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步入現代工廠(1 / 1)
隔天上午。
兩輛黃色的長途大巴車行駛在通往市郊的高架橋上。
車廂內充斥著一年級學生的喧鬧聲。男孩們在過道里來回亂串,女孩們分享著揹包裡的零食。
林軒坐在靠後的雙人座上。
手指滑動手機螢幕,回覆著客戶的郵件。
小兕子坐在靠窗的位置。
把額頭貼在玻璃上,看著外面飛速後退的高樓。
“大唐將作監造一輛馬車,需要幾人?耗時多久?”林軒鎖屏手機,轉頭問。
小兕子收回視線,掰著手指算。
“木匠伐木解板,鐵匠開爐打釘,皮匠硝制套包,漆匠塗抹大漆。”
“六個老手藝人,最快也要小半個月。”
手工打磨、精雕細琢,這是古代手工業的巔峰。
林軒拿過一瓶礦泉水。
擰開瓶蓋,遞過去。
“今天帶你看的地方,沒有老手藝人,全是鐵疙瘩。”
“半天時間,吐出的物件,能堆滿你們大唐太極宮的廣場。”
小兕子接過水瓶喝了一口,眼底透出一絲不解。
沒有手藝人,鐵疙瘩自己會吐物件?
半小時後。
大巴車駛入天海輕工聯合制造廠區。
氣閥漏氣聲響起,車門向外推開。
林軒牽著小兕子走下大巴。
跟在班主任的隊伍後方。
廠區極其寬闊。
連片的藍色鋼結構廠房排列整齊。
路面乾淨得看不見一片落葉。
領隊的工作人員帶著隊伍繞過辦公樓,停在一號生產車間的側門。
推開門,進入更衣區。
一排排金屬儲物櫃前,工作人員分發衣物。
“家屬和學生,請大家把外套脫,換上這套衣服。”工作人員拿著擴音喇叭指導。
林軒抖開手裡那件白色的連體服。
材質極其緻密,摸起來有輕微的滑澀感。
他幫小兕子脫掉外套,套上連體服的褲腿,拉起衣襟。
拉鍊從胯部一直拉到下巴。
風帽扣在頭上,邊緣的鬆緊帶勒住臉頰。
最後,拿出一雙藍色的無紡布鞋套,撐開皮筋,罩住她的運動鞋底。
小兕子低頭看看自己,又抬頭看看周圍的同學和林軒。
所有人從頭到腳被純白色的布料嚴密包裹,只露出一雙眼睛,如同宇航服一般。
大唐祭天,君王需齋戒沐浴。
那是為了表達對天神的敬畏。
而這裡,穿戴如此繁複,只是為了踏進造物的地方。
林軒戴上口罩,聲音變得有些沉悶:
“我們現在穿的這個衣服叫防塵服。”
“防止人身上的毛髮、皮屑掉進產品裡。”
“工業的第一規矩,是無菌和潔淨。”
穿戴完畢,隊伍排成單行。
正前方的牆壁上,鑲嵌著一扇厚重的不鏽鋼氣密門。
門框上方的綠燈亮起,金屬門向兩側平滑滑開。
通道極窄。
一次只能容納三人。
林軒牽著小兕子跨進通道。
身後的金屬門閉合。
呼——!
頭頂和兩側艙壁上的數十個噴嘴,瞬間噴出強勁的高壓氣流。
狂風在密閉空間內迴旋。
拍打在防塵服上,布料鼓脹,發出密集的“啪啪”聲。
小兕子被風吹得睜不開眼,雙手下意識抱住林軒的胳膊。
十幾秒後,氣流停止。
風淋除塵結束。
正前方的第二道車間大門解鎖。
也就是這一瞬間。
一股混合著機油味、塑膠味的氣流撲面而來。
伴隨而至的,是極其恐怖的物理噪音。
轟!
大門完全敞開。
伴隨而來的是嘈雜的聲音。
有金屬撞擊聲、電機運轉聲、氣閥排氣聲......
小兕子呆呆立在門口。
眼前是一個挑高超過十幾米、一眼望不到頭的巨大車間。
一條條几百米長的履帶。
傳送帶高速滾動,如同奔騰的鋼鐵河流。
流水線上,數不清的紙盒、塑膠罐緊挨著彼此,以肉眼難以捕捉的速度向前滑行。
河流兩側,矗立著一排排粗壯的金屬搖臂。
電光閃爍,搖臂底座旋轉。
幾根金屬爪張開,扣住傳送帶上的紙盒邊緣。
然後旋身,放入另一條軌道上的包裝箱內。
呲——
氣閥排氣。
機械臂瞬間歸位,重複上一個動作。
只是發一會兒呆的時間。
一條流水線上的十幾個機械臂起落。幾十份商品封裝完畢。
班裡的孩童們捂住耳朵,張大嘴巴。家長們的交談聲被機器的轟鳴聲徹底吞碎,只能靠手勢交流。
緊接著,林軒拉著小兕子,順著鐵質樓梯上行,停在二樓的參觀走廊。
腳下的鋼製棧道傳導著極其細微的震顫。
視線越過寬大的玻璃幕牆,俯瞰全域性。
履帶飛轉,幾百個印著商標的黃色紙箱排成一線,向右側快速滑行。
一臺橘紅色的多軸機械臂橫在半空。
底座旋轉
金屬關節摺疊,猛地向下砸落。
真空吸盤觸及紙箱表面抽氣。
機械臂向左側甩動,橫跨傳送帶。
機括鬆開,紙箱穩穩落入另一條軌道上的堆垛托盤。
下一個紙箱跟進,機械臂再次摺疊、砸下。
動作快出殘影。
小兕子貼著玻璃,雙手抓著不鏽鋼護欄,墊起腳尖。
眼珠跟著那臺橘紅色的機械臂來回擺動。
小兕子用力眨了眨酸澀的眼睛。
“看不清,太快了。”
“將作監的工匠揮錘打鐵,總有舉起和落下的停頓,它不停。”
“因為它不知道累。”
“不喝水,不喘氣。”
“通上電,只要齒輪沒磨禿,它能幹到報廢。”
林軒在玻璃表面畫了一個大圈。
圈住下方那條長達百米的完整生產線。
“這條履帶,能做到二十個時辰不歇。”
“一天能吐出三十萬件封好口的貨。”
小兕子猛地轉頭。
三十萬。
大唐江南道幾百個織戶日夜趕工,一年織出的絹帛,也不過這個數。
這一個鐵屋子,一天就幹完了。
“這還不算什麼。”
“這三十萬件貨的長短、大小、輕重,連封口膠帶貼的縫隙,都一模一樣。”
小兕子眉頭蹙起。
有些難以理解這種絕對的統一。
“一模一樣?”
“對,這叫標準化。”
“大唐造兵器,是老鐵匠打鐵,徒弟拉風箱。”
“打一把橫刀,摺疊鍛打多少次,淬火多長時間,全憑鐵匠的手感和眼力。”
“一百個鐵匠,打出一百把長短不一的刀。”
“用壞了沒法修,對不對?”林軒問。
小兕子點頭。
大唐軍中的兵刃,壞了只能扔進熔爐重鑄。
刀柄長短不一,根本無法互換。
“現代工業不靠手感,靠死規矩。”
“尺寸卡死,畫好圖紙。”
“把造一件東西的活兒,拆成幾十個極簡單的動作。”
“這就叫流水線分工。”
林軒丟擲最核心的工業理念:“造物不需要全能的大師,只需要幾十個人,站在履帶旁邊。”
“第一個人只管擰緊左邊那顆螺絲,第二個人只管刷一層漆,第三個人只管貼一張籤。”
“一個動作重複一萬次,閉著眼睛都不會錯。”
“就像一顆螺絲釘那樣,也就被世人稱為螺絲釘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