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清晨見聞,稚童揹負的千斤書包(1 / 1)
太極宮廣場。
風歇了。
連樹葉的摩擦聲都低了下去。
李世民站在白玉臺階的最邊緣。
他聽著林軒的話,看著天幕中那一件件被燈光照亮的唐代文物。
看著那些字帖,那些彩陶。
一股前所未有的戰慄感,順著尾椎骨直衝頭頂。
李世民抬起手,粗糙的掌心擦過眼角,抹去殘留的淚痕。
他挺直脊樑。
渾身上下骨骼發出一陣極輕的脆響。
這一刻,這位天策上將、大唐帝王,徹底從那個死氣沉沉的封建執念中掙脫出來。
大明宮。
昭陵。
千秋萬代。
這些困住歷代帝王的虛榮與枷鎖,在「文明」二字面前,瞬間崩塌成灰。
石頭和泥土堆出來的宮闕,終將化為遺址公園裡的爛泥。
靠殺戮和強權維繫的皇統,終有一天會被新朝的軍隊推翻。
這叫天道。
人力不可違。
但人力能留下另一種東西。
一種能讓一千四百年後的後世人,依然為其建立神宮、日夜看護的東西。
“文明……”
李世民反覆咀嚼這兩個字。
眼底的頹敗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洞穿歲月迷霧的極致清明。
李世民轉過身。大步踏上臺階,走向大殿中央。
龍袍翻滾。帝王的威壓重歸太極宮。
“長孫無忌!魏徵!房玄齡!工部尚書!戶部尚書!”
李世民怒聲高喝,連點五位重臣。
五人急步出列,齊刷刷跪倒在金磚上。
“臣在!”
“傳朕聖旨!”
“第一道旨。即日起,龍首原大明宮營建之事,全面停工。”
“遣散刑徒民夫,發給路費,放歸原籍。”
工部尚書猛地抬起頭,滿臉錯愕。
“陛下,大明宮地基已夯實半數,木料已運抵長安。”
“此時停工,數百萬貫錢財便打了水漂啊!”
李世民毫不留情地駁回,“打了水漂,也比將來變成野狗拉屎的土堆強!”
“不僅大明宮停建,翠微宮、九成宮,凡皇家行宮修繕,悉數停止。”
“連朕的昭陵,也把那些奢華的陪葬地宮給朕填了。”
“除了幾間石室,什麼都不許留!”
大唐百官倒抽冷氣。
皇帝這是連自己的死後排場都全盤否決了。
李世民不理會群臣的震駭,看向戶部尚書唐儉。
“第二道旨。查點國庫,查點內帑!”
“將停建行宮省下來的錢財,連同朕的私房錢,一個大子兒不留,全給朕撥出來。”
“用這筆錢,在大唐各州、各縣、各鄉,給朕蓋學堂。”
“買木料,買磚瓦。”
“蓋不起青磚瓦房,就蓋茅草屋。”
他轉頭看向魏徵,“第三道旨,招募天下所有刻字匠人。”
“去把四書五經,去把農書算學,去把大唐文人寫的好詩詞,全給朕刻在棗木板上。”
李世民雙眼放光,那是找到全新帝國基業的狂熱。
“造紙!印書!印成千上萬冊!”
“把書的價錢給朕壓到最低,分發到天下每一個學堂裡去。”
“大明宮留不到一千五百年後。”
“但只要大唐的文字印成千萬冊,散在民間。”
“只要大唐的孩童全識字,全念著大唐的詩,大唐的魂就在。”
帝王的怒吼在大殿內迴盪。
“朕不修宮殿了,朕修文明。”
“朕要讓大唐的文華,一千四百年後,不僅擺在他們那透光的琉璃櫃子裡,還要長在天下人的腦子裡!”
長孫無忌伏地叩首。
魏徵淚流滿面,大呼聖明。
房玄齡雙手發顫,接下這顛覆國策的重擔。
歷史龐大的車輪,因為現代都市裡一個小女孩的一場眼淚,因為一座歷史博物館的半日遊覽。
在這一刻,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金屬摩擦巨響。
大唐的戰車,徹底偏離了那條執迷於土木工程和皇權永固的死衚衕。
履帶轉向,碾碎舊日的虛榮。
朝著文化普及、教育啟蒙的煌煌大道,瘋狂突進。
......
初雨新晴。
晨風裹著泥土的微腥氣吹過街道。
林軒推開單元門,牽著小兕子往小區外走。
“今天買兩屜小籠包,加兩杯豆漿。”林軒盤算著早飯。
走到小區大門。
小兕子腳步頓住。
她仰起頭,視線投向不遠處的人行道。
一群孩童正步履匆匆地往前趕。
他們個頭與小兕子相仿,皆套著紅白相間的寬大衣衫。
最顯眼的,是這些孩童背上那個方方正正的布包。
布包極大,幾乎壓過他們的肩膀。
重量不輕,壓得幾個瘦小的孩童脊背微彎,步子邁得極沉。
小兕子眉頭皺起。
她拉住林軒的手指,往後拽了拽。
“林軒。”小兕子壓低聲音,指著那些行色匆匆的同齡人,“他們犯了何種大唐律令?”
林軒停下腳步,順著她的手指望去。
“犯法?誰犯法了?”
“那些孩童。”小兕子面露不忍,“皆著囚服,揹負重物。”
“這般年紀便受此等流放苦役,猶如搬運石塊的苦力。”
“可是家中大人犯了株連之罪?”
林軒愣了兩秒。
最後,沒忍住笑出聲。
“走,先買包子。”
林軒牽起她,走到街角的早餐鋪。
付錢,接過熱氣騰騰的紙袋。
林軒帶著小兕子走到街邊的花壇。
長椅表面水珠已幹。
兩人並排坐下。
林軒插好豆漿吸管,遞過去。
“喝口熱的。”林軒自己咬了一口小籠包,“他們穿的不是囚服,那叫統一校服。”
“背的也不是磚頭。”
小兕子吸著豆漿,眼底滿是困惑。
“那布包沉甸甸的,裝的何物?”
“書本,全是上課用的教材和本子。”
在大唐,一卷紙書貴若黃金。
尋常富戶人家,能藏書百卷已是書香門第。
那些在街頭奔走的普通稚童,每人揹負數十卷書?
小兕子嚥下豆漿,“這麼多書?”
“他們皆是王侯將相的子嗣?要去弘文館聽學?”
林軒搖搖頭。
“這裡面有賣菜老闆的孩子,有公司職員的孩子,也有掃大街環衛工的孩子。”
“在後世,不論你爹媽是高官鉅富,還是販夫走卒。”
“只要孩子到了適學年齡,國家強制要求,必須去學堂識字讀書。”
“這叫,九年義務教育。”
小兕子捧著紙杯,手背貼著溫熱的杯壁。
“強制?若農戶家中貧寒,交不起束脩,買不起筆墨呢?”
“不要錢。”
“國家掏錢建學校,掏錢請老師。”
“學雜費全免。誰家父母敢不讓孩子去上學,國家就派人去查,強行把孩子送進教室。”
……
天幕之上。
林軒的話音傳遍九州。
伴隨著他的講述,畫面拉遠。
視線越過街道,落入前方那座佔地極廣的現代校園。
晨光中。
數千名穿著紅白校服的學生,在操場上整齊列隊。
廣播體操的音樂停止。
鮮豔的紅旗在國歌聲中冉冉升起。
數千名孩童仰頭注視,稚嫩的臉龐透著朝氣。
隊伍散開,孩童們湧入一棟棟明亮的教學樓。
寬敞的教室內。
白熾燈亮起。
黑板前,教師握著粉筆書寫。
下方,幾十個孩童端坐在木桌前。
翻開嶄新的彩色課本。
朗朗讀書聲穿透玻璃窗,匯聚成一片聲浪,直衝雲霄。
那是千萬平民子弟開啟心智的轟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