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皇帝求生練水師,沈卿看破舉賢才(1 / 1)
御書房內檀香嫋嫋,隔絕了宮外所有喧囂,朱見深屏退了左右內侍,偌大的殿中,只剩他與沈清晏二人。
沈清晏垂手立在一側,目光不動聲色地落在御案上攤開的《永樂大典》上,這已是她第三次瞧見陛下對著這一頁圖紙蹙眉沉思。
紙上繪著的是鄭和寶船圖,線條粗略,只勾勒出船體的大致骨架,無尺寸配比,無造船工藝,無船具細節,莫說復刻建造當年的遠洋巨船,就連一艘能下水的普通漕船,都憑此圖造不出來。
陛下身為九五之尊,日理萬機,怎會日日對著一張殘缺無用的舊圖耗費心神?
沈清晏心中早有揣測,遂將思緒抽離,放眼整個天下格局,細細梳理一番後,心頭的答案越發清晰。
如今的北方,早已不是大明朝一家獨大,儼然成了三足鼎立的混戰之局。
遼東地界,李自成的義軍與多爾袞的八旗兵馬廝殺不休,兩方勢力狗咬狗,打得不可開交,暫時無暇揮師南下,可這份平衡脆弱至極,隨時可能被打破。
而京城,雖坐鎮北方,卻早已成了一座孤城。
周邊州縣荒蕪,糧餉不濟,無兵無卒可拱衛京師,朝廷在北方的根基,早已被蠶食得千瘡百孔。
大明朝最精銳的關寧鐵騎,全數被死死牽制在邊境前線,整日緊繃著弦,只為應付關外的戰事,根本抽調不出一兵一卒回援。
更致命的是,北方糧草匱乏,所有供給全靠南方漕運千里迢迢運送,漕運便是朝廷的生命線。
可眼下南方各路軍頭割據一方,擁兵自重,對朝廷的指令陽奉陰違,若是哪天斷了漕運,這京城便會不攻自破。
陸上已然陷入死局,無兵可用,無險可守,唯一的破局之路,便在水上。
思及此處,沈清晏看著御案後,正單手撐額、來回踱步,滿面愁緒的朱見深,深吸一口氣,上前一步,語氣篤定,毫無波瀾地開口:“陛下,您可是想要編練水師?”
這一句話,如同驚雷,驟然炸在安靜的御書房內。
朱見深猛地頓住腳步,抬眼看向沈清晏,眼中滿是不加掩飾的震驚與錯愕。
編練水師,是他藏在心底最深、從未對任何人透露過半分的謀劃,滿朝文武無人知曉,竟被眼前這個女子,一眼戳破。
他盯著沈清晏,良久才壓下心底的驚濤駭浪。
轉念一想,此女本是後世而來,見識遠超當下眾人,或許真能為他解開這困局。
念及此,朱見深不再隱瞞,索性坦誠相告。
“是,朕確有此心。”朱見深走到御案前,指尖輕點那張鄭和寶圖,語氣沉重。
“北方無根基,陸上無退路,漕運握在他人手中,南方軍頭虎視眈眈,朕若不打造一支完全聽命於朝廷的水師,遲早會被人扼住咽喉。只有自己拳頭硬,握住漕運,掌控水上力量,這江山,才能坐得穩。”
他要的,不僅是護住漕運糧道,更是要打造一支屬於自己的嫡系水師,擺脫當下四面楚歌的絕境。
朱見深本以為,沈清晏會附和贊同,商議如何復刻寶船、籌建水師,可話音剛落,便迎來了沈清晏的直接反駁。
“陛下,臣以為,此計不妥。”沈清晏抬眸,目光堅定,直言不諱。
“鄭和寶船是遠洋鉅艦,為當年下西洋、遠航異域所造,體量龐大,耗銀無數,如今陛下只需掌控內河漕運、押運糧草,若是造這般巨船,無異於大刀砍蚊子,大材小用。”
她頓了頓,進一步剖析:“漕運河道寬窄不一,巨船吃水深,根本無法靈活通行,非但不能高效運糧,反而會處處受限。且朝廷如今國庫空虛,耗費巨資造遠洋寶船,純屬勞民傷財,得不償失。”
一番話,說得條理清晰,字字切中要害,瞬間點醒了朱見深。
他此前一心想著重建水師,反倒陷入了執念,忽略了當下最實際的需求。
“那依你之見,該當如何?”朱見深神色一正,急切追問。
“無需造遠洋寶船,只需打造適配內河漕運、體量適中、靈活便捷的船隻即可。”沈清晏語氣平穩,當即給出可行之策。
“天津、大沽、登州一帶,還留存著前朝舊船塢,當地更有大批世代造船的熟練工匠,只是常年無朝廷糧餉撥付,才一直閒置,工匠們也無活可做,勉強度日。”
“眼下無需另起爐灶,只要陛下下撥糧餉,安撫工匠,這些舊船塢能立刻重啟,工匠們也能即刻開工,用不了多久,便可造出一批合用的漕運船隻,解朝廷燃眉之急。”
朱見深聞言,眼中瞬間迸發出光亮,困擾他多日的造船難題,竟被如此輕易地解開。
他隨即又丟擲最核心的問題:“造船之地有了,工匠有了,那何人可督辦造船?何人又能為朕編練水師?”
這是重中之重,用人不當,再好的謀劃也會付諸東流。
沈清晏略一沉吟,腦中迅速閃過合適人選,當即開口舉薦,沒有絲毫猶豫:“臣舉薦兩人,可解陛下之憂。”
“其一,沈廷揚,此人深諳漕運規制,精通造船技藝,行事穩妥縝密,最擅長統籌船塢、管理工匠,讓他督辦造船事宜,定能快速盤活登州、天津各處舊塢,保質保量造出漕船。”
“其二,黃斌卿,此人熟稔水戰兵法,深諳水師統御、操練之法,有勇有謀,交由他編練水師、管束士卒,再合適不過。”
她舉薦的兩人,一人專管造船,一人專管練兵,分工明確,各司其職,恰好完美契合朱見深的需求。
朱見深聽完,心中大喜,沈清晏舉薦的人選,恰好踩中了所有關鍵點,可見其不僅有謀略,更有識人之明。
但他身為帝王,行事素來審慎,即便信任沈清晏,也不會貿然直接任用。
當即,朱見深揚聲傳喚:“王承恩。”
門外傳來快步腳步聲,心腹太監王承恩躬身入內,垂首聽命。
“你即刻帶人,秘密核查沈廷揚、黃斌卿二人的家世背景、才幹品行、過往履歷,以及在地方的聲名作為,事無鉅細,全數查清,不得洩露半點風聲,速去速回。”朱見深語氣冷峻,下達了密令。
“奴才遵旨。”王承恩不敢怠慢,躬身領旨,悄聲退了出去,全程未敢多看沈清晏一眼。
待王承恩離去,御書房內再度恢復安靜。
朱見深看向沈清晏,目光深沉,其中夾雜著讚許、欣賞,更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忌憚。
此女的眼界、謀略、見識,遠超朝中諸多飽學大臣,甚至比他預想的還要通透,短短一番對話,便將他的全盤謀劃理順,連人選都安排得恰到好處。
他既慶幸自己身邊有這般能臣,可助他破解困局,又不得不警惕,這般聰慧通透之人,若是生出異心,後果不堪設想。
沈清晏自然察覺到了帝王目光中的複雜,她心中瞭然,此番參與水師大計,舉薦能臣,自己已然徹底踏入了朝堂權謀的核心,再也無法置身事外。
往後,她不僅要面對後宮的算計、朝臣的非議,更要在帝王的權衡與忌憚之中,步步為營。
“此事,便先暗中籌備,待核查結果出來,再行定奪,切不可打草驚蛇,引來守舊朝臣阻撓。”朱見深收斂心神,沉聲叮囑。
“臣明白。”沈清晏躬身應下。
一場關乎大明朝國運、關乎君臣二人前路的水師謀劃,便在這靜謐的御書房中,悄然敲定。
御案上的鄭和寶圖依舊攤開,可此刻,它早已不再是一張無用的舊圖,而是成了打破困局、重啟水上霸業的開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