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不朽的唯有文明(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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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代公寓。

林軒瞥見小兕子僵直的後背。

女童一動不動,雙臂依然撐在桌沿。

林軒察覺到氣氛不對。

古人講究落葉歸根,講究皇權至上。他意識到,這種實景畫面的直觀展示,對一個四歲的大唐公主而言,衝擊力太過殘酷。

他試圖找補兩句。

“木頭造的房子,逃不過走水和打仗。”

“朝代一換,新皇帝一把火就給燒了。”

“不光你們唐朝,前面的朝代,秦朝漢朝,也都一樣。”

林軒一邊說,手指一邊敲擊鍵盤。

拼音輸入。

五個字錄入搜尋欄,「阿房宮遺址」。

回車鍵敲下。

螢幕畫面再次拔高,平移。

這一次,沒有密密麻麻的高樓大廈,沒有繁華的商業街區。

畫面降落在一片廣袤的城郊平原上。

大片大片的農田裡種著綠油油的莊稼。

農田正中央,孤零零地突起一個十幾米高的巨大黃土夯土臺。

土臺上長滿了雜樹和荒草。

一條泥土路繞過土臺邊緣。

幾隻流浪狗在土臺腳下轉悠。

遠處,幾個村莊的平房錯落分佈。

“看,這是秦始皇修的阿房宮。”林

“沒修完就亡國了,現在是個大土包,周圍全是村子和農田。”

……

天幕外。

大秦咸陽宮。

嬴政直接傻眼了。

他準備裝下六國珍寶的天下第一宮,以為能抵禦千秋萬載風霜的千古工程。

一千多年後,成了野狗撒尿、農夫種地的土堆。

大秦的萬世基業,連一塊完整的石碑都沒留下。

千古一帝倒退兩步,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

林軒手指在鍵盤上繼續跳動,輸入「未央宮遺址」。

畫面跳轉。

幾塊殘破的巨大條石散落在荒野中。一塊近代立起的石碑立在雜草叢中,石面刻著「漢長安城未央宮前殿遺址」。

石碑周圍,枯黃的野草在風中搖晃,連綿起伏的地表黃土。

遠處,一臺現代挖掘機停在土坑旁。

林軒靠迴轉椅,語氣中帶著一絲唏噓。

“漢朝的未央宮,西漢的大朝正殿。”

“也就剩幾塊石頭和這塊碑了。”

……

大漢未央宮。

劉徹看著天幕中那塊孤零零的石碑。

他轉過頭,看著大殿內聳立的合抱粗的金絲楠木柱,看著雕龍畫鳳的藻井。

“全沒了……”劉徹喉結滾動,發出一聲慘笑。

衛青與霍去病低著頭,不敢直視君王。

再絕世的武功,再遼闊的疆土。

終究敵不過歲月的啃噬。

林軒從書桌的抽屜盒裡扯出兩張紙巾。

他彎下腰,紙巾覆在小兕子滿是淚痕的小臉上。

大拇指和食指隔著柔韌的紙面,輕輕抹去滾落的淚珠。

女童抽泣著,鼻尖泛紅,任由林軒擦拭。

林軒關掉電腦後,握住窗簾的拉繩用力一扯。

厚重的遮光布向兩側滑開。

外頭的狂風不知何時停了。

瓢潑大雨減弱成綿密的細雨。

厚重的積雲裂開一道縫隙,透出一縷略顯蒼白的日光。

雨勢漸歇。

“別哭了。”

“走,換鞋,帶你出去一趟。”

小兕子吸了吸鼻子,用手背抹了一下眼角。

“去何處?”

“去見真佛。”林軒拎起小兕子的防雨薄風衣,兜頭罩在她身上,扣好紐扣,“你不是想找大唐嗎,我帶你去找。”

黑色SUV駛出地庫。

輪胎碾過積水的柏油路面,濺起半尺高的水花。

林軒單手握方向盤,目光平視前方。雨刷器規律地掃動。

四十分鐘後。

車輛駛入市區南郊。

前方出現一座佔地極廣、氣勢恢宏的仿唐式建築群。

白牆灰瓦,四角飛簷。

車輛停穩。

林軒推門下車,繞到後排抱下小兕子。

兩人踩著雨後溼潤的石板路,走向大門。

正門上方,高懸一塊巨大的牌匾:陝西曆史博物館。

透過安檢。

林軒牽著女童,踏入幽暗寬闊的展廳。

這裡沒有商場的喧囂,沒有街頭的車水馬龍。

冷光燈帶沿著牆壁的踢腳線鋪設,展廳中央的燈光極其柔和。

大理石地面倒映著成排的通頂玻璃展櫃。

幾名遊客輕聲交談,緩步前行。

林軒帶著小兕子,穿過青銅器展區,穿過漢代陶俑展區。

一路疾走。

他在第三展廳的入口處停下腳步。

“抬頭。”林軒捏了捏小兕子的肩膀。

小兕子順著他的視線望去。

展廳上方,一行散發著暖光的發光字懸掛在半空。

大唐遺寶。

她心頭猛地一跳,邁開步子,跑向最近的一個獨立玻璃展櫃。

展櫃裡,立著一尊三彩載樂駱駝俑。

釉色鮮豔,黃、綠、白三色交織。

駱駝昂首嘶鳴,駝背上鋪著胡毯。

毯上圍坐著幾名胡人樂俑,手持琵琶、箜篌......

神態生動,呼之欲出。

小兕子雙眼睜大。

小手不自覺地貼上冰涼的防彈玻璃。

“這是少府監燒製的彩陶。”

“我曾在庫房見過,一模一樣。”

林軒走到她身後,雙手抄過她的腋下,將她整個人抱了起來。

視線拔高。

林軒抱著她在展廳裡緩步挪動。

一個展櫃接著一個展櫃。

鑲金獸首瑪瑙杯。

鎏金舞馬銜杯紋銀壺,秘色瓷盤。

每走一步,小兕子眼底的絕望便消散一分。

大唐的印記沒有被黃土全數吞沒。

它們完好無缺地陳列在這些透明的罩子裡,散發著跨越千年的光澤。

林軒停在一面巨大的玻璃牆前。

牆內,展出的是一卷卷泛黃的紙張與古籍善本。

旁邊豎立著幾塊厚重的青石碑拓片。

《顏勤禮碑》、《多寶塔碑》,上面拓印著顏真卿那端莊雄健的楷書。

幾卷唐詩的抄本殘卷,平鋪在絲絨托架上。

紙張雖已發脆,但上面的墨跡依然清晰。

林軒託著小兕子。

目光掃過那些展品,最後定在女童的側臉上。

“宮殿是木頭修的,早晚會朽壞。”

“磚石砌的城牆,擋不住風吹日曬。”

“天下沒有不亡的王朝,也沒有不滅的皇帝。”

“但你看看這些。”

“你們大唐工匠捏的泥人,雕的金銀器。”

“你們大唐文人寫的詩,刻的字。全在這兒。”

“中華上下幾千年,天下換了十幾遍主子。”

“打過爛仗,鬧過饑荒。”

“但每一代人,都會有人拼了命把這些東西藏起來,護住它們。”

林軒轉頭,看著展廳裡那些駐足欣賞的現代遊客。

“到了我們這兒,十四億人,湊錢修了這座防震防火的大屋子。”

“用最硬的防彈玻璃罩著它們,用機器控制著屋子裡的溫度和溼度,差一絲一毫都不行。”

“天天派人擦灰,夜夜派人巡邏。”

“世世代代,小心翼翼地把它們當祖宗一樣供著、藏著。”

“皇權沒了,疆土丟了,那都不叫亡國。”

“只要你們大唐留下的詩還有人念,你們寫的字還有人學,你們造的這些美物還有人看。”

“大唐的魂就斷不了,它永遠活著。”

林軒一字一頓,擲地有聲。

“只有文明,才配談不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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