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爾虞我詐,勢成騎虎(萬字合章 (1 / 1)
萬澤就這麼看著趙鶴年。
一秒,兩秒,三秒。
然後他笑了。
卻出乎趙鶴年的預料,萬澤幾乎是指著他的鼻子在罵:“你煞筆嗎?交易條件你是不知道嗎?搞不定就別踏馬跟我交易!老趙,你要是欺負我年輕,我說實話……”
“我真的絕無此意!”趙鶴年急忙打斷,他知道萬澤後面的話要是說了出來,那就等於撕破了臉皮。
見萬澤望來,趙鶴年語速比之前快了不少:“這件事要不是到了迫在眉睫的地步,我也不可能自砸招牌來找你……我知道我現在在做什麼。”
他這會兒的表情很認真。
萬澤冷冷看去,卻沒有鬆口的意思。
從始至終,他的立場就很簡單,交易條件是事先就訂好的,白紙黑字,你情我願。
現在趙鶴年跑過來說東西沒了,要我幫你殺人才能拿到剩下的……這叫什麼事?
大不了一拍兩散!
萬澤不是那種死乞白賴的人。
這個交易黃了,他可以找下一個。聖市就這麼大,但地下市場的門路不止趙鶴年一條。
就在這時候,趙鶴年語氣放緩下來,苦著臉低聲道:“老弟真不瞞你,老哥我也有苦衷啊。”
萬澤只是嗤笑了一聲,轉身就走:“你們內部的事跟我有毛線關係。按照約定,明天開始保密時間結束,你好自為之。”
趙鶴年站在原地,嘴唇抿了又抿。
眼看著萬澤已經走出去七八步,再往前走五六米就要出巷子了,一旦出了巷子就是大街,大街上人多眼雜,有些話就不好說了。
趙鶴年嘆了口氣,聲音追上去:“我願意再付五十萬定金如何?”
萬澤沒有止步。
腳步甚至沒有出現任何停頓,節奏跟之前一模一樣……嗒,嗒,嗒。
趙鶴年在心裡暗罵了一聲小狐狸。
五十萬,眼皮都不眨一下就拒了,這說明萬澤要麼是胃口大得離譜,要麼就是根本沒把交易放在心上。
趙鶴年咬了咬後槽牙,他賭不起。
深吸一口氣。
趙鶴年再次開口,聲音比之前更決絕:“她手裡至少有兩門高階武技,武技都歸你,我只要拓本。除此之外……她控制一個拍賣會集團,你若是想要裡面老物件,隨便你挑,如何?”
萬澤終於止步了。
趙鶴年看到那個背影停下來,心裡稍微鬆了口氣,但緊接著又提了起來,因為萬澤還沒回頭。
萬澤背對著他,沉默了幾秒。
然後轉過身來,臉上沒什麼表情:“怎麼算,我都很吃虧啊。”
趙鶴年差點就想罵出來。
這還吃虧?
兩門高階武技,一個拍賣會集團的寶庫任挑,加上五十萬現金。這筆交易放在任何地下市場,都足以讓最挑剔的買家動心。
萬澤卻說吃虧,這不是得便宜賣乖是什麼?
但趙鶴年忍住了。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穩住心態。
做大事的人,不能在小節上計較。
萬澤現在佔上風,他確實有資格開這個價。
“萬先生想要什麼?不妨直說。”
萬澤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兩百萬定金,事成之後再加五百萬,不然我第一時間賣你。”
不等趙鶴年反駁,他直截了當道:“別跟我說很難辦。你這種級別的死對頭到底有多難對付你自己清楚,你想借刀殺人至少也得給足誠意吧?”
趙鶴年沒有生氣。
這反而讓萬澤高看了他一眼,
能在他開出這種價碼之後還不翻臉的,要麼是涵養極好,要麼是走投無路。
趙鶴年兩種似乎都佔了。
“……可以。”趙鶴年點了點頭,“只要萬先生能做到,我沒問題。”
萬澤再度開口:“第二,我需要先選幾件圈子裡的老物件,你來安排,別拿什麼垃圾糊弄我。”
趙鶴年皺眉,似在權衡利弊道:“實不相瞞,這個難度不小。”
話音剛落,萬澤發出冷笑,語氣比剛才還強硬:“難度?你跟我扯難度?你堂堂一個秘宮的負責人,連這點事情都安排不了?老趙,真這樣的話我第一個瞧不起你!”
趙鶴年嘴唇動了動。
有些面紅耳赤。
只不過比起臉面,他卻想的更多。
目光掃過萬澤那張臉,短暫停留了兩秒,像是在判斷這個年輕人到底想要什麼。
沉吟了會,他低聲開口,不過聲音有些無奈,倒也坦誠:“有些事不能擺在明面上,又或者說……不能暴露給外人,這是原則問題。”
萬澤微微揚眉,一個眼神掃去。
那意思很明顯……趕緊的,老子耐心有限!
趙鶴年面色卻緩和了幾分:“不過規定是死的,人是活的,我願意跟萬先生交個朋友,事情我來安排,但希望萬先生能做個易容,不要暴露身份。”
萬澤看著他,沒說話。
趙鶴年往前走了兩步,湊近了一些,聲音低到只有兩個人才能聽見:“最快今天傍晚就會有人聯絡你,他會找個身份跟你接觸,到時候會帶你去一個黑市古董商那裡,一切他來安排。萬先生不要袒露自己的身份……不然對你、對我都沒有好處。”
萬澤緩緩點頭。
臉上終於露出些許笑容:“老趙,其實你這人還是能處的,就是有時候廢話忒多。”
趙鶴年剛松半口氣,頓時臉一僵。
奶奶個腿!
不過他這會也沒敢真的鬆口氣,因為他知道萬澤這個混蛋後面肯定還有條件。
但現在至少局面穩住了。
萬澤沒有拒絕,這就是最好的結果。
儘管現在付出的代價也不小,但沒辦法。
那女人現在咄咄逼人,來勢洶洶,對他的權力幾乎形成碾壓性的圍剿。
趙鶴年這段時間秘密調查,駭然發現那女人手裡掌握的情報網路已經不遜於他。
而這麼多年他根本毫無察覺!
暗中佈局下,這女人的人脈比他想象的還要深,甚至連總部那邊都已經有了她的靠山。
更可怕的是,他得到訊息,這個女人手裡現在掌握了一條對他幾乎是致命的情報。
這個情報一旦送回總部,不出一個月,調查就會啟動,然後所有線索都會指向他。
到時候別說權力,連小命都踏馬保不住!
所以必須在那女人返回總部之前動手。
趙鶴年想了很久,權衡利弊之下,靠他自己的力量很容易暴露。
秘宮裡派系分明,他的人和她的人交錯在一起,任何針對她的行動都可能被提前察覺。
所以他需要一個外人。
萬澤是他眼前不錯且惟一的選擇。
年輕,有實力。
最重要的是,萬澤有動機,他需要那些武技和老物件。
所以他不擔心萬澤會出賣他。
至少二人合作期中,他帶給萬澤的好處足夠多。
就算以後兩人撕破臉,他也有把握穩坐局面。
“情報,我會在今晚你回來後送給你,也會為你提供最佳的刺殺機會。”趙鶴年低聲補充道,語氣嚴肅認真,“不過萬先生,我希望你們龍鷹的人也要謹慎些,千萬不要暴露身份……不然秘宮的怒火也夠你們麻煩的。”
萬澤看去。
出於對萬澤的期望,趙鶴年很期待從他這裡得到好訊息,所以眼下很有耐心地解釋道:“聖市是你們龍鷹的地盤,這一點不假。但聖市之外……也有你們龍鷹的活動範圍。秘宮是殺手組織,不誇張地說……除了宗師,沒人可以防得住他們真正的怒火……你們的宗師已經很久沒有走出聖市了,而在秘宮……老傢伙們只會被新生代殺死並取代。秘宮一旦真正發怒,除了王城,沒幾個能擋住。”
萬澤面無表情地聽著,等他說完,才開口:“我找誰你不必管,只需要給我確切的訊息。不過我也提醒你,一旦我發現情報和事實有出入,我會第一時間叫停行動找你算賬。”
他這話說得斬釘截鐵,可不是在開玩笑。
趙鶴年平靜點頭:“當然。今晚我會再來找你。”
“別來我家,去置業廣場。”萬澤說道。
“好。”
……
萬澤走出巷子。
背影在晨光中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手裡拎著的早點袋子一晃一晃。
趙鶴年站在原地,沒有動。
目送萬澤離開後。
他轉過身,目光幽深,看向巷子深處。
巷子盡頭,靠近垃圾桶的位置,背後蹲著一個酒鬼。
那人大約四五十歲,穿著一件軍大衣,頭髮油膩膩地貼在頭皮上,臉上鬍子拉碴,手裡還攥著半瓶廉價白酒,正縮在垃圾桶後面,似乎聽到了什麼了不得的事情,整個人抖得像篩糠一樣。
他驚恐地看看趙鶴年。
四目相對的那一瞬,空氣像是凝固了。
酒鬼渾身劇烈顫抖,酒瓶裡的酒晃了出來,灑在地上,發出刺鼻的酒氣。
“我、我什麼都沒聽見……什麼都沒聽見。”酒鬼的聲音驚惶,嘴唇都在哆嗦。
趙鶴年像是沒聽到這句話一樣。
甚至沒有再看酒鬼第二眼,轉過身,不緊不慢地朝巷子外面走。
走了兩步,聲音飄過來,輕描淡寫:“處理了,包括跟他有關的所有人。”
話音落下,他已經走出了巷子。
身後傳來極輕極快的腳步聲。
至少三四個人,腳步聲幾乎聽不到,從巷子的不同方向朝同一個目標匯聚。
轉眼,幾道全副武裝的蒙面殺手悄無聲息地出現在酒鬼面前。
他們穿著深色作戰服,臉上蒙著黑色面罩,只露出一雙雙沒有感情的眼睛。
酒鬼張大了嘴,想要呼救。
但聲音還沒來得及出口,一隻手已經捂住了他的嘴。
那隻手戴著手套,皮革的觸感冰涼殘酷。
“噗嗤。”
一聲悶響,乾脆利落。
酒鬼的眼睛猛然瞪大,瞳孔劇烈收縮,身體抽搐了兩下,然後徹底不動了。
……
趙鶴年站在巷子口的街道上。
清晨的陽光灑在他身上,把影子投射在地面上,又短又寬。
他抬起頭看了看天空。
天空很藍,幾朵白雲慢悠悠地飄著,風從街口吹過來,帶著些許寒意。
“起風了。”
趙鶴年喃喃說了一句,把夾克的拉鍊往上拉了拉,轉身消失在街角的人流中。
……
招待所的門是老式的防盜門,鐵皮外面包了一層仿木紋貼面,門鎖有點澀,得用點力才能把鑰匙擰到位。
萬澤把鑰匙插進去,往右擰了半圈,咔嗒一聲,鎖舌彈開,他推門進去。
還沒邁過門檻,耳朵裡就先鑽進一陣驚天動地的嚎啕聲。
這是他妹妹小漁的聲音,只不過這嗓門今天不知道吃了什麼藥,比平時都高。
萬澤剛把門推開到能側身進去的寬度,一道小小的身影就從客廳那頭飛奔過來。
小漁個頭剛到萬澤腰的位置,身上穿著一件印著卡通兔子圖案的睡衣,腳上趿拉著一雙棉布拖鞋,拖鞋在地板上拍打出啪嗒啪嗒的聲響。
還紮了兩個小辮子,辮梢上繫著粉色蝴蝶結髮圈,跑起來的時候辮子一甩一甩的。
“哥!!!”
小漁撲過來,兩隻胳膊死死箍住萬澤的腰,臉埋在他肚子上,悶聲悶氣地喊道:“我們這週末要正式搬家了!!!”
萬澤手裡還拎著早點的袋子,被妹妹這一撲差點沒拿穩,油條袋子晃了兩晃,好在他抬起手,及時避開了。
“這麼早?”萬澤意外道:“不是說年後搬家嗎?”
小漁從他肚子上抬起頭來,仰著臉看他。
小姑娘的眼睛亮晶晶的:“就是這周!就是這周!爸說的!爸親口說的!你問爸!”
萬澤被她拽得往前走了兩步,抬頭朝客廳裡看去。
客廳不大,擺著一張老式的布藝沙發,沙發套是深藍色的,坐墊已經被坐得塌陷下去,茶几上擺著一個搪瓷茶杯,杯壁上印著勞動、光榮幾個字,倒是有些模糊了。
萬父坐在沙發上,正要端起那個搪瓷茶杯喝茶,聽到萬澤的話,收回手,笑著解釋:“我跟你媽合計了下,現在也散味散了不少時間。早搬早省心,省得再交一個月的房租。”
萬父說著,從茶几底下抽出一張皺巴巴的紙條,上面記著幾行字,“我今早還去看了,水電都通了,燃氣也通了……附近的車站臺我也就標記了一下,回頭你帶你妹妹坐兩天車去上學,熟悉熟悉路況。”
萬澤還沒來得及接話,廚房的門簾一掀,萬母從裡面走了出來。
萬母穿著一件碎花圍裙,圍裙前面沾著幾滴水漬,手上還帶著橡膠手套,手套上沾著洗潔精的泡沫,顯然正在洗碗。
她一眼就看到了萬澤手裡拎著的早點袋子,快步走過來,一邊走一邊摘手套:“哎呀,買回來了?”
“買回來了。”萬澤把袋子遞過去,“油條十根,肉包子一籠,韭菜雞蛋的一籠,包菜粉絲的一籠。”
萬母接過袋子,沒有馬上開啟看,而是先抬眼看了萬澤一眼。
這一看,她的眉頭就皺起來了。
“你這眼睛咋回事?又熬夜了?是不是又練了一晚上?你看看你,眼白都紅了,跟兔子似的。你這孩子,身體是自個兒的,你不能這麼糟蹋……”
“媽,沒事。”萬澤趕緊安撫,“就是睡得晚了一點。”
“睡得晚一點能紅成這樣?”萬母不信,但也沒有繼續追問,只是嘆了口氣,搖了搖頭,“行了行了,快去洗把臉,過來吃飯。你爸一大早就唸叨著要吃油條,我耳朵都聽出繭子了。”
萬父在旁邊嘿嘿笑了兩聲,站起來走到餐桌前坐下。
萬澤去洗手間洗了手臉,出來的時候,餐桌已經擺好了。
餐桌是一張摺疊桌,平時靠牆放著,吃飯的時候才支開。
桌面是那種老式的防火板貼面,邊緣用鋁合金包了一圈,有些地方的包邊已經翹起來了,露出裡面的木頭。
萬母把早點從袋子裡拿出來,油條碼在盤子裡,包子分了兩個盤子裝。
她還從廚房端了一鍋小米粥出來,粥熬得稠乎乎的,表面結了一層米油,冒著熱氣。
旁邊還有一小碟鹹菜,是自己醃的蘿蔔條,切得細細的,拌了香油和辣椒油,聞著就開胃。
一家人圍坐在餐桌前。
小漁早就等不及了,爬上椅子,兩隻手扒著桌沿,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那盤油條,嘴角已經亮晶晶的了。
萬母先給她夾了一根油條,又盛了一碗粥,粥裡放了一勺白糖。
小漁接過碗,呼呼地吹了兩口氣,也不管燙不燙,低頭就喝了一口,燙得直咧嘴,“好喝好喝!”
“對了哥!我的新房間比現在這個大兩倍!爸說的!兩倍!”
她伸出兩根手指比劃。
“是三倍。”萬父在旁邊糾正道:“我拿尺子量過,現在的房間是九平米,新房間是二十七平米,正好三倍。”
“三倍!”小漁立刻改口,兩根手指變成三根,舉得高高的,“三倍!我可以放兩個衣櫃!一個放衣服,一個放玩具!”
“你就知道玩具。”萬母嗔了她一眼,“功課不做,作業不寫,就知道玩具。”
“我作業寫完了!”小漁立刻反駁,小胸脯一挺,理直氣壯,“昨天就寫完了!今天老師還表揚我了呢!”
“表揚你什麼了?”萬澤問。
“表揚我字寫得好看!”小漁得意地晃了晃腦袋,辮子甩來甩去,嘿嘿笑著。
萬母在旁邊笑了一聲,對萬澤說:“她那個字,跟雞爪子扒出來的一樣,老師是實在找不出別的表揚的詞兒了。”
“媽!”小漁急了,嘴巴一撅,筷子往桌上一放,“你每次都拆我臺!”
全家人笑起來。
萬父笑著拿起一根油條,折成兩段,把其中一段遞給萬母,自己拿著另一段蘸了蘸豆漿,咬了一口。
萬母接過油條,沒有馬上吃,而是先給萬澤盛了一碗粥,粥里加了幾顆紅棗。
她把碗遞到萬澤面前的時候,順手把他面前那碟鹹菜換成了新的一碟,新碟裡的蘿蔔條切得更細,香油拌得更勻。
“多吃點,”萬母看著萬澤,眼神裡滿是心疼,“你看看你,又瘦了。下巴都尖了。”
“沒瘦,媽,我這是肌肉。”萬澤拿起油條咬了一口,油條炸得酥脆,咬下去咔嚓一聲。
“什麼肌肉不肌肉的,臉都凹進去了。”萬母不信,又給他夾了一個肉包子,包子皮薄餡大。
小漁在旁邊啃油條啃得滿嘴是油,忽然想起什麼,抬起頭說:“哥,我搬了新家之後,能不能養狗?”
“養什麼狗?”萬母搶先回答,“你連金魚都養不活,上個月那兩條金魚怎麼死的你忘了?”
“那是不小心喂多了!”小漁辯解道,聲音裡帶著委屈,“而且金魚和狗不一樣,狗餓了會叫,金魚不會叫嘛。”
這個邏輯讓萬澤哭笑不得。
萬父倒是認真考慮了一下,放下油條,擦了擦手,說道:“養狗不是不行,但得有條件。第一,你得負責遛,早晚各一次,颳風下雨不能斷。第二,你得負責收拾,拉了尿了你要清理。第三,期末考試語文數學都得九十分以上。三條都做到了,再談。”
小漁掰著手指頭把三條數了一遍,委屈巴巴道:“爸爸,我還是你最疼愛的閨女嗎?”
萬母和萬父對視一眼,都笑了。
早餐在這種熱熱鬧鬧的氛圍中進行著。
萬母不停地給萬澤夾菜,嘴裡唸叨著“多吃點”“這個好吃”“你嚐嚐這個”,好像萬澤剛從外地回來一樣。
萬父則時不時插一句關於搬家的事,什麼時候叫搬家公司,哪些東西要扔,哪些東西要留,新家的傢俱怎麼擺。
小漁從頭到尾嘴巴就沒停過,不是在吃,就是在說,說她的新房間要怎麼佈置,牆上要貼什麼海報,書桌要放在窗戶旁邊,床要買那種上面是床下面是書桌的高低床。
萬澤默默聽著這些話,今早吃了很多。
不管外面的事情多複雜,家裡永遠是這樣一個地方,有粥喝,有油條吃,有人嘮叨你多吃點。
吃完早飯,萬母收拾碗筷,小漁自告奮勇要幫忙擦桌子,結果把抹布上的水甩到了萬父的臉上,被萬母訓了一句,吐了吐舌頭,笑嘻嘻地跑了。
萬澤沒有去學校。
今天不是週末,按理說他應該出現在教室裡,但他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回到自己的房間,關上門,從口袋裡摸出通訊器。
通訊器的螢幕上有幾條未讀訊息,都是其他人發的,沒什麼要緊的。
萬澤沒有回覆,直接撥通了翟嘉的號碼。
“阿澤?”翟嘉的聲音從那頭傳來,背景音有些嘈雜,有人在說話,有椅子拖動的聲音,還有翻檔案的沙沙聲。
“嘉哥,在哪?”萬澤問。
“在辦公室呢。正好,蕭雲楷這小子今天老實多了,你要不要見見?”
“行,我過去。”
萬澤結束通話通訊,換了一身乾淨衣服,把通訊器揣進兜裡,跟萬母打了聲招呼,出了門。
……
警備司令部位於城東。
翟嘉的辦公室在一棟灰色辦公樓裡,外表看著不起眼。
萬澤到的時候,翟嘉正站在走廊裡抽菸。
“來了?”翟嘉把煙掐滅在走廊的垃圾桶上,“走,帶你去見見那小子。”
他領著萬澤穿過走廊,拐了兩個彎,來到一扇鐵門前。
門上有編號,門鎖是電子密碼鎖,翟嘉按了幾個數字,門鎖發出嘀的一聲,咔嗒彈開。
房間不大,大約十五六個平方,一張桌子,幾把椅子,牆角有一張行軍床。
窗簾拉著,日光燈開著,光線白慘慘的,照得人的臉色不太好。
蕭雲楷坐在椅子上,雙手放在膝蓋上,坐姿很規矩,腰背挺得筆直。
他身上的衣服還是昨天那套,灰白色的衛衣,領口有些髒,頭髮也有些亂,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
聽到門響,蕭雲楷猛地抬起頭。
他一看到萬澤的那一刻,神色微變。
害怕又驚喜。
“萬哥!”蕭雲楷騰地一下從椅子上站起來,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嘎吱聲。
他往前邁了兩步,但又不敢靠太近,在距離萬澤大約一米的地方停下來,雙手合十,哀求道:“萬哥,您能不能跟這兩位大哥說一下,我已經把所有知道的都說了……能說的不能說的,我全都交代了!真的,我一個字都沒藏!您能不能讓他們放我走啊?”
“我可以加入龍鷹,真的!我什麼都能幹!跑腿、打雜、當眼線,您讓我幹什麼我就幹什麼,絕無二話!”
萬澤聞言,沒有馬上回應,而是偏頭看向翟嘉。
“下死手了?”他問。
蕭雲楷聽到這三個字,臉色當場煞白。
翟嘉立馬否認,攤手無辜道:“那怎麼可能。蕭兄弟還是很配合的,我們一直以禮相待,好茶好水供著。只是有些問題我們還在確認……你也知道前段時間出了點案子,蕭兄弟有點嫌疑,不過事情要是能說清楚……”
翟嘉說著把紙杯放下,轉身看著蕭雲楷,語氣緩和,那叫一個如沐春風:“我這邊肯定能走個從寬處理。政策你是知道的,坦白從寬,抗拒從嚴。蕭兄弟這麼配合,我們心裡都有數。”
蕭雲楷的臉色卻綠了。
嘴唇哆嗦了兩下,坦白?
還他孃的坦白到何時啊。
“大哥,咱不能……”
沒等他說完,萬澤打斷道:“別擔心,就當在這休個假,過個幾天也就結束了。”
蕭雲楷渾身一抖。
過個幾天?
幾天是幾天?三天?五天?還是三十天?
這個說法模糊的就像一把刀懸在頭頂,你不知道它什麼時候會落下來。
還不如昨晚直接死了得了!
蕭雲楷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最終什麼都沒說出來,愣是把到嘴邊的話嚥了回去。
他知道自己現在沒有討價還價的資格。
萬澤看著他,忽然問道:“你那墜子呢?”
蕭雲楷愣住了。
表情在這一瞬間出現了非常微妙的變化。
有些警覺。
強裝鎮定道:“萬哥,那墜子是我母親生前……”
“廢什麼話,趕緊的!”翟嘉呵斥道。
不怒自威的氣勢讓蕭雲楷的肩膀縮了一下。
該說說該笑笑,嚴肅的時候你跟翟嘉開玩笑那是真要掉腦袋的。
對翟嘉來說,蕭雲楷這小子跟周海比起來,看似老實,但實際上一點都不老實。
周海那種人是明著囂張,你知道他在想什麼,防起來不難。
但蕭雲楷不一樣,他表面上唯唯諾諾,什麼都配合,什麼都答應,但骨子裡那種精明和算計是藏不住的。
他太乖了,乖得不正常。
一個人在被人扣押的情況下還能保持這種程度的“配合”,要麼是真的心大,要麼是在盤算更大的事。
翟嘉傾向於後者,只是按兵不動,想看看這小子嘴裡還能撬出來什麼好東西。
蕭雲楷將玉墜解下來,雙手捧著遞過去,玉墜用一根繩穿著,墜子本身不大,大約拇指蓋大小,在日光燈下能看到一絲油脂般的光澤。
萬澤接在手裡。
翟嘉湊過來好奇地打量,以為這上面有什麼特殊的東西,可盯著看了好幾秒,什麼都沒看出來,就是個翡翠吊墜。
萬澤只是掃了一眼,說道:“玻璃種帝王綠,難怪讓人流連忘返。”
蕭雲楷笑得很尷尬,嘴角往上扯了扯:“萬哥您這樣的大人物還缺這點東西嗎?勾勾手,就能搞到比我這還牛逼的翡翠了。”
他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既恭維了萬澤,又把自己的東西貶低了一下,試圖降低它的價值感。
翟嘉在旁邊嘖嘖稱奇,上下打量了蕭雲楷一眼:“蕭兄弟真是深藏不露啊。玻璃種帝王綠,這一塊少說也得幾十萬吧?看不出來,蕭兄弟還是個有錢人。”
蕭雲楷連連擺手,額頭上冒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不是的不是的,這是我母親留下的遺物,不是什麼值錢的東西,就是……就是個念想。”
他自知自己等於是被萬澤他們扣在這裡,就是砧板上的肉。
連田歸樸田師兄都已經死在了萬澤手裡,他又有什麼不敢殺自己的?
田歸樸的修為比他高,背景比他硬,結果呢?說殺就殺了。
蕭雲楷想到這裡,後背的衣服都被冷汗浸溼了。
所以他事事都願意服從,萬澤說什麼就是什麼,翟嘉說什麼就聽什麼,絕不多說一句不該說的話,絕不多做一件不該做的事。
他只希望萬澤他們願意放人,給他留一條命。
萬澤看了他兩秒,忽然將吊墜還了回去。
蕭雲楷愣住了,下意識地伸手接住,紅繩在他掌心裡繞了一圈。他低頭看了看手裡的玉墜,又抬頭看了看萬澤,一臉錯愕。
萬澤要走他的吊墜,卻又還了回來。
圖什麼?
蕭雲楷腦子裡飛速轉動,各種可能性走馬燈一樣閃過。
是試探?敲打?還是……根本就看不上?
蕭雲楷忽然想到一種可能。
萬澤興許這是在告訴他……你的命都在我手裡,你身上最值錢的東西也不過是我隨時可以拿走的東西,但我沒拿,不是因為不能,而是因為不屑。
想活命,就要更聽話。
蕭雲楷一個踉蹌,差點倒地,想哭的心都有了。
他懂!他都懂!
低著頭,默不作聲,一句話都不敢說出來。
這他媽就是伴君如伴虎的感覺嗎?
不過想想什麼都不說也不太好,蕭雲楷喉結滾動一下,把玉墜攥在手心裡,態度無比誠懇道:“萬哥,我明白了。您放心,我蕭雲楷這條命,以後就是您的。您讓我做什麼,我就做什麼,絕無二話。”
萬澤看了他一眼,沒說什麼。
轉身離開。
翟嘉跟在之後。
“啪!”
門關上。
蕭雲楷癱在了床上……尼瑪,這聖市以後誰愛來誰來吧!老子真不伺候了!
……
房門關上,辦公室裡只有萬澤和翟嘉兩個人。
翟嘉的辦公室不大,但佈置得很實用。
一張寬大的辦公桌,桌上放著檔案冊,還有一個黑蓋子保溫杯,辦公桌後面是一把黑色的轉椅,椅背上搭著一件制服外套。
靠牆的位置有一個鐵皮檔案櫃,櫃子上貼滿了標籤。
萬澤毫不客氣地走到辦公桌後面,一屁股坐在翟嘉的椅子上,身體往後一靠,椅背發出輕微的嘎吱聲,姿態懶散。
翟嘉見狀無奈地搖了搖頭,但臉上沒有半點生氣的意思,走到旁側的櫃子前,從暖水瓶裡倒了杯熱水,端過來放在萬澤手邊。
“審的怎麼樣?”萬澤笑著問道。
“這小子有點小心思……”翟嘉靠在辦公桌邊沿,雙手插在褲兜裡,輕笑道:“估計也怕我們不留活口,所以說的東西有所保留。我審過的人沒有一百也有八十,他這種最麻煩,嘴上什麼都答應,但你不知道他哪句是真的哪句是假的。”
萬澤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溫剛好。
“慢慢磨吧,蕭雲楷不傻,知道跟我們合作是唯一的活路。時間越長,他的心理防線就越松。”
翟嘉點點頭,換了個話題:“阿澤,師父那找你了嗎?”
“還沒。”萬澤看去。
翟嘉納悶了,眉頭皺起來:“不應該啊,今早我特地跟師父發了訊息說了這件事,他回了句‘知道了’……我還以為他會安排後面的事。”
正說著,萬澤手裡的通訊器震動起來。
螢幕亮起來。
萬澤看了一眼,嘴角微微上揚,舉起通訊器朝翟嘉晃了晃:“來了。”
翟嘉立刻噤聲,連呼吸都放輕了,身體微微前傾,豎起耳朵聽。
萬澤接通通訊,把聽筒貼在耳朵上。
“師父。”
通訊器那頭傳來司徒白的聲音:“小澤,傷怎麼樣了?”
“小傷,不礙事。”萬澤答道,語氣輕鬆。
“跟小嘉在一起?”
“對,我正跟嘉哥在一起呢。”萬澤說著,抬起頭看向翟嘉。
通訊器那頭沉默了兩秒,司徒白說出安排,最後緩緩道:“……後面的事,聽我安排。武館這邊會採取行動,你先把傷養好,需要你出面的時候我再通知你。該是你的,跑不掉,至於是否想要徹底站出來……看你自己的意思。”
萬澤臉上的笑意收斂了一些,變得認真起來:“我聽師父您的安排。”
司徒白聞言輕笑一聲:“小滑頭。那就養好傷,到時候踩著神武社上位。”
通訊結束,萬澤把通訊器從耳邊拿開,螢幕上的通話時長顯示是四十七秒。
不到一分鐘,但該說的都說了。
翟嘉立刻湊上前來,眨巴眼睛問道:“師父什麼意思?”
萬澤把司徒白的話轉述了一遍:“蕭雲楷和周海繼續扣著,該罰的罰,該判的判……武館那邊會採取行動,主動出擊,師父讓我養好傷,需要我出面的時候再出手。”
翟嘉聽完,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手指在下巴上摩挲了兩下,眼睛微微眯起來:“總感覺師父他們幾個憋著什麼壞主意。師父這個人,越是平靜的時候,底下折騰得越厲害。他不說,是不想讓我們提前知道,怕我們沉不住氣。”
他說著,目光無意間掃到萬澤的手,忽然愣住。
“我湊!”
翟嘉一下子從桌沿上彈起來,一眼盯著萬澤的手腕:“昨天剛給你包紮的呢?你這就拆了?”
萬澤看了看自己的手背,輕笑著道:“練拳的時候給崩了。沒事,皮外傷。”
“練拳?”翟嘉盯著他看了兩秒,然後一拍腦門哭笑不得:“你牛逼!傷口還沒長好你就去練拳,你是不是嫌自己命太長?你知道手背上的皮膚多薄嗎?你知道這個地方的肌腱多脆弱嗎?你要是感染了,整個手都可能廢掉!”
萬澤笑了笑:“嘉哥,沒那麼嚴重。”
翟嘉深吸一口氣,顯然是覺得跟萬澤講道理是講不通的。
他轉身走到檔案櫃前,拉開最下面的抽屜,從裡面翻出一個急救箱,拎過來往桌上一放,開啟蓋子,裡面紗布、碘伏、棉籤、膠帶一應俱全。
“伸手。”翟嘉命令道。
萬澤乖乖把手伸過去。
翟嘉用棉籤蘸了碘伏,動作很輕地給傷口消毒,碘伏碰到破損的皮膚,刺痛感讓萬澤嘴角微微抽了一下,但他沒吭聲。
翟嘉一邊消毒一邊搖頭,嘴裡嘟囔著:“你看看你看看,這口子又裂開了,比昨天還大。我跟你說,你要是再把紗布崩了,我就不給你包了,你自己看著辦。”
“知道了。”萬澤說。
“你知道個屁。”翟嘉沒好氣地說,但手上的動作更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