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三招(1 / 1)
擂臺上的風突然停了。
不是自然的風,是靈力。孟景只是站在那裡,單手負後,身上的靈力便如潮水般鋪開,將整座擂臺籠罩其中。築元境九重的修為毫無保留地釋放,擂臺四周的測靈石碑同時亮起——金色的刻度一格一格往上跳,停在第九格,距元府境只差一線。
臺下所有人都不自覺地向後退了一步。
姜凡沒有退。他將制式靈劍橫在身前,劍尖微微下壓。劍是外門統一配發的凡鐵,劍刃上的錘紋在孟景的靈力威壓下輕輕震顫。他沒有釋放靈力對抗——築元境二重對九重,正面放氣勢等於舉著蠟燭跟火把比亮,除了浪費精神力毫無意義。
“第一招。”
孟景的聲音落下,人也跟著到了。
沒有拔劍。他右手五指張開,一掌拍向姜凡胸口。掌風在半空中凝聚成一道淡金色的手印,迎風暴漲,從巴掌大小擴到半人高。掌印所過之處,擂臺上的青石板被氣勁犁出一道淺淺的凹槽,碎裂的石屑被捲入掌風,像一把把細小的飛刀射向四周。臺下靠得最近的幾個散修齊齊後退,有人被石屑擦過臉頰,火辣辣地疼。
姜凡的瞳孔在那道掌印逼近時微微收縮。速度太快——不是拳風,是掌印本身鎖定了他的氣機,他往左閃,掌印往左偏;他往右讓,掌印往右跟。孟景這一掌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讓他躲。
不躲就不躲。
姜凡右腳後撤半步,左腳抓地,右拳緊握。灰色漩渦沒有外放,全部壓縮在拳面骨節之間,只有薄薄一層灰光貼著皮膚流動,在陽光下幾乎看不見。他踏前一步,右拳正面砸在掌印中央。
拳掌相撞,發出一聲悶響。
不是金屬碰撞的脆響,是更沉、更鈍的悶雷聲。金色掌印在撞上拳面的瞬間停滯了一瞬——就是這一瞬,姜凡腳下沒動,身體被推得向後滑了半尺。靴底在青石板上擦出兩道白痕,但他的拳面始終抵著掌印,沒有被震開。
掌印消散了。
姜凡收回拳頭,右手指節上多了一道淺淺的金色灼痕。不死身的金光在皮下流轉了一圈,灼痕無聲無息地消失。他活動了一下手指,指節發出輕微的脆響。
臺下發出一陣低低的騷動。雷鵬站在人群前排,雙臂不自覺地從抱胸變成了垂在身側,嘴唇抿成一條線。趙鐸窩在人群后排,原本低著的頭猛然抬起,眼珠子差點瞪出來。那個第一場被孟景打斷三根肋骨的新弟子,正靠著方硯的肩膀勉強站著,看見這一幕,張了張嘴,只說了一句:“操。”
方硯沒有糾正他的措辭。因為他自己也想說。
高臺上,老何摘下眼鏡用袖口擦了好幾遍,戴回去又摘下來。老丁依舊面沉如水,但他擱在扶手上的手指剛才不自覺地叩了三下——這是他審閱內門弟子考核時才會有的小動作。
孟景低頭看著姜凡腳下那兩道半尺的白痕,嘴角笑意還在,眼神卻變了。像是在看一件預料之外的麻煩。
“有點東西。”他說,“第二招。”
話音未落,他動了。
和剛才那一掌的硬橋硬馬不同,孟景第二招的身法快得驚人。腳下一踏,整個人化作一道金色殘影掠出,腳下青石板炸裂,碎屑飛濺。右臂抬起,臂上每一塊肌肉都在靈力的灌注下繃緊,五指捏攏,骨節在拳鋒處擠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一拳砸向姜凡面門。
這一拳的力道,和第一掌天差地別——沒有掌印外放,全部力量被他捏在拳鋒分寸之間。拳未至,拳壓已將姜凡額前的碎髮全部向後吹直,衣袍後背緊緊貼住脊樑,連擂臺邊緣的測靈石碑都感應到這一拳的餘壓,靈光刻度輕輕抖了一下。整座擂臺發出低沉的共振嗡鳴,和眾人腳下青石板的顫動混在一起。
正門,不躲。
姜凡右臂抬起,灰色漩渦的力量從丹田湧出,灌入整條手臂。他的臂骨在皮下發出極輕微的嗡鳴聲——不是骨頭裂了,是吞噬之力和不死身的金光在臂骨內部互相咬合,兩股力量從肩到肘、從肘到腕交纏著灌入拳鋒。右拳正面迎上。
兩拳相撞的那一刻,時間彷彿斷了一拍。撞擊聲像是有人把一面銅鑼貼在耳邊敲碎了。
金色與灰色的靈力從拳鋒接觸點炸開,一圈肉眼可見的衝擊波向外擴散。擂臺地面的青石板沿衝擊波方向裂開三道口子,碎石灰塵如倒卷的瀑布般潑向臺下。人群前排十幾人被衝擊波震得齊刷刷後仰,有人踉蹌踩了後排的腳,一片驚呼和悶哼。
姜凡向後滑出兩步。第一步靴底在石板上犁出深深的溝槽,第二步他用困龍陣的陣紋貼住腳底硬生生剎住。腳踝傳來一陣痠麻,但不死身的金光已經湧過去修復。他的右拳表面多了幾道細密的血痕,指節皮膚崩裂,在金光中緩慢癒合。他抬手看了一眼自己的指節,又看了看孟景。
孟景站在原地,一步未退——但腳下一圈青石板出現了蛛網般的細密裂紋。拳頭表面微不可查地顫了顫,一滴血珠從食指指節上滑落。皮破了,不深。但破了。
圍觀的弟子們集體失聲。
擂臺前方人群裡,雷鵬把抱胸的手臂慢慢垂到身側,嘴唇動了動,什麼都沒說出來。方硯握著傳訊玉簡的手指關節發白。高臺上,老何的眼鏡第三次滑到鼻尖,他沒有去扶。
一個築元境二重,和築元境九重正面拼拳。皮破了。
孟景低頭看著自己破皮的指節,看了很久。嘴角的笑意終於完全收了起來。他抬起頭,眼神已經徹底變了——從看麻煩變成了看敵人。
“第三招。”他說這兩個字的時候語氣很輕,但整座擂臺上的空氣隨之一沉。
孟景拔劍了。
這是三招以來他第一次拔劍。劍身出鞘的瞬間發出一聲清越的劍鳴,淡金色的劍光從劍格處亮起,沿著劍脊蔓延至劍尖,整柄劍像是被點燃了一樣。刑殿孟家的烈陽劍訣,玄階上品功法,築元境九重全力催動。劍光不是一道,是三圈——三道淡金色的劍氣光圈從劍身上震出,套著劍刃向外擴張,每一圈劍氣掠過擂臺都會留下細如髮絲的割痕。
臺下世家弟子們在這一刻集體變色。有人失聲喊出“烈陽三疊”,靠前的數排弟子同步往後退去。姜凡的瞳孔反射著三道逼近的金色光圈。他沒有退——烈陽劍訣和第一招掌印一樣鎖定氣機,退一步光圈就快三分。退到擂臺邊緣的時候,就是光圈收攏人頭落地的時候。
他深吸一口氣,右手收回腰間,左手向前伸出。
左手掌心,困龍陣的全部陣紋全部湧出。三千道暗青色陣紋在擂臺上鋪開,不再纏人——纏劍。陣紋層層疊疊纏向孟景手中的劍,每一道纏上去就被劍氣割斷,但斷了十道,二十道又接上去。第一圈劍光在撕裂了近五百道陣紋之後,被硬生生攔在姜凡身前兩尺處停住了。劍光嵌在青色的陣紋網裡,不斷顫抖,不斷割斷陣紋,卻又被新的陣紋填上。
姜凡的右手同時握住了制式靈劍的劍柄。他沒有用斬魔劍——斬魔劍在後山竹林裡,此刻他手裡只有一把凡鐵。但他將體內剩下的全部吞噬之力灌入劍身。灰色漩渦縮排劍刃內部,壓成薄薄一層貼在刃鋒上,在劍尖處凝成一個極小的、幾乎看不見的灰色螺旋丸。擂臺邊那面測靈石碑上,代表他靈力強度的刻度猛地向上彈了一截,又彈了一截,連跳兩格之後,靈光在超過負荷的尖嘯中啪地炸成一片黑暗。
他出劍了。
不是刺向孟景,是刺向被陣紋困住的劍光。劍尖點在第一圈劍光的正中央,吞噬之力凝成的螺旋丸在接觸的瞬間炸開。灰色光點與金色劍氣互相撕咬,像兩條咬住對方要害的蛇。第一圈劍光碎裂的同時,第二圈劍光掙脫陣紋撲過來,姜凡橫劍格擋,劍身被震得嗡嗡作響,虎口崩裂出一道豁口。不死身金光還沒來得及湧過去,第三圈劍光已經劈到了眼前。
他沒有時間再做反應,右拳直接砸了上去。
拳鋒撞上劍光,灰色的吞噬之力和金色的劍氣在方寸之間同時炸開。姜凡的身體被衝擊波震得向後滑出三步。靴底在青石板上剮出三道深痕,最後一步踩在擂臺邊緣,半隻腳懸空,邊沿碎石簌簌落入臺下泥土。他的右拳面上多了一道深可見骨的劍痕,從食指關節斜拉到小指,皮肉翻開,鮮血順著指縫滴在擂臺邊緣的石板上。不死身金光正沿著傷口邊緣快速修補,但殘留的金色劍氣還在傷口裡亂竄,與不死身的金光互相撕扯,修復得比平時慢了很多。他的右手在微微發抖——不是怕,是剛才那一拳把三圈烈陽劍氣全部打碎之後,肌肉的本能反應。
而孟景站在原地,一步未退。但他的劍上,多了一道裂紋。從劍脊正中間蔓延到劍刃,細如髮絲,但清晰可見。那柄品相極好的靈劍,被一把外門制式凡鐵打出了一道裂紋。
沒有人說話。
擂臺下安靜得像一片墳場。那些等著看姜凡被打殘的人、等著看孟景立威的人、等著看熱鬧的圍觀者——所有人的表情都凝固在臉上。
方硯攥著玉簡的手指關節已經白得發青,直到身旁柳茵用力扯了扯他的袖子指著臺上,他才回神。臺上,姜凡還在擂臺邊緣站著,半隻腳踏在青石板外,靴底碎石簌簌落入泥土。右拳還往下滴血,但他在重新邁穩腳步。
方硯的嘴唇抖了半天,終於擠出一句氣聲。柳茵忙湊過去聽。
“礦洞裡那幾只追風狼,是被他活活‘推’癱的。那不是推中穴位……我竟然真的信了他一路。”
柳茵愣了一瞬,然後低下頭,肩膀開始輕輕抖動。她是想忍的。但那個清晨被瞞了整整一路的追風狼真相,和此刻擂臺上那把裂了紋的靈劍同時湧上來——一個沒忍住,笑出了聲。那聲笑在鴉雀無聲的擂臺下格外清脆。
孟景猛地轉頭看過來。柳茵急忙捂住嘴,但肩膀還在抖。她這一笑像拔了塞子,四周壓抑的沉默裡開始有更多的人別過頭去,或咳嗽,或捂嘴,或假裝在繫鞋帶。笑聲沒起來,但已壓不住了。
高臺上,老丁往身後山道方向看了一眼,嘴角動了動,忽然按著扶手緩緩站了起來。老何把眼鏡重新戴好,在鏡腿掛上耳廓之前先朝臺下點了個頭。
擂臺邊緣,姜凡低頭看著自己正在癒合的右拳。
“三招到了。”
孟景握劍的手背青筋暴起。他張開嘴想說什麼——他的劍還裂著,他的第一還沒拿到,他還有至少五成底牌沒亮出來。但三招是他自己定的。當著全場人的面,定的三招。他的嘴張了又合,臉色由鐵青轉為漲紅,最終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
“算你贏。”
姜凡點了點頭,把還在滴血的右手往袖子裡縮了縮,轉身往擂臺下面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
“對了,你劍裂了。修一下大概要兩百靈石。”
說完,他頭也不回地走下擂臺。身後傳來一聲劍鞘砸在地上的悶響,以及一片終於壓不住的鬨笑。
散修方陣自動向兩側讓開,所有人看著姜凡走到方硯旁邊站定。方硯低頭看著他縮在袖子裡的右手,聲音壓到最低:“手傷得重不重?”
“不重。”姜凡說,袖子裡的手指還在微微發抖,但指尖已經能重新握攏,他慢慢攥了攥拳,“下一場什麼時候打,能快進嗎?”
方硯深吸一口氣,死死按住自己要罵人的衝動。而在他們身後,人群縫隙中,雷鵬已經把按在劍柄上的手收了回來,粗壯的指節無意識地摩挲著褲縫。趙鐸縮在人群最後面,臉上的表情從懷疑變成了沉默。高臺之上,空椅子搭著的那件舊布袍下襬忽然輕輕動了一下。不是風。
山腰以上,雲霧深處,那片若隱若現的青黑色殿頂中,有一道目光正從通天峰的方向,穿過層層雲霧,落在擂臺邊緣那個正往袖子裡縮手的年輕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