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礁石之上(1 / 1)
赤鬼正拿粗布來回來去擦著那把斷了的鋼鋸條磨出來的匕首,布料蹭過刀刃,發出那種細細的讓人耳朵裡發緊的聲音。
“就這麼直接去?那個0973還在暗地裡瞅著,萬一他把訊息抖給王猛……”
他說話的聲音低沉,帶著一股壓不住的心急。
渡鴉在角落坐著,手指頭靈巧地分著草藥,聽到話只是手上停了一下,把一根乾巴的“刺龍膽”準準地扔進另一個布口袋。
“抖不抖,咱們都得動起來。”
魏寒的聲音從另一邊傳過來,他背靠著冰涼的磚牆,正仔細地弄著左肩膀繃帶的鬆緊度。
傷口已經結痂了,但每次動作大點,新長出來的肉還是像撕開一樣疼。
他把繃帶頭好好地塞好,抬起眼睛看向赤鬼。
“我們現在,就像走在薄冰上,如果不動只會是死路一條,動了,就算被狼群盯上,也只是多了一點活下來的機會。”
他停了一下,語氣裡沒有一點兒多餘的感情。
“0724,就是我們必須踩上去的第一塊石頭。”
赤鬼不再說話了,只是擦匕首的動作一下子變快了,布料底下的刀鋒在暗黃的光線裡,突然閃了一道冷光。
“小心點。”
渡鴉把分好的草藥分別裝進幾個袋子,聲音輕得差點被電流聲蓋過去。
“0724能活到如今,靠的不是運氣,而是他長在骨頭裡的那種本能。這種人的本能,比什麼陷阱都更要命。他要是感覺到有威脅,就算不去告密,也肯定不會讓你們輕鬆走掉。”
“我懂。”
魏寒站起來,活動活動身體,骨頭節發出一連串細細的嘎巴聲。
“所以,我不去抓他,我只是放個誘餌。”
……
到了第二天大中午,在食堂這個地方。
空氣裡面飄著那種質量很差的米粥放久了發酸的味道,還跟汗的臭味、消毒水的味道混在一起,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的心裡頭。
魏寒他端著飯碗,找了一個不顯眼的角落坐了下來。
他沒有急著去吃飯,而是先讓自己的感覺像一張看不見的網一樣,悄悄地罩住了整個食堂。
一百多種情緒,大部分都是麻木、餓得慌,偶爾還夾著一絲藏起來的害怕,就像一鍋溫水,有時候有絕望的泡泡冒出來,然後破掉,又回到死氣沉沉的樣子。
教官們的情緒帶著煩和無聊,就好像在看著一群動物一樣。
至於0724的情緒,就像一片水很淺的灘塗。
上面看著很平靜,底下卻水在亂動,還有很多鋒利的石頭,任何外來的情緒一靠近,就會被馬上攪得粉碎。
他坐在離回收視窗最遠的地方,一個人,背靠著牆,給自己爭取到了最大的看東西的範圍和最少的後背可能被攻擊的弱點。
他吃飯的那個動作慢吞吞的還有節制,每一口粥都仔細地嚼來嚼去,眼光沒有專門放在一個地方,而是用那種很難發現的速度,把整個地方都看了一遍。
就跟一個特別完美的看的人一樣,一個天生就是打獵的人。
魏寒把頭低下去,開始喝他的粥。
他喝得特別慢,把自己的存在感弄得特別低,就像一塊石頭混進背景裡面去了。
他在等一個機會。
過了大概一刻鐘以後,第一批吃完的學員站起來去送餐盤。
回收視窗前面慢慢地排起了隊伍。
0724也把碗放下了。
魏寒的感覺一下子就抓緊了,死死地盯住他。
機會已經來了。
魏寒也把碗端起來,站起來走進人堆裡,排在隊伍的最後面。
他和0724中間,隔了差不多七八個人。
他能感覺到,0724那塊平靜的地方,因為人靠近了,起了一點警惕的波紋。
隊伍慢慢地往前移動。
魏寒眼睛往下看,心裡數著自己離0724有多遠。
五步。
四步。
三步。
就是現在這個時候。
走在魏寒前面的那個學員腳底下不知道被什麼東西給絆了一下,身體猛地歪了一下。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那一聲脆響吸引。
而魏寒,就在這片混亂局面所持續的大約一秒鐘時間裡,藉助身體向一側閃避時所呈現出的姿態,朝著左側牆壁的方向挪動了半步的距離。
他那隻正握著飯碗的右手,尾指指尖上沾著一小點粉筆灰,而這粉筆灰原本是藏匿於袖口當中的。
他的指尖在牆面那略顯粗糙的表面上輕輕劃過了一次。
一個尺寸極小、倘若不湊近到跟前去仔細觀察便根本無法察覺的三角形圖案,連同位於其中心位置的一個點,被十分精準地留在了牆面上。
這個標記所在的位置,就在餐具回收視窗的旁邊區域,也就是說,任何一個前來歸還飯碗的學員,只要稍微把頭轉向這一側,就能夠看到它。
待上述這些動作全部完成之後,他隨即就退回到了原先所站立的位置上,整套操作過程顯得極為流暢自然,速度快得幾乎讓人感覺這件事壓根兒就沒有發生過一樣。
此時,教官的怒罵聲傳了過來,那個不慎摔了飯碗的學員被猛地一腳踹倒在地,正戰戰兢兢、哆哆嗦嗦地彎下腰去撿拾散落的碗具。
現場沒有任何人注意到魏寒方才所做的一切動作。
唯獨0724例外。
在魏寒的主觀感知當中,0724所對應的那片意識淺灘,在那一剎那之間,驟然掀起了極為劇烈的波動,猶如一道驚濤駭浪般洶湧而起。
那並非恐懼,也並非憤怒,而是一種夾雜著極度震驚以及難以置信情緒的劇烈心理波動。
但他將這種情緒壓制下去的速度非常之快。
幾乎就在情緒剛剛開始湧起的那個瞬間,他便憑藉更為強大的理性力量,把這股宛如驚濤駭浪般的情緒波動硬生生地壓制了下去,使其再度迴歸為一片毫不起眼的淺灘狀態。
可他的身體所呈現出的反應,卻根本無法被掩蓋。
魏寒把碗還了,沒有再回一下頭,就徑直地走出了食堂。
他並未返回宿舍,而是繞行至食堂側後方的那處堆放雜物的地方,在陰影當中蹲伏下來,隨後閉上了雙眼,把自身的感知能力向外延展出去,其狀態恰如一隻潛伏於暗處的毒蛛。
他瞧見0724朝著回收視窗走了過去。
他把碗給放下了,整個過程中的動作仍舊保持著平穩的狀態。
但他並沒有馬上離開。
他稍稍等了一下。
他的視線看似漫不經心,實則有意地掠過了旁邊那面牆壁。
魏寒明顯感覺到,那片淺灘的底部位置,正有暗流在劇烈地攪動著。
他正在開展一系列計算工作,也在同步進行分析,並且還在持續地權衡各種可能性。
這會不會是一個精心佈置的陷阱?
設下這個局面的人,究竟是誰?
其背後所指向的根本目的,又會是什麼?
大量紛繁複雜的念頭,在0724的腦海中反覆翻湧、持續激盪。
魏寒把呼吸暫時屏住,以一種極富耐心的姿態靜待著。
他心裡非常清楚,對於像0724這樣的人而言,任何形式的催促都會顯得格外不合時宜,甚至可以說是極為不妥當的。
最終的決定,必須由他自己來做出。
就這樣,時間一點一點過去,足足持續了十幾息之久。
0724終於有了動作。
他轉過身,彷彿要離開。
但他的右手,卻在轉身的瞬間,手指極其自然地拂過牆面,像是彈掉一點根本不存在的灰塵。
魏寒的感知清晰捕捉到,他用指甲,在那個小小的三角形旁邊,極快地劃下了一道橫線。
不是圈,不是叉,也不是更大的三角形。
只是一道橫線。
它代表著……什麼?
就在魏寒試圖解讀這個符號的瞬間,食堂的正門被人一腳踹開。
“砰!”
巨大的聲響,讓整個食堂瞬間死寂。
所有人的動作都僵硬了。
兩名教官快步而入,分列兩旁。
隨後,王猛從門外闊步走進。
他未著教官制服,只穿了一件黑色背心,裸露出的手臂上肌肉虯結,青筋盤繞,如同一條條猙獰的毒蛇。
他的目光如鷹隼般緩慢掃過食堂裡的每一個人。
食堂內,百餘道情緒,瞬間被一種名為“恐懼”的巨獸徹底吞噬。
魏寒的感知中,整個世界彷彿被冰封。
而0724,那個剛剛在牆上留下記號的人,身體僵在原地一動不動。
王猛的視線,越過人群,沒有絲毫停頓。
最後,精準地落在了0724的身上。
這個世界的設定更加真實和立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