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兇物復甦月票)(1 / 1)
“……”
萬澤直接沉默了。
事實上,馮九塵也沉默了,他歪頭看向萬澤,又看了遠處的柳渝一眼。
眼神裡八卦壓根就沒掩飾。
尤其是看向萬澤,那笑容多少有幾分“你小子藏得挺深”的意味深長。
你倆......挺熟啊?
馮九塵嘿嘿笑著,兩隻手比劃了下,眉毛挑得老高。
萬澤深吸一口氣,把某種情緒壓下去。
這就是夢境的力量嗎?
前一秒還在發癲,喊著“斬妖除魔還天下朗朗乾坤”,下一秒就跳到一個完全不相關的話題上。
話題的跳躍幅度之大,讓萬澤甚至覺得自己不是在黃粱裡,而是在一個被人快進播放的電影院裡。
看來柳大班長對於自己不交作業這件事,掛念頗深啊。
這個念頭從腦子裡冒出來的時候,萬澤自己都覺得荒謬。
在黃粱,這個紅月當空、詭獸橫行遍佈的世界裡,居然還能聽到“作業”兩個字。
“柳渝,你能看見我?”萬澤開口問了一句。
聲音其實不大,但在此刻這片安靜下來的山谷裡,卻很清楚。
他知道答案多半是否定的,但他還是想問。
因為想確認一下普通人被拉入黃粱之後的狀態。
事實證明,和馮九塵說的一樣,柳渝像是聽不見他在說什麼。
呆呆地站在那,鎧甲上的銀光正在慢慢消退。
她身後的那些士兵剛才還黑鴉鴉一片,此刻竟也隨著話題改變,紛紛猶如沙人破碎,一點點地崩塌,化作細碎的沙粒,被山風捲走,轉眼消失不見。
萬澤看的驚奇。
柳渝卻沒有注意到這些,還在嘰嘰喳喳地說著,語速很快,像是一個憋了很久終於找到人說話的孩子,不管對方聽不聽得到,先把想說的話一股腦地倒出來。
“……萬澤,過兩天考試你記得一定要來,你已經很久沒來上學了。你都不知道我現在多無聊,班裡那些人一個比一個沒意思……周羨川就知道吃,方小溪整天板著臉哭哭啼啼,劉喜說話跟背課文似的,一個字都不帶錯的,聽著就累……”
“我本來挺期待跨年的,可今年跨年實在沒意思……劉喜也不是我找來的,方小溪提了一嘴他自己非要跟過來,我本來就不喜歡他……太裝了。”
她的語氣忽然變得有些急促,像是在解釋什麼。
萬澤注意到她手指在鎧甲的下襬上揪了一下。
“我也沒想到能在置業廣場……碰見你,說起來咱倆挺有緣分的……上次是火車站,這次是……”
可下一秒,她聲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像是怕被誰聽見,但在這片安靜的山谷裡,每一個字卻顯得清清楚楚。
“你是跟孫繁學姐在處物件嗎?你真的喜歡她嗎?為什麼要談戀愛呢?好可惜啊。”
好可惜啊。
這幾個字說得很輕。
但萬澤聽見了,馮九塵也聽見了。
馮九塵表情頓時古怪起來,嘴角微微翹了一下,偷看了旁邊這兩位一眼。
“現在的年輕人啊……”
他心裡嘿嘿笑著。
沒等柳渝說完,她沉浸在自己的夢中,不知道又在幻想什麼。
一道光從柳渝腳下升起,像是一隻手托住了她,把她整個人往上推。
“不說了,我要去拯救世界了。”
說完,柳渝的身體開始上升,像一片被風吹起的樹葉,身不由己地朝著山脈深處衝去。
速度越來越快。
鎧甲在紅月下變成了一道流光,猶如一顆逆向飛行的流星,從地面射向天空。
卻也是這時,她的聲音從高處飄下來,斷斷續續:“萬澤——記得交作業——別忘了——”
然後她消失了。
身前的空間像是出現了一道裂縫,那道裂縫出現得毫無徵兆,合攏得也毫無徵兆,像是一張嘴張開又閉上。
萬澤一愣。
扭頭看向馮九塵。
“她……會不會出事?”
馮九塵雙手抱在胸前,還在吃瓜,沉浸圍觀的樂趣中不可自拔。
冷不丁被萬澤問了一句,他頓了一下,眨了眨眼。
“應該沒什麼問題。”他遲疑了一下才開口,語氣裡的不確定連他自己都覺得心虛,趕緊又補了一句,“這種被強行拉入黃粱的生人,離開的時候都會被世界本身的規則送出去,不會受傷,也不會留下什麼後遺症。最多就是明天早上起來覺得特別累,差不多跑了個馬拉松。”
應該?
萬澤若有所思。
就看見柳渝消失的那片空間已經徹底合攏了,連一絲痕跡都沒有留下。
原本還在扭曲暴漲的山脈也在這一刻紛紛停止了生長。
那些從地下拔地而起的山峰終於安靜了下來,山體輪廓在紅月下變得清晰,不再是之前那種不斷變化野蠻生長的狀態。
無數大山恢弘龐大,層層疊疊地鋪展開去,一眼望不到頭。
氤氳霧氣蒸騰而起,這些霧氣在紅月的光芒下呈現出一種淡紫色,像是一層薄紗覆蓋在群山之上。
天空中的月光似乎都暗淡了許多,不知道是因為被那些霧氣遮住了。
“馮哥,所以這就結束了?”萬澤扭頭看去。
“結束了。”馮九塵點了點頭,然後忽然笑了一下,拍了拍萬澤的肩膀,“老弟,我跟你說個掏心窩子的話,你豔福不淺吶。”
“……”萬澤轉過頭看著他,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馮九塵嘿嘿笑了兩聲,收回手,重新抱在胸前,歪著頭看著萬澤:“你不用解釋我都懂,這姑娘八成對你有點想法啊。不然你都易容成這樣,她居然還能靠潛意識把你認出來。你想想,在她的視角里,你現在的樣子是一個她不認識的彪形大漢,滿臉胡茬,膀大腰圓,跟你在現實裡的樣子差了十萬八千里。但她還是說出你的名字了,還是在問你考試的事,這可不是一般的執念。”
他頓了頓,像是在回味柳渝最後說的那幾句話,忍俊不禁道:“看起來是吃醋你跟其他姑娘走在一起。”
“……你想多了。”萬澤一句話終結這個話題。
柳渝是他在現實裡的人,黃粱是他在現實之外的世界,這兩個世界最好不要攪在一起。
馮九塵笑笑,沒有繼續追問。
誰沒年輕過?
想當年他也是萬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
當年在海外做生意的時候,什麼姑娘沒見過,什麼場面沒經歷過。
現在呢?
一個人躲在黃粱裡,連個說心裡話的人都找不到。
年輕人的事,讓他們自己去折騰,老人家看個熱鬧就行了。
他見萬澤不想談,索性岔開話題,伸手指了指前方那片層巒疊嶂的山脈,語氣再次正經起來:“前面就到了。待會進了那片山,務必小心。有可能會出現詭獸。遺冢附近常年有詭獸出沒,有的是被遺冢裡的炁吸引過來的,有的是被人驚動之後從深山裡跑出來的。不管哪一種,碰上了就是麻煩。”
“明白。”萬澤點頭,目光順著馮九塵手指的方向看過去。
那片山脈和他之前見過的任何一片山脈都不一樣。山體顏色像是像是被什麼東西浸染過,介於墨綠和深藍之間。
山上的植被很少,大部分是裸露的岩石。
萬澤環顧了一圈剛才因為柳渝夢境而出現的群山,那些新長出來的山峰在紅月下巍峨聳立,和周圍的群山融為一體。
如果不仔細看,根本分不清哪些是原本就有的,哪些是剛剛長出來的。
他伸手指了指最近的一座山峰,問道:“馮哥,它們不會消失嗎?”
“有時候會,有時候不會。”馮九塵搖了搖頭,語氣坦誠道:“具體怎麼界定,我也不好說。黃粱的規則就是這樣,有些東西你以為是臨時的,它偏偏一直存在。有些東西你以為會一直在,它說沒就沒了。也許是你這朋友有點本事,她夢出來的東西比普通人的夢境更結實,留得住。也許是她對這裡的某樣東西有很強的執念,執念越強,夢境的殘留就越久。”
他頓了頓,看著那些新生的山峰,若有所思。
“說不定日後她也能成為煉氣士。”
萬澤忽然來了興趣,轉頭看著馮九塵,目光認真道:“馮哥,怎麼判斷一個人能不能成為煉氣士?”
馮九塵似乎猜到了什麼,沉吟了一會兒,措辭道:“一般每個山門都會有入門的呼吸法,專門給有潛質的人試煉,如果半年內可以自由進出黃粱,就說明有這個資質。進出黃粱不需要你有多強的戰鬥力,只需要你的神魂足夠穩定,能夠在兩個世界之間來回切換而不崩潰。這就像游泳,有些人扔進水裡撲騰兩下就會了,有些人練一輩子還是怕水。”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慎重了一些。
“但你也知道,黃粱的存在不對外宣佈。這是五老會的意思,誰也不敢忤逆他們的意思。所以各大山門招人,從來不會大張旗鼓地貼告示,也不會在現實裡打廣告。他們都是從這些無意中進入黃粱的生人裡擇選目標,觀察他們的表現,評估他們的潛力,覺得合適的才會派人去接觸。”
萬澤點了點頭,把這些資訊在心裡整理了一遍。
半年內自由進出黃粱,他自己肯定符合這個條件,但他是靠馮九塵的通訊器降臨的,不算“自由進出”。
可他的情況比較特殊,不好拿來做參照。
“那你覺得我這同學有機會嗎?”他問道。
“不好說。”馮九塵的回答很謹慎,“目前來看,她的精神力算是及格,畢竟能創造出千軍萬馬,山川重塑這種奇特景象,就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她的精神力上限可能比我預想的要高得多。只不過逗留時間很短暫,說明她對黃粱的適應性還不夠強,神魂還不夠穩定。”
他想了想,補充道:“後續如果還有機會遇見,倒是不妨可以試試。你不用擔心,如果以後她有這個機緣,同塵閣會拉她一把。當然,她如果有更好的去處,同塵閣也會尊重她的想法。”
他沒有說邀請萬澤入同塵閣。
不是不想,是不能。
萬澤已經修煉了黃粱的呼吸法,雖然他不清楚萬澤修煉的什麼呼吸法。
但想要進入同塵閣,除非萬澤廢掉之前的呼吸法,改修他們同塵閣的法門,不然第一關就過不去。
現在經脈裡的炁已經定型了,就像一條河已經改了一次道,再想改回來,不是不可能,是要付出很大的代價。
他知道這有多殘忍,所以才不會提這種事。
何況,萬澤修煉的呼吸法本身就傳至宗門勢力,以馮九塵的視角……萬澤只是目前並未找到那呼吸法背後宗門。
當然,馮九塵更不知道的是,萬澤有掛在身。
對別人來說是“非此即彼”的選擇,對他來說就是“這個也要那個也要”。
太陰呼吸法他要學,這個世界其他法門如果有機會他也要學。
但這些話他沒打算跟馮九塵說。
陡然間,山脈深處傳來一道淒厲的鳴叫,刺得人耳膜發疼。
萬澤和馮九塵同時抬起頭,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
遠處,那頭先前龐大如山的兇禽不知為何陡然被擊飛在半空中。
龐大的身軀在紅月下劃出一道弧線,翅膀無力垂著,羽毛在風中脫落,散得到處都是,像是一場黑色的雪。
兇禽身上燃燒著烈焰,只是這火焰像是從地獄深處湧上來的鬼火,呈現一種詭異的幽藍色。
鬼火無情咬碎它的皮肉,燒穿它的羽毛。
兇禽的哀鳴聲在天空中迴盪,淒厲得讓人頭皮發麻。
轉眼便撞上百米外的一座山體,那山體當場崩炸,碎石向四面八方飛濺,砸在地上砸出一個個大大小小的坑。
隨後,兇禽的身體從山壁上滑落下來,在山坡上拖出一道長長的痕跡,鮮血和碎肉灑了一路。
什麼情況?
萬澤盯著兇禽墜落的方向,腦子裡飛速運轉。
剛才這兇禽神威凌厲,翅膀一扇遮天蔽日,爪子一揮山崩地裂,沒想到轉眼工夫,它就已經將要隕落。
是誰幹的?
是那頭霸主?
這就是黃粱嗎?
萬澤深吸一口氣,把心頭升起來的涼意壓下去。
在黃粱裡,永遠有比你強的東西,永遠有你惹不起的東西,永遠有能一巴掌把你拍成肉泥的東西。
變強!
必須變強!
“今天運氣有點背啊。”馮九塵暗罵一聲,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驚動什麼,臉色也不太好看。
他等了等,豎起耳朵聽了聽,確認山脈深處的動靜漸漸小了下去,沒有再傳來新的獸吼或者山崩的聲音,這才鬆了一口氣。
他朝萬澤招了招手,然後一路小碎步快衝,萬澤跟在他身後,步伐同樣輕快,目光一直在掃視四周。
“撕拉——”
半空中忽然傳來肉身被撕裂的聲音。
像是一塊溼布被人用力撕成了兩半,帶著一種讓人牙酸的質感。
萬澤和馮九塵幾乎同時感到頭皮發麻。
兩個人同時停下腳步,同時抬起頭,同時看向天空。
天空中,一團巨大的東西還沒等落地就已經轟然解體。
那團東西太大了,大到萬澤看不清它的輪廓,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暗色在紅月下迅速擴散。
它的身體像是被無數把看不見的刀同時切割,從中間向四周炸開,碎成無數塊大大小小的碎片。
無數碎片在空中翻滾著,在夜空中劃出一道道詭異的弧線。
伴隨著鮮血潑灑,像下了一場血雨。
落在地上,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響。
一切動靜猛地消失。
兇禽的哀鳴聲停了,山崩的聲音停了,風似乎也停了。
天地之間只剩下一種死寂,那種死寂比任何聲音都更讓人不安,因為它意味著有什麼東西正在靠近,而你聽不到它。
馮九塵頭也不回,催動符術,拉起萬澤就跑。
萬澤沒有掙扎,也沒有問為什麼,因為他能感覺到身後有什麼東西醒了。
下一秒,身後的山脈中傳來恐怖無比的咆哮聲。
這種咆哮聲根本不像之前那頭霸主的怒吼,而是一種更深沉的更恐怖的聲音。
像什麼可怕存在復甦了!
這聲音的穿透力極強,一瞬間鑿進人的腦子裡。
萬澤掃了眼個人屬性。
資料框在視野中展開,淡藍色的光幕上,數字正在往下跳。
【-0.1】【-0.1】【-0.1】
每跳一下,他的屬性就往下掉一截。
“狗東西,我x你祖宗!!!!”
萬澤氣得跳腳。
他很少罵人,但這次沒忍住,實在是心疼。
靈相也好,屬性值也好,都是他一點一點攢下來的,每一分每一毫都是用命換來的。
現在倒好,什麼都沒幹,光是站在這裡聽了一聲吼,屬性就往下掉。
不過還好跑得快。
萬澤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那片被紅月籠罩的山脈,確認那頭不知道是什麼東西的存在沒有對他們產生興趣,才鬆了一口氣。
狀態下滑得不多,回去調養一下就能補回來。
但這波真的血虧,沒進遺冢,沒盜天機,還被人從背後吼了一嗓子,就掉了屬性。
就算只是狀態,後面可以補回來,但還是心痛啊!
“到了。”
馮九塵的聲音從前面傳來,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興奮。
他迅速鬆開萬澤的手腕,快步走到一面山壁前,將手掌貼上去,掌心貼著岩石,五指微微張開,像是在感受什麼。
那面山壁看起來和周圍的山壁沒有任何區別,灰黑色的岩石表面有不少肉眼可見的細密裂紋,縫隙里長著一些苔蘚,早已枯萎。
馮九塵伸手貼上去之後,一個字一個字地辨認,從左邊走到右邊,從上邊摸到下邊,手掌始終貼著岩石表面,沒有離開過。
這是他的獨門絕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