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僭越(1 / 1)
方夫人是工部侍郎的兒媳,在京中是出了名的快嘴子。
她一說話,周遭的人也察覺出了不對勁。
在座的夫人,哪一位不是見慣了世面的?
侯府的宴席,上的不是菜,是規矩。
十二道熱菜、鮑參翅肚齊上陣——這不是熱鬧,這是僭越。
侯府再有錢,也不能這麼顯擺。
傳出去,御史臺那幫人彈劾的摺子能摞成山。
但柳如煙渾然不覺。
她還在熱情地招呼著,不停地給各位夫人佈菜。
“周夫人,嚐嚐這個魚翅,這是用老母雞湯煨了兩個時辰的。”
“永昌伯夫人,這個花膠是上好的蜘蛛膠,美容養顏的,您多吃點。”
“方夫人,這個燕窩鷓鴣湯最是滋補,您看您瘦的,多喝兩碗。”
周夫人勉強笑了笑,象徵性地喝了一口湯。
永昌伯夫人夾了一筷子青菜——然後眉頭猛地皺了起來。
她把菜放進嘴裡,嚼了兩下,臉色微微一變。
她沒有嚥下去,而是用帕子掩著嘴,悄悄吐了出來。
坐在她身邊的李夫人,就是那個信佛茹素的兵部郎中夫人,注意到了她的異樣,低聲問:“怎麼了?”
永昌伯夫人湊到她耳邊,說了句什麼。
李夫人的臉色也變了。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面前的那碟素炒茭白,夾起一筷子,湊到鼻端輕輕一聞。
只一下,她的筷子就啪地一聲放在了桌上。
聲音不大,但在觥籌交錯的花廳裡,格外清晰。
眾人齊齊看了過來。
李夫人臉色鐵青,嘴唇微微發抖。
“李夫人?”柳如煙笑容滿面地看過來,“怎麼了?是菜不合口味嗎?”
李夫人深吸了一口氣,聲音壓得很低:“這素菜,是用什麼油炒的?”
柳如煙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復了。
“葷油。”她說,語氣不以為然,“豬油炒素菜,格外香。李夫人若是吃不慣——”
李夫人的聲音驟然拔高了一個調,眼眶都紅了:“我信佛二十年,戒葷腥二十年,沒沾過一滴葷油!你——”
她的聲音在發抖,不知道是氣的還是委屈的。
“你怎麼能不跟我說一聲,就把葷油放進素菜裡?”
花廳裡一下子安靜了。
落針可聞。
柳如煙臉上的笑容終於掛不住了。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李夫人根本不給她說話的機會。
“我今日來赴宴,特意問過是不是素菜,你家下人說是,我才坐下來的!”
李夫人的聲音越來越激動:“結果呢?你用豬油炒給我吃!你這是要害我破戒嗎?!”
席間一陣騷動。
幾位夫人面面相覷,有人同情,有人看笑話。
柳如煙的臉色一陣紅一陣白,站在那裡,手足無措。
“李夫人,我……我不知道您——”
“你不知道?”
李夫人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你辦宴席之前,不問問客人的忌口嗎?這是辦宴席的基本規矩!你,你到底會不會當家?”
這句話像一記耳光,狠狠地扇在柳如煙臉上。
花廳裡安靜得能聽見風吹過海棠樹的聲音。
柳如煙站在那裡,嘴唇哆嗦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她的臉從白變紅,從紅變青。
雙手攥著帕子,整個人像一根緊繃的弦,隨時會斷掉。
柳如煙半天才從嗓子眼裡擠出一句:“李夫人……對不住……我不知道……”
李夫人深吸了幾口氣,到底沒有再發作。
她冷冷地看了柳如煙一眼,轉身就走。
她的丫鬟連忙跟上去。
趙氏急忙起身,對著管家道:“快,好生送李夫人出去。”
李夫人走後,花廳裡的氣氛降到了冰點。
剩下的賓客們食不知味地又坐了一會兒,便紛紛起身告辭。
永昌伯夫人走的時候,意味深長地看了柳如煙一眼。
周夫人走的時候說了一句:“小夫人,辦宴席之前,客人的忌口是要提前問清楚的。這是規矩,也是禮數。”
柳如煙低著頭,臉燒得像被人扇了十個耳光。
方夫人走的時候,路過蘇清禾身邊,輕輕握了握她的手,低聲說了句:“你也不容易。”
蘇清禾微微笑了笑,沒有說什麼。
賓客散盡,花廳裡一片狼藉。
女客這邊情況百出,男客那邊,也有人說起了風涼話。
方大人端著酒杯,笑眯眯地看著蕭景淵。
“今日這席面可真是豐盛啊。十二道熱菜,鮑參翅肚樣樣齊全,比我們工部去年年宴的規制還高。”
他這話說得漫不經心,但在座的人都聽出了那層意思——規制。
這個詞在官場上是一把刀。
說輕了是調侃,說重了是彈劾。
蕭景淵驚出一腦門的汗,這些菜上來的時候,他就察覺出了不對勁。
可眾官員都在,他只能忍著。
此時方大人開了口,他只能賠著笑臉打趣:“方大人真是愛說笑,侯府的菜如何能跟宮裡比得,都是內子不懂事,想要辦的體面些,反倒是叫諸位大人見了笑。”
方大人沒有直接回答,而是拿起筷子,夾了一塊麵前的清蒸鱸魚。
放在嘴裡慢慢嚼了嚥下去,拿帕子擦了擦嘴角,這才開口。
“侯爺,我沒有什麼意思。只是——”
他頓了頓,看著蕭景淵,笑呵呵的道。
“侯爺在朝中這麼多年,應該比我清楚。宮裡三令五申,要求官員和勳貴節儉持家,不得奢靡浪費。去年底,禮部還專門下文,規定了各級官員宴席的規制。這些規矩,侯爺應該比我更清楚。”
蕭景淵臉上的表情依然沉穩,但他的手已經離開了桌面,放在了膝蓋上,指節微微泛白。
他沉默了幾息,然後緩緩開口了。
“方大人、永昌伯、周大人,諸位的話,蕭某記下了。”
他端起酒杯,環顧四周,目光沉穩如常。
“今日的事,是侯府失察。回頭我一定好好整頓家務,這樣的事,不會再有第二次。”
方大人呵呵一笑:“咱們同僚之間閒聊,侯爺可千萬別放在心上。”
“是啊是啊……”眾人嬉笑一聲,端起了酒杯紛紛一飲而盡。
可是心中卻已經有了變化。
永寧侯府大設宴席的事必會傳到陛下耳朵裡。
這位新貴,一頓責罰怕是免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