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遮天蔽日的貞觀之劫(1 / 1)
李世民揹負雙手,站在土坡上。
“換木料。再試。”
聞言,工部侍郎連滾帶爬地跑下去督工。
李世民仰起頭看了看湛藍的天空。
沒有云。
連月大旱,關中平原三個月未降一滴雨。
渭水的河床裸露出大片慘白的淤泥。
大唐的工匠正在竭盡全力破解後世飛天的奧秘。
但這片生養大唐子民的土地,正以一種極其殘酷的方式,展示著自然法則的無情。
一絲微風拂過臉頰,帶著泥土的腥燥氣。
李世民眯起眼睛。
天際線盡頭。
原本湛藍的天空邊緣,多出了一條暗黃色的線。
那條線在迅速變寬,向上蔓延。
起初,四周極其安靜。
幾息之後,一陣極低沉的嗡鳴聲順著乾硬的地表傳導過來。
聲音迅速放大。
猶如千軍萬馬踩踏沙場,又夾雜著無數片乾枯樹葉相互摩擦的細碎聲響。
站在李世民身側的李靖猛地按住腰間橫刀。
上前一步,擋在帝王身前。
“陛下,起風了,請回鑾吧!”
李靖聲音緊繃。
常年征戰的直覺讓他嗅到了極度危險的氣息。
李世民沒有立即行動,死盯那片快速逼近的暗黃。
初看是以為是風沙,等近點後,才發現是蟲。
成百上千萬隻長著倒刺節肢的蝗蟲。
它們匯聚成一片無邊無際的蟲海。
遮蔽了太陽,白晝被生生拖入黃昏。
蟲群越過土坡,越過試飛場。
十幾只指頭大小的飛蝗撞在李世民的明光鎧上,發出令人牙酸的“噼啪”聲。
隨後反彈落地,立刻啃噬起靴子邊緣的一株枯草。
視線所及之處,鋪天蓋地。
遠處的麥田,原本只剩下幾分枯黃的生機。
蟲海降臨,密密麻麻的飛蟲覆蓋在麥稈上,口器開合。
半盞茶的功夫。
整片麥田消失了,只剩下一地光禿禿的泥土。
它們啃食麥穗,啃食菜葉,啃食樹皮。
連搭建窩棚的茅草都不放過。
幾名農夫跪在田埂上。
手裡攥著一把被啃光的秸稈。
看著黑壓壓的天空,發出絕望的嘶吼。
回到太極殿。
李世民端坐在龍椅上。
玄色常服的衣領敞開,額頭佈滿細密的汗珠。。
殿外。
陽光透過窗欞照進來,光柱裡飛舞著幾隻闖入的蝗蟲。
武將佇列中,程咬金和尉遲敬德低垂著頭。
他們能統領千軍萬馬衝鋒陷陣,手裡的橫刀能劈開突厥人的重甲,卻劈不開這滿天的飛蟲。
對付這種災厄,武力毫無用處。
文臣方陣前方。
魏徵率先跨出佇列,雙手高舉玉笏。
“陛下,關中大旱,飛蝗蔽日,赤地千里。”
“長安城外,已有百姓鬻兒賣女。”
“大唐根基,已在傾覆邊緣。”
說完,魏徵叩首,額頭貼地。
“天下流言四起,言及當今聖上,武德九年……喋血玄武門。”
魏徵停頓半秒,咬牙吐出最致命的詞句:“殺兄逼父,有違人倫。”
“故而天降大旱,引飛蝗滅頂,此乃天譴!”
大殿內的氣溫驟降。
群臣呼吸停滯。
玄武門之變,是李世民心頭最深的疤。
誰碰,必見血。
“放肆!”
李世民猛地站起身。。
“天幕所顯,滿朝文武看得清清楚楚!”
“天上無神,月亮不過是一塊坑窪的石頭。”
“那後世的凡人甚至能在天上寫字作畫!哪來的老天爺?哪來的天譴!”
龍袍翻飛,李世民走到魏徵面前。
“你魏玄成讀了一輩子聖賢書。也跟著朕看了那後世的天文物理。”
“如今蟲子生於旱土,你竟還拿這等腐儒的天命之說,來定朕的罪!”
魏徵繼續道:“臣知天上無神,臣知月亮是石。”
“可天下的百姓不知!”
李世民身形一震。
“百姓腹中飢餓,農田絕收,他們需要一個因由。”
魏徵直起身,迎上李世民暴怒的目光,“百姓不懂後世的科學,他們只認天理迴圈。”
“災厄降下,必是君王失德。”
魏徵再次重重叩首。
“若不平息民怨,餓殍遍野之際,便是揭竿而起之時!”
“臣懇請陛下,下《罪己詔》!”
“向天下萬民謝罪!以上天之譴,攬盡天下之過!平息大唐民憤!”
後方佇列的房玄齡也跟著出列,跪地叩首。
“臣附議,請陛下下《罪己詔》。”
長孫無忌閉上眼睛。
衣袖一抖,隨之跪下。
“請陛下下《罪己詔》!”
滿朝文武,無論文官武將。
全部跪伏在青石板上。
聲音匯聚成海,壓迫著站在中央的帝王。
李世民胸腔劇烈起伏。
他看透了宇宙的真空,看透了天命的虛妄。
滿心以為可以帶領大唐跳出神權的泥沼,走向科技的宏圖。
但此刻,他被自己的時代死死拖住了雙腿。
在沒有化肥、沒有現代農藥的農業社會。
面對幾千萬只飛蟲,皇權統治的基礎。
依然是那套極其脆弱的儒家天人感應學說。
遇到解不開的死局,君王必須站出來承擔老天的怒火。
這是平息社會動盪的唯一政治手段。
極度的清醒帶來了極致的痛苦。
李世民閉上雙眼,眼角肌肉劇烈抽搐。
他大笑出聲,笑聲淒厲。
轉過身一步步走回御階,重新坐在那把冰冷的龍椅上。
“王德。”
貼身內侍王德低著頭,快步走到丹陛側方。
手裡端著一個紅木托盤。
托盤上蓋著一塊明黃色的絲綢。
“掀開。”李世民下令。
王德手腕發抖,扯下絲綢。
托盤中央,擺著一個通體翠綠的玉碗。
碗口被一層細密的紗網矇住。
紗網內,十幾只肥碩的活體蝗蟲正在瘋狂跳躍、振翅。
撞擊著玉碗內壁,發出“沙沙”的聲響。
魏徵看到那個玉碗,眼神震動。
“陛下這是作甚?”
李世民沒有理會群臣,自顧自扯掉紗網。
兩根手指探入玉碗,捏住一隻體型最大的蝗蟲。
蝗蟲的節肢在半空中瘋狂蹬踢。
鋸齒狀的口器不斷開合,試圖咬破鉗制它的手指。
李世民將蝗蟲舉過頭頂,眼神狠絕
“百姓言朕失德,引來蝗災。”
“這蟲子吃的是大唐的麥穗,喝的是大唐百姓的血。”
他知道生吃飛蟲無法讓乾旱停止,也知道天上沒有降下天譴。
但他必須演完這場大戲。
用這種近乎自殘的政治作秀,來堵住天下的悠悠眾口。
穩住即將崩潰的大唐民心。
李世民張開嘴,捏著蝗蟲的手臂緩緩收攏。
那隻還在掙扎的飛蟲逐漸送進嘴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