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滄海桑田,大明宮遺址的黃土(1 / 1)
小兕子沒有答話。
踮起腳尖,大半個身子趴在桌面上。
臉頰幾乎貼上曲面屏。
視線在一棟棟高樓、一條條馬路間瘋狂穿梭。
她看到了那個方方正正的城牆遺留。
“林軒,那城牆的磚,樣式不對。”她指著螢幕中心的明城牆輪廓,“大唐的城磚不是這般砌法。”
“且城牆太小,兜不住這滿城的樓閣。”
林軒定睛一瞧後,解釋道:“那是明朝修的,後來又翻新過。離你們大唐差了好幾百年。”
“大唐的舊城牆早就沒影了。”
林軒拖動畫面。滑鼠點中右下角的一個黃色小人圖示。
“高處看不清,帶你下地走走。”
他按住左鍵,將黃色小人拖拽到鐘樓附近的一條街道上。
畫面再次下墜。
電腦螢幕切入3D全景街景模式。
視角瞬間拉平,落在馬路中央。
高聳的商業大廈拔地而起,玻璃幕牆反光刺眼。
巨大的電子廣告牌懸掛在樓體表面。
雙向八車道的馬路上,汽車排成長龍。
路邊的行人穿著五顏六色的短袖,拿著手機低頭趕路。
林軒按住滑鼠左鍵,左右滑動。
視角三百六十度旋轉。
“看,這就是一千四百年後的長安。現在叫西安。”
“晚上這條街亮起燈,比大唐的元宵燈會亮一萬倍。”
小兕子依然沉默。
螢幕中的景象極度繁華。
這等物力財力,遠超父皇吹噓的貞觀盛世。
但她心裡發慌,鬆開抓著桌沿的手,退後一步。
大眼睛裡聚起一團水霧。
沒有坊市的鼓聲,沒有賣胡餅的攤販,沒有那些穿著麻布衣衫、見面行叉手禮的百姓。
“林軒。”小兕子聲音帶上了哭腔。
“怎麼了?看暈了?”
“這是長安。但這並非我的家。”小兕子指著螢幕,手指微微發抖,“這城裡的人我不識,這樓我不識。”
“我在此處,連回宮的路都尋不見。”
她急迫地走上前,抓住林軒的胳膊,搖晃兩下。
“你方才說,這機器能探盡天下,你幫我尋尋!”
小兕子抬起臉,眼神裡滿是哀求。
“尋太極宮!若太極宮沒了,尋大明宮也成!阿耶說過,要在龍首原為祖父修大明宮,圖紙我都見過。”
“那裡定有我大唐的痕跡!”
她想在這個陌生的鋼鐵森林裡,抓取一絲熟悉的血脈相連。
只要宮殿還在,大唐就還在。
林軒看著她泛紅的眼眶。嘆了口氣。
四歲的小孩面對滄海桑田的變遷,承受不住這種龐大的剝離感。
“行,我給你找。”
林軒轉回身。
滑鼠點選螢幕左上角的搜尋框,游標閃爍。
鍵盤發出清脆的敲擊聲,三個漢字錄入搜尋框。
“大明宮”,回車鍵按下。
三十二寸曲面顯示器上,畫面猛地向上拔高。視角脫離了鐘樓商圈的車水馬龍。
衛星地圖順著城市中軸線,一路向北推進。
灰白色的建築群在螢幕底端飛速後退。
小兕子踮起腳尖,下巴墊在手背上。
放輕了呼吸,心跳漸漸加快。
龍首原是父皇選定的風水寶地。
在那些鋪開的羊皮圖紙上,她見過那裡的規劃。
三重重簷廡殿頂的含元殿,高聳入雲。
引太液池水的蓬萊閣,曲水流觴。
大唐的無上威儀與皇家氣象,全被畫匠勾勒在那些線條裡。
她期待著。
在這後世能測天機、看萬里的鐵盒子中,看一眼建成的皇家宮闕。
她想看那金色的琉璃瓦,想看那硃紅的宮門。那是她在這個陌生世界裡,唯一能抓住的故鄉念想。
畫面減速,懸停。
螢幕右下角,代表街景的黃色小人圖示被林軒拖拽而出。
落在一片開闊的綠色色塊上。
畫面急墜,視覺平推。
電腦螢幕瞬間被一片陰沉的雨景填滿。
小兕子睜大眼睛,試圖在畫面中尋找熟悉的飛簷斗拱。
一條防腐木板拼成的平整棧道向遠處延伸。
棧道兩側,是大片人工修剪過的青草地。
草地中央,突兀地拱起幾座光禿禿的黃土臺基。
土臺被千年風雨侵蝕,露出夯土的層次,邊緣長滿雜亂的野草。
鏡頭轉動。
路邊立著一塊巨型景觀石。
石面上刻著幾個紅色的現代簡體字。
大明宮國家遺址公園。
棧道盡頭,幾個披著透明雨衣的現代遊客,手裡舉著五顏六色的雨傘。
他們踩著木板,慢悠悠地在土臺子旁閒逛。有人停下腳步,拿出手機對著土堆拍照。
視線越過土臺。
幾根殘破不堪的石柱基座,被罩在四四方方的透明玻璃櫃裡。
雨水順著玻璃外壁流下。
旁邊的空地上,擺著一個等人高的微縮宮殿銅鑄模型。
風吹雨打,銅面泛起綠色的銅鏽。
“到了,這就是你要找的大明宮。”
……
天幕之上,雨聲潺潺。
大唐的太極宮廣場,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風吹過漢白玉欄杆,捲起幾片枯葉。
李世民身軀劇烈晃動。
向後退了半步,靴底踩在積水的青石板上,打了個滑。
長孫無忌搶步上前,伸手去扶。
李世民抬手,一巴掌拍開長孫無忌的手臂。
帝王雙目佈滿血絲。
視線釘在天幕上那幾個大字上。
大明宮國家遺址公園。
他登基以來,徵發十萬工匠刑徒,耗費國庫半數積蓄,要在龍首原建一座前無古人的萬國朝宗之所。
那是他壓服四夷、彰顯天可汗威嚴的圖騰。
圖紙改了十幾次。
石料選的是最硬的青石,木材是江南運來的百年金絲楠。
他要這宮殿傳萬世,要這江山永固。
一千四百年後。
他引以為傲的皇家圖騰,只剩下一堆長滿野草的爛泥堆。
那些代表天家威嚴的基石,被玻璃罩著,供平民百姓隨意指點。
大唐最宏偉的宮殿,成了後世人雨中漫步的閒散去處。
長孫皇后站在一旁。
抬起絲綢寬袖,用力捂住嘴唇。
她強忍著不發出半點抽泣聲,肩膀卻在輕微抖動。
這不是藩鎮割據的預警,不是亂臣篡位的劇透。
這是時間落下的屠刀。物理層面的絕對抹殺。
滿朝文武無人出聲,連呼吸都刻意壓制。
他們看著那片荒涼的黃土。
那是大唐的未來,也是他們所有人的最終歸宿。
將大唐的無上皇權,碾壓成一地供人憑弔的雜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