笑聲還沒完全散去,孟景的劍鞘砸在地上的悶響還在空氣裡迴盪。但丁執事沒有回頭,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極穩,像是丈量過從集訓場到後山這條路已經無數遍。

穿過後山竹林的時候,姜凡認出了這條路。昨晚方硯埋斬魔劍的地方就在附近——左邊三丈外那棵歪脖子老竹下面,青石板下面三尺,他的劍正安靜地躺在那兒。斬魔劍感應到他的氣息,在泥土深處發出一聲極輕的嗡鳴,只有他能聽見。他沒有停步。

竹林盡頭是一座小院。

院子不大,比姜凡住的那間碎石牆小院還小。沒有院牆,只有一圈半人高的竹籬笆。籬笆上攀著不知名的藤蔓,開著指甲蓋大小的白花,花瓣在午後的陽光裡半透明。院子正中央有一方石井,井沿上擱著一隻木瓢。井邊是一塊被坐得光滑發亮的青石。青石後面是一棟竹樓。樓有兩層,竹子搭的,竹皮已經舊得發黃,但每一根竹節都完好無損,連蟲蛀的洞都沒有。

丁執事在竹籬笆外面停下腳步。

“衛教習。”他向著竹樓行了一禮,語氣是姜凡從未見過的恭謹,“人帶來了。”

竹樓的門吱呀一聲開了。走出來一個人。

四十來歲的中年男人。灰袍,舊得袖口磨出了毛邊。不戴冠,頭髮只用一根麻繩束在腦後。腳上踩著一雙草鞋。全身上下沒有任何配飾,沒有靈劍,沒有靈甲,連腰間掛玉牌的繩子都是褪色的棉線。他站在竹樓門口,身上沒有一絲靈力波動——不是收斂了,是真的沒有。但姜凡的直覺告訴他,這個人的危險程度比天魔皇骸骨只高不低。

衛青崖。外門教習。元府境巔峰。據說是玄天宗百年以來唯一一個拒絕晉升內門長老的人。

“丁執事辛苦。”衛青崖對丁執事點了點頭,然後目光落在姜凡身上。他的眼睛很乾淨,不是銳利的乾淨,是一種見慣了太多東西之後什麼都不值得大驚小怪的乾淨。他看著姜凡縮在袖子裡的右手,笑了一下。

“手疼嗎?”

“不疼。”

“放屁。”衛青崖轉身走進竹樓,“進來。”

姜凡邁過竹籬笆。左腳剛踩進院子,他的丹田猛地一震——不是受傷,是武魂之核上那道暗金色的血脈紋路自己亮了起來。不是九分之一那條,是牧天荒傳承烙印最深的那截核尖,像一根被撥動的琴絃,在他體內發出持續的嗡鳴。

昨天下午招新處登記時沒反應。今早在擂臺上面對孟家烈陽劍訣時也沒反應。踩進這方竹籬笆,它突然醒了。

竹樓裡很空。一樓只有一張竹桌,兩把竹椅。桌上放著一壺茶,兩隻粗陶茶杯。衛青崖坐在其中一把椅子上,示意姜凡坐另一把。

“叫什麼?”

“姜凡。”

衛青崖倒了兩杯茶。茶湯是清透的淡綠色,沒有靈氣波動,就是普通的山茶。他推了一杯給姜凡,自己端起一杯抿了一口。

“牧天荒是你什麼人?”

姜凡的手指在茶杯上停住了。他抬起眼,迎上衛青崖那雙乾淨得過分的眼睛。

“牧天荒?”他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語氣平穩,“那不是萬年前的大夏神將嗎。書上說早就死了。”

“書上也說他的遺體埋在落星淵。被叛徒姜氏帶人圍殺,骸骨散在廢墟里,一萬年沒人收。”衛青崖放下茶杯,“但我看你已經替他收了。”

姜凡沒有說話。丹田裡那道血脈紋路在瘋狂跳動,武魂之核嗡嗡作響。他知道瞞不住了——不是他露出了破綻,是王血感應。眼前這個人,和王血有某種他尚未理解的聯絡。

這個級數的試探不可能用沉默騙過去,但他也不想全攤。

“在落星淵遇到過一些東西。”他把手從茶杯上拿開,順勢擱在膝蓋上,“我被宗門罰到那裡鎮守,不找活路出不來。”

“三個月前玄天宗廢了一個聖子,我聽說過。”衛青崖似乎在回想什麼,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杯沿,“當時覺得挺蠢的。現在看著你,覺得更蠢了。”

姜凡沒有接話。

“你身上不止牧天荒一個人的東西。”衛青崖的目光從他丹田位置掃過,像是在看一道疊了太多層的舊傷疤,“還有姓厲的,姓姬的。三個人都往你這兒塞了老本。”

“四個人。”他知道這時候在衛青崖面前已經沒必要遮掩,“牧天荒,厲屠,姬行雲,還有一位姓牧的。”

衛青崖頓了一下。

然後他做了一件出乎姜凡意料的事——拿起茶壺,又添了杯熱茶,推到他面前。茶壺落回桌面時發出極輕的磕響。

“我叫衛青崖。外門教習,月俸十五塊靈石,教陣法基礎。從教三十年,教過四十七個內門弟子,當中有兩個死在秘境,一個走火入魔,剩下的都在內門混得不錯。”他說完,笑了笑,“不過我更值得介紹的身份不是這些。當年在大夏神朝,我們衛家是專門幹髒活的。牧紅袖手裡有一支親衛,專殺叛徒。第一任統領姓衛。”

姜凡握著茶杯的手指緊了一下。牧紅袖。斬魔劍真正的主人。九大神將中最能打的,也是唯一一個戰死前把天魔皇釘在骨山上的人。而她的親衛統領,姓衛。

“所以從輩分上說,”衛青崖往後靠在椅背上,“你得管我叫一聲前輩。不是玄天宗的前輩——是大夏。”

竹樓裡安靜了片刻。窗外的山風穿過竹林,帶著竹葉摩擦的沙沙聲。姜凡低頭看著茶杯裡澄澈的茶湯,水面倒映著他的臉:平靜,鎮定,什麼都看不出來。但他縮在袖子裡的右手,指甲正狠狠掐進掌心還沒癒合的劍痕裡。

直到衛青崖重新開口,把語氣從追憶拉回現實。

“聖子選拔還有多久?”

“六十二天。”

“夠了。明天起你不用去集訓了。來我這。”衛青崖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竹窗往山道方向看了一眼,話鋒突然變得直白,“你的拳路還停在散修本能上。真把尺度放開,能逼你認輸的人不多,但你自己也走不遠。你的吞噬之力和不死身都是好東西,但它們是神將泡了一萬年才釀成的烈酒——你現在的身體,只是個半滿的酒罈。拳能打贏人,身體扛不住下一關。”

姜凡沒有反駁。和孟景拼的那一拳,右手的劍痕到現在還沒完全癒合,金色劍氣殘留在傷口裡賴著不走。築元境二重催動兩股相互不咬合的神將之力,反噬的代價遠不是皮外傷這麼簡單。

“我每天跟您學?”

“你可以不來。”衛青崖轉過頭,眼底有一種說不清是促狹還是認真的光,“但你得付房費。後山竹林往外三百步,往左拐,有間空竹樓。月租二十塊靈石,先付後住。”

姜凡愣了一下。

“我現在只剩不到二十塊靈石。”

“那就把斬魔劍押我這。”衛青崖輕描淡寫地說,“反正你也用不好它。”

姜凡沉默片刻,站起來走出竹樓,走到竹林那棵歪脖子老竹下面,掀開青石板,把裹在破布裡的斬魔劍拔出來。回到竹樓裡時,衛青崖還站在窗邊。他看見那把劍,臉上的表情變了一瞬——不是貪婪,不是震驚,是像看到了一個很久以前就認識的老熟人突然推門進來。他把劍接過去,手指撫過裂紋裡還在緩慢流淌的暗紅色光絲,輕輕點了下頭。

“一萬年了,還是這麼燙。”他說。

姜凡把劍留下了。走出竹樓的時候,衛青崖在身後說了一句話。

“明天辰時,別遲到。遲到繞後山跑十圈。”

姜凡沒有回頭。他走到後山那間新分配給自己的竹樓時,山霧已經漫進了竹林。他推開竹門,仰面倒在空無一物的竹板床上,舉起右手對著窗外透進來的月光看了很久。指節上那道劍痕終於完全癒合了,新生的皮膚光滑如初,但月光下仔細看能發現皮膚下面還有一絲極淡的金色在血管裡遊走,被不死身和吞噬之力一截一截地往外趕。

明天要早起。要在聖子選拔前六十二天,把一個大夏親衛傳承者教的東西從頭學一遍。而他眼下最擅長的那一拳一劍,在這位教習眼裡不過是“散修本能”。

他閉上眼睛。竹樓外,後山的風吹過竹林,竹葉的沙沙聲像是有人在極遠處低語。斬魔劍不在身邊的第一夜,床頭空落落的。但丹田裡的武魂之核還在平穩旋轉,血脈紋路在八分之一的位置緩緩延伸,一寸一寸地往圓滿的方向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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