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芭蕉扇一揮,金蓮破體(1 / 1)
山門外,腳步聲一下下砸在地上。
不急。
可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口。
陳凡衝出大殿時,外面已經亂了。山門兩邊的猴兵全退開了,一個個臉色發白,兵器都握不穩。地上拖出一條長長血痕,從石階下頭一直延到門口。
血痕前頭,站著一個和尚。
不是別人。
正是玄奘。
他身上的僧衣爛了大半,左肩被撕開一道口子,血早幹了,黑紅一片。腳上的草鞋只剩一隻,另一隻不知道丟在哪。最嚇人的不是這些。
是他背後。
那裡跟著一尊金身。
那金身不大,像一座半人高的古佛像,渾身裂紋,胸口還缺了一塊,右手拖著斷掉的半截禪杖。它沒走路,離地三寸,貼著玄奘身後飄。
玄奘往前一步,它就跟一步。
嘴裡還在重複一句話。
“金蟬,歸位。”
聲音不高。
可像針。
一下下扎進人耳朵裡。
孫悟空提著金箍棒,已經站到前頭,齜牙冷笑:“還真追到家門口了。老孫正嫌上一章打得不夠過癮。”
那古佛金身連看都沒看他,眼窩裡兩點金火一跳,還是盯著玄奘。
“金蟬,歸位。”
牛魔王罵了一聲:“這禿驢一路怎麼活著回來的?”
玄奘站在門內,抬手扶住山門石柱,手背全是血口子。他喘了兩口氣,抬頭看向陳凡,聲音沙得厲害。
“別動手。”
“它不是來殺人的。”
紅孩兒聽樂了:“都追成這樣了,還不殺人?那它是來送經書的?”
玄奘沒接這句。
他只是盯著陳凡,眼裡有點不一樣了。
以前的玄奘,眼神總是收著。哪怕被綁上花果山,也還端著那股佛門高徒的勁。現在沒了。那層東西像被人硬扒開了,裡面露出來的不是慌,不是怕。
是冷。
像一盆雪水,澆過火裡。
陳凡先沒問他遭了什麼,只看向那尊古佛金身。
照妖鏡一翻,鏡面當場炸出血字。
【警告:檢測到佛門度化印】
【載體:殘缺古佛金身】
【繫結目標:玄奘】
【狀態:持續滲透中】
【建議:切斷、反噬、或鎮封】
陳凡眼神一沉。
不是追兵。
是狗鏈子。
文殊沒殺玄奘,是往他腦子裡塞了個東西。
“讓開。”
陳凡往前一步。
孫悟空偏頭看他:“你有法子?”
“先把門關上。”
陳凡一句話落下,鐵扇公主抬手就扇。
轟的一聲。
山門後頭升起兩道火牆,火浪直卷,把周圍猴兵全護在後面。牛魔王一腳踏地,石面翻起,像個大碗,直接把這一片圈住。白龍馬也化作人形,橫槍守在側面。
所有人都圍了上來。
那古佛金身終於抬頭,看了眾人一眼。
一眼落下,牛魔王后背汗毛都炸起來了。
“退。”
他低喝。
“這玩意不對勁。”
古佛金身嘴角裂開一道縫,像在笑。
“妖,猴,孽龍,邪魔。”
“妄改西行,當誅。”
話音一落,它胸口那道裂紋裡,猛地亮起佛光。
孫悟空掄棒就砸。
“誅你祖宗!”
金箍棒砸下,半空炸出一圈風爆。古佛金身抬起斷杖一擋,咔的一聲,斷杖又碎了一截,可它竟沒退,反而順著棒勢撞向玄奘後背。
陳凡早盯著它呢。
“紅孩兒!”
“來了!”
一團三昧真火猛地竄起,直接糊在古佛金身臉上。它終於停了一下,臉上裂紋噼裡啪啦擴開,金漆大片往下掉。
牛魔王抓住機會,一拳轟過去。
砰!
那金身橫著飛出,撞在火牆上。
火牆一卷,燒得它渾身金光亂閃。
圍觀猴兵全看傻了。
“打中了?”
“這佛還能燒?”
“燒個屁,你看它還在動!”
果然,下一秒,那金身又站了起來。臉燒黑一半,嘴裡還是那句。
“金蟬,歸位。”
它像不知道疼。
也像不知道怕。
玄奘看著它,忽然笑了一下。
笑得眾人都有點發毛。
“我在佛國看見的,就是這個。”
他聲音不大。
場中卻一下靜了。
陳凡轉頭看他:“說。”
玄奘低頭看著自己手上的血,慢慢攥緊。
“文殊沒殺我。他帶我去了一個地方。”
“那裡香火很盛。廟比城還大。門前跪滿了人。”
“有老人,磕到額頭破了。求孩子活命。佛像沒開口。”
“有婦人,把最後半袋米供上去。求一家不捱餓。供桌上米發黴了,也沒人理她。”
“有個少年,腿都斷了,還爬著去點燈。他說只要佛肯看他一眼,他什麼都願意舍。”
玄奘說到這,喉嚨滾了滾。
“文殊問我,看見沒有,這就是眾生向佛。”
“我問他,佛回了他們什麼。”
“他沒答。”
花果山眾人都沒吭聲。
鐵扇公主皺起眉:“就這?”
“還有。”
玄奘抬起頭,眼裡那點冷意更重。
“我還看見妖。”
“山裡抓來的,水裡撈來的,洞府裡跪著投降的。它們一批批被帶進蓮臺,出來時就只會唸經,只會叩頭。”
“它們記不得自己是誰。也記不得洞裡那些小妖,記不得家,記不得恨,連名字都沒了。”
“文殊說,這叫皈依。”
“他說,去了噁心,去了執念,便是大解脫。”
紅孩兒小臉一沉,火尖槍猛地戳地。
“放他孃的屁。”
牛魔王臉也黑了。
鐵扇公主更直接:“這是把腦子洗爛了。”
白龍馬看著玄奘,喉結動了一下,沒說話。
他本就是西海龍族出身,最清楚上頭那幫人怎麼玩規矩。可玄奘這幾句,還是讓他心裡發涼。
玄奘繼續道:“我問文殊,若有一日,我也不願做金蟬子,只願做玄奘呢?”
“他說,那是妄念。”
“他說,佛門渡我,是恩。”
“我若不受,就是迷。”
場中空氣一沉。
孫悟空忽然笑了。
不是高興。
是那種快壓不住火的笑。
“老孫當年大鬧天宮,他們說我是妖猴,不懂規矩。”
“如今看明白了。規矩這東西,就是給他們自個兒用的。”
陳凡沒插話。
他盯著玄奘。
因為玄奘說這些時,背後那尊古佛金身一直在抖。抖得越來越厲害,像是受了刺激。它胸口的裂縫裡,已經不只是金光了,還開始往外鑽細細的經文,像一條條蟲,順著空氣往玄奘腦後爬。
陳凡抬手一指。
“別說了,它在趁機鑽你識海。”
眾人臉色一變。
玄奘卻沒躲。
他站得很穩,像早知道會這樣。
“我知道。”
“它一路都在我腦子裡唸經。白天念,夜裡也念。它想讓我忘。先忘那座佛國,再忘文殊的話,最後忘了我是怎麼回來的。”
孫悟空一棒挑開幾縷金文,罵道:“你早知道,還帶著它回山?”
玄奘看向他,聲音第一次重了點。
“我不回來,去哪?”
這一句出來,孫悟空愣了一下。
場中也安靜了一瞬。
玄奘又看向陳凡。
“我本來不信你。”
“我覺得你心太野,手太髒,做事沒底線。”
紅孩兒咧嘴:“這評價還挺準。”
陳凡沒搭理紅孩兒,只看著玄奘。
玄奘嘴角扯了扯,像想笑,沒笑出來。
“可我現在明白了。”
“有些人嘴上全是慈悲,手裡拿的卻是刀。”
“有些人嘴上沒半句好聽的,至少不會騙我那刀是來救人的。”
牛魔王聽得直拍大腿:“好!這話像個人說的!”
古佛金身像被這句話刺激瘋了,猛地撲來。
“邪見!”
“當滅!”
它這次不衝別人,直衝玄奘天靈。
陳凡眼神一狠。
“鎮!”
照妖鏡騰空,鏡光當頭罩下。古佛金身衝到半路,動作一頓,像陷進泥裡。孫悟空一棒從側面掃中它腰身,咔嚓一聲,金身直接斷成兩截。
圍觀猴兵齊聲叫好。
“斷了!”
“佛都讓大王打碎了!”
“這還歸個屁位!”
可下一秒,那斷開的兩截沒落地,反而化成更多細碎金文,呼啦一下,全撲向玄奘眉心。
“媽的,還會散!”
紅孩兒急了,三昧真火大口噴過去。
火燒得金文噼啪響,可還是有幾縷衝進了玄奘額頭。
玄奘身子一晃,雙膝差點跪下去。
他額頭上,本來淡得快看不見的戒印,竟一點點亮了。
不是一顆。
是九點。
九個戒疤,像九顆燒紅的釘子。
白龍馬失聲道:“這是要強行度化!”
孫悟空一步衝過去,要把人拽開。
玄奘忽然抬手,按住了他的手腕。
“別碰我。”
“我還撐得住。”
他額頭冒汗,嘴唇都白了,眼神卻死死頂著那堆金文。
陳凡腦子飛快轉了起來。
切斷?
能切。
可玄奘識海里已經紮了根,硬切大機率連他一起廢。
鎮封?
能拖。
拖不久。
佛門既然敢放這東西回來,就說明他們不怕拖,甚至巴不得他們把玄奘護起來,等印記長成。
反噬。
陳凡忽然眯起眼。
對。
佛門要度玄奘。
那就反過來,度它。
“都別亂。”
陳凡喝住眾人,盯著玄奘額頭那九點戒印,語速極快。
“這玩意不是佛本體,它只是印,是念,是一段留在你腦子裡的東西。”
“它能磨你,你也能磨它。”
牛魔王聽懵了:“你說人話。”
陳凡指著那堆還在翻滾的金文。
“它想把玄奘變成金蟬子。”
“那我們就先把它變成玄奘的東西。”
鐵扇公主皺眉:“你要他吞了這印?”
“不是吞。”
陳凡一字一頓。
“是反度。”
所有人都愣住了。
連玄奘都抬頭看他。
陳凡越說越快,眼神也越來越亮。
“佛門不是最愛講度人嗎?”
“講放下,講皈依,講舍自我。”
“行。那就把這套東西原樣送回去。”
“這古佛印記既然進了你識海,它就不只是鎖你,它也會聽你。你別順它唸經,你給它講你的經。”
紅孩兒聽得直咂嘴:“這也行?”
陳凡冷笑:“怎麼不行?它要渡你成佛,你就先把它渡成人。”
孫悟空先是愣了一下,下一秒直接笑出聲。
“好,好一個反度!”
“佛門拿經文壓人,咱們拿人話壓回去!”
牛魔王也樂了:“老子活這麼大,頭一回聽說還能給佛洗腦。”
鐵扇公主看了陳凡一眼,目光都變了點。
這法子,真損。
也真狠。
可玄奘聽完,沒笑。
他只是沉默了幾息,然後慢慢盤膝坐下。
眾人一下安靜。
那幾縷金文在他頭頂盤旋,像一群急瘋的金蟲,不斷往下鑽。玄奘閉上眼,臉上血色退得更快,可他的背挺得筆直。
“若我壓不住呢?”
他問。
陳凡走到他面前,蹲下,看著他。
“那我們就把你腦子裡的佛,一點點打出來。”
玄奘喉結滾了一下。
他沒再問。
半晌,他忽然開口。
“陳凡。”
“嗯?”
“我在佛國看見一個老嫗。”
“她跪了三十年,只求死後能見兒子一面。”
“文殊說,她若夠虔誠,來世自有善果。”
玄奘睜開眼,眼眶有點紅,可聲音很穩。
“我那時就在想。”
“若真有佛,為什麼不讓她這一世先好過一點?”
這句話一出,場中誰都沒接。
孫悟空偏過頭,牙咬得咯吱響。
白龍馬低下頭。
連最嘴碎的紅孩兒都沒吭聲。
陳凡看著玄奘,忽然明白了。
這個和尚,回來的不是人。
回來的是一把火。
一把剛被人從灰裡扒出來,還燙著的火。
玄奘緩緩抬手,摸向自己的額頭。
那裡九點戒印還在亮。
金光一閃一閃,像在提醒他從哪來,該去哪。
他摸了兩下,手上全是汗。
然後,他抬頭,看向陳凡,聲音不大,卻讓所有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我不想再戴這個了。”
“佛門給我的戒,我今日就想還回去。”
“幫我。”
陳凡眼皮一跳。
孫悟空猛地轉頭:“你要剃戒印?”
牛魔王也驚了:“這玩意長在神魂上,不是頭髮,說剃就剃?”
玄奘卻已經站起來了。
他腳下還在發虛,身上全是傷,站得卻比剛進門時更穩。
他看著眾人,一字一字地說:
“經,我還會念。”
“人,我也會救。”
“可從今往後,我不替靈山跪了。”
話音剛落,他額頭九點戒印忽然同時大亮。
那尊已經碎成金文的古佛印記,竟在他身後重新凝成半張佛臉,張口發出一聲厲嘯。
整個山門都跟著一震。
照妖鏡瘋狂顫動,鏡面血字連刷。
【警告:度化印進入暴走】
【目標正在自毀重組】
【戒印剝離成功率:未知】
【建議宿主立刻選擇執行方式】
陳凡還沒開口。
玄奘已經抄起地上半截斷禪杖,反手按在自己額頭上,盯著陳凡,聲音發狠。
“告訴我。”
“第一刀,往哪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