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暗湧(1 / 1)
渡鴉他看看魏寒,又看看赤鬼,最後目光落回自己那本深褐色的記錄本上。
然後,他輕輕地點了點頭。
這從不是贊同與熱血,而是一種基於利弊權衡後的接受。
“這會很慢,並且每一步都可能暴露。一旦暴露,王猛會像掐死蟲子一樣掐死我們。”
“但比明天就死在磚窯外面,活著看到後天太陽的機會要大得多,不是嗎?”
魏寒反駁道。
地窖裡再次陷入寂靜。但這次的寂靜,不再是無望的死寂,而是一種沉重但充滿可能性的醞釀。
就像地底深處的種子,在黑暗和壓力中,緩慢地積聚著破土的力量。
赤鬼走到牆邊,伸手按住地圖上學校的主體建築,他的掌心覆蓋了幾乎整棟教學樓。
“那就讓王猛等著,等他下次拉網的時候,看看網裡撈起來的到底是誰。”
三天後。
魏寒的傷好了些,他左肩的腫消了大半,雖然動起來還是疼,但至少不再像隨時會裂開似的。
渡鴉給他換了藥,新藥膏的味道沒那麼刺鼻,敷上去的灼燒感已經消失殆盡。
這三天裡,他們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是重新規劃巢穴的出口。
渡鴉在地圖上標出了三條新的隱蔽路徑----一條通往後山的廢棄防空洞,一條沿著地下排水系統通往校外河流,還有一條最危險的道路,便是直接連線學校鍋爐房的熱力管道。
“熱力管道夏天是停用的,內部溫度超過五十度,但空間足夠爬行,而出口在圍牆外三百米的檢修井。”
渡鴉指著圖紙說著,“這條路是最後的路,走進去後要麼活著出來,要麼就變成乾屍。”
第二件,是制定接觸名單。
渡鴉從記錄本裡篩選出七個最有可能的異常者。
編號0517(恢復能力)、0724(避禍能力)、0893(抗毒?)、0915(電路干擾?)都在名單上。
還有三個新增的:編號0941(疑似方向感異常,從未在複雜環境中迷路)、編號0973(記憶力超常,能一字不差複述三天前聽過的所有對話)、編號0988(力量波動,平時普通,情緒激動時爆發力驚人)。
“0973和0988要謹慎。”渡鴉在兩人的名字上畫了圈,“0973的記憶力如果是真的,他可能記得太多不該記的事,而0988的情緒爆發不可控,是一把雙刃劍。”
第三件,是制定接觸規則,魏寒一共定了三條:
一、不主動暴露能力,二、不直接詢問能力,三、第一次接觸只傳遞一個資訊----你不是一個人。
接觸方式也定了,用粉筆在指定位置的牆上畫標記,一個簡單的三角形,在裡面點一個點。
看到標記的人,如果願意接觸就在旁邊畫一個圈,如果不願意或者沒看懂,就擦掉。
標記點選在五個地方:食堂後門的牆角、澡堂第三隔間的瓷磚縫、操場單槓的立柱、圖書館最後一排書架的背後,以及感恩室門外走廊的滅火器箱底部。
“感恩室那個點,只有真正被逼到絕境的人才會去看,也算是篩選。”
赤鬼又拿出一瓶可樂。
一切準備就緒,現在只剩下執行。
第四天下午,放風時間。
魏寒蹲在操場角落的單槓下,手裡拿著半截粉筆,左肩還纏著繃帶,動作有些僵硬。
他左右看了看,操場上人不多,幾個學員在遠處踢一個破皮球,那些教官只是站在崗亭旁邊抽菸。
他迅速在單槓立柱的背面,畫了一個三角形,在裡面點了一個點。
粉筆灰簌簌落下,標記小到不蹲下來仔細看都根本發現不了。
魏寒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轉身離開。
走出十幾米後,他用感知往回掃----標記還在,而且沒有人注意。
第一個點,佈下了。
接下來的兩個小時,他像幽靈一樣在學校裡移動。
食堂後門、澡堂隔間、圖書館書架……一共四個點全部布完。
只剩最後一個。
感恩室在宿舍樓一層的走廊盡頭,現在是白天,感恩室的門關著,但魏寒能感覺到裡面傳來的情緒----痛苦、恐懼、還有麻木的絕望。
說明有人在裡面。
他貼著牆,慢慢挪到滅火器箱旁邊。
魏寒蹲下,伸手進去,指尖碰到冰冷的鐵皮,灰塵嗆進鼻子。
他忍著咳嗽,用粉筆在箱底畫下最後一個標記。
就在他收回手的瞬間,感恩室的門開了。
一個學員被拖出來,癱在地上渾身抽搐,嘴巴向外吐著白沫。
兩個教官站在門口,其中一個罵罵咧咧地踢了學員一腳。
“裝什麼死?再加半小時!”
學員沒反應,只是渾身不斷地顫抖。
魏寒縮在陰影裡屏住呼吸。
他能感覺到教官的情緒----不耐煩,暴躁,還有一絲習以為常的冷漠;也能感覺到地上學員的情緒----那已經不是痛苦,像靈魂被撕碎後剩下的殘渣。
教官拖著學員回了感恩室,門被重重摔上。
魏寒等了一陣子後,確認走廊裡沒人才慢慢站起身。
左肩的傷口因為剛才的緊繃又開始疼,他咬著牙,一步一步往回走。
五個點,已經全部佈下了。
現在只需要等待。
夜裡,巢穴。
渡鴉在整理新收集的資訊。
赤鬼在磨一把匕首,這並不是鋸條做的假匕首,而是一把真正的匕首,刀身還泛著冷光,不知道他從哪兒弄來的。
魏寒靠牆坐著,閉著眼睛練習感知。
不是往外散,是往裡收。
渡鴉跟他說,如果他的能力真的是情緒感知,那應該不僅能接收,還能控制,控制接收的範圍,控制接收的精度,甚至……控制自己的情緒輸出。
“如果你能完全收斂自己的情緒,在王猛面前你就會像一塊石頭。”
渡鴉當時說,“而石頭則很難引起獵人的注意。”
魏寒試了三天,難度堪比登天。
人的情緒就像呼吸,是每個人的本能,收斂情緒就像讓人憋著不呼吸,短時間可以,時間一長就會窒息。
但他還是不斷嘗試,每次練習都像在把自己往深水裡按。
水沒過頭頂,壓力從四面八方湧來,耳膜嗡嗡作響。
然後,在極限的邊緣,他猛地浮上來,每次做完就像剛剛獲救的溺水者一樣大口喘氣,渾身直冒冷汗。
這一次他一共憋了四分十七秒。
“有進步,昨天還是三分四十二秒。”
渡鴉說著,收起了手中的懷錶。
魏寒不語,左肩的傷因為肌肉過度緊繃又滲出血,染紅了繃帶。
“擦擦。”
赤鬼拿起一塊布直直扔過來。
魏寒接過,擦了擦額頭的汗,又按在左肩上,鮮血慢慢滲進布里,染得暗紅。
“明天,該去看看標記了。”
赤鬼說著,隨後繼續磨他的匕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