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人肉大風箱(1 / 1)
白月將最後一筐銅礦石碼在窯基旁。
“酋長,礦石夠了嗎?”
陸焱蹲在新窯的底座前,眉頭緊鎖。
一股股熱風從裂縫裡向上湧出,吹動他額前的碎髮。
這股溫度不夠啊。
“不夠。”
白月歪了歪頭,兩隻狐耳好奇地向前轉動。
“礦石不夠?”
“不是礦石,是風不夠。”
陸焱站起身,繞著新窯慢走一圈,審視著自己的作品。
窯體已經成形,由耐火黏土和紅黏土混合燒製的窯壁厚實光滑,進風口正對地熱裂縫,頂部的束口也已收窄,結構上沒有任何問題。
他將手探入窯膛,感受著氣流的強度,然後又收了回來。
“光靠地熱的風,爐溫最多隻能到八百度。”
白月蹲到窯口旁,學著他的樣子將手伸進去,暖風拂過指尖。
“八百度不夠嗎?”
“銅的熔點在一千度以上,差這兩百度,礦石根本不會軟化。”
白月的手縮了回來。
“那怎麼辦?”
陸焱的視線掃過角落裡堆放的食人族獸皮,又落在牆根的碳化木段上。
“得造個東西,往爐膛裡灌風。”
白月眨了眨眼。
“灌風?用嘴吹嗎?”
陸焱被她逗笑,用指尖戳了下白月的額頭。
“你試試對著爐膛吹,看能堅持多久。”
白月撅了撅嘴,耳朵向後壓下。
“那酋長說的灌風是什麼?”
陸焱彎腰撿起兩根碳化木段,又從獸皮堆裡扯出一張最大的鋪在地上。
“白月,你見過鐵匠鋪的風箱嗎?”
白月搖頭。
“酋長,我都不知道什麼是鐵匠鋪。”
陸焱在地上畫出一個長方形的框架,又在兩端各標上一個圓口。
“你可以把它想成一個能吞吐空氣的皮囊。”
“往外拉,空氣被吸進去,往裡推,空氣就被擠出來。”
白月盯著地上的草圖,思索了好一會兒,兩隻狐耳這才緩緩豎起。
“就是用手把風推進火裡?”
“對。”
陸焱拍了拍那張獸皮,“木段做框架,獸皮做囊壁,地穴狼的筋腱拿來縫合。”
白月轉身朝存放材料的角落跑去。
“我去拿針和筋腱!”
陸焱看著她跑遠的背影,又低頭看了看那張獸皮,食人族的獸皮拼接粗糙,拿來做風箱必然會漏風,但眼下也沒有更好的選擇了。
白月很快就抱著一捆狼筋腱和幾根磨尖的骨針跑了回來,身後還跟著三個手巧的年輕狐女。
“酋長,我把她們都叫來了。”
陸焱將獸皮裁成兩片,在地上鋪開比對大小,隨即用矛尖在獸皮邊緣戳出一排等距的小孔。
“你帶她們把這兩片皮子縫起來。”
“每一針之間不能超過半指寬,筋腱拉緊後在外面打死結。”
白月接過骨針,在預留的孔洞上試著穿刺。
“酋長,這皮子太硬。”
陸焱從火堆裡抽出一根燒紅的木棍,沿著獸皮的孔洞邊緣燙了一圈,堅韌的皮質頓時被高溫軟化。
“現在試試。”
白月重新下針,骨針這次順暢地穿了過去,她咬斷筋腱,打了個結,然後用力扯了扯。
三個狐女圍坐在獸皮兩側,一人穿針,一人拉線,一人打結,配合默契。
陸焱則在另一邊處理木框架,兩根碳化木段被削成等長,中間鑿出卯眼,用木楔固定成框體。
推板則是從巨魔肋骨上鋸下來的一截扁骨,寬度剛好可以卡進框體內壁。
白月縫完最後一針,把囊體翻過來檢查,又吹了口氣測試密封性。
“酋長,有幾個地方還是漏風。”
陸焱走過來,捏了捏漏風的縫合處。
“把獸脂化開塗在上面封住。”
白月端來一碗融化的獸脂,用布條蘸著一點點抹在縫合線上。
油脂滲進筋腱和獸皮的縫隙,冷卻後凝成一層薄膜。
白月又吹了一口氣。
“不漏了!”
陸焱把囊體套在木框架上,推板插進中間的凹槽,又在出風口綁上一截挖空的木管,管口正對著新窯底部的進風口。
他握住推板的把手,往外一拉,囊體膨脹開來,空氣被吸入。
再往裡一推。
一股勁風從木管口噴出,灌進窯膛,爐底的餘燼被吹得火星四濺。
白月蹲在窯口前,感覺一陣熱風撲面而來,碎髮被吹得貼在耳廓上。
“酋長,有風了!”
陸焱又推拉幾下,然後停下手,看了看囊體。
“獸皮太硬了,推拉一次得費不少力氣。”
他鬆開推板,活動著手腕。
“想把爐溫從八百度推到一千度以上,這個風箱得不間斷地拉。”
白月站起身,握住推板的把手試著推了一下,囊體被擠壓變形,一股風從管口撥出。
她又往回拉,拉到底時手腕已經發酸了。
“酋長,這東西好沉。”
“一個人拉不了太久,得輪班,兩個人一組,一人推一人拉,每半個時辰換一班。”
白月鬆開把手,揉了揉手腕。
“酋長,我們部落能上手拉風箱的可能不到十個。”
陸焱蹙著眉頭。
“十個人分五組,日夜不停地拉,每組幹半個時辰歇兩個時辰。”
“爐溫要上去,至少得三天。”
白月的耳朵動了動。
“三天?!”
“銅礦石不是一丟進去就能化的,得先用低溫慢慢烘烤,把水分和雜質逼出來,然後再加足風力把溫度推上去,整個過程中火不能斷,風不能停。”
白月咬了咬嘴唇。
“三天不停地拉風箱,大家的體力消耗會很大。”
“所以口糧得跟上。”
陸焱走到存放肉食的石臺前,掀開蓋著的獸皮,巨魔的腿肉已經被切去大半,六隻地穴狼的肉也消耗了三分之一。
“酋長,肉還夠嗎?”
白月湊過來看了一眼,神情有些緊張。
陸焱用石刃在巨魔肉上比量著,將肉塊按份量分開,大塊的堆在左邊,碎肉和骨頭堆在右邊。
“拉風箱的人每頓要吃飽,不然撐不到半個時辰就得趴下。”
“大塊的肉留給她們,碎肉和骨頭熬湯給其他人喝。”
白月點頭,把分好的肉搬到火堆旁。
第一班兩個年輕狐女已經站到了風箱前,陸焱給她們演示著推拉的節奏。
“記住,推的時候身體前傾借腰上的力,拉的時候用背往後帶,別光靠胳膊。”
左邊的狐女握住把手推了一下,囊體發出沉悶的呼氣聲,右邊的跟著往回拉,進氣口發出呼呼的吸氣聲。
風從管口灌進窯膛,爐底的木柴竄起火苗,銅綠色的結晶泛出暗紅色。
“就是這個節奏,別停。”
兩個狐女咬著牙,一推一拉,額頭上很快就冒出了汗珠。
風箱的推拉聲在礦洞裡迴盪,嘎吱嘎吱的混著爐火的噼啪聲。
一個時辰過去,第二班的兩個狐女走上來接手。
第一班的兩個癱坐在地上,胳膊抖得連碗都端不穩。
陸焱一直守在窯口,每隔一段時間就把手伸進窯膛上方感受溫度。
白月端著肉湯走過來,蹲在他身邊。
“酋長,已經一天了。”
陸焱收回手,目光落在窯膛裡的礦石上,銅綠色的表層已經剝落,露出底下暗黃色的礦體。
但礦石的形狀還是完整的,沒有任何軟化的跡象。
“溫度還不夠。”
“還差多少?”
“說不準,但風箱的出風量得再大一些。”
白月站起身走到風箱前,正在拉風箱的兩個狐女滿頭大汗,手臂上一直在顫抖。
白月挽起袖子,走到推板的另一側。
“我來幫你們。”
第二天。
石臺上的大塊肉又少了一層,白月把最後一塊巨魔的小腿肉切下來,分成五份。
而碎肉已經見底,只剩下骨頭和一些筋膜。
她把骨頭丟進陶罐裡煮湯,湯麵上飄著稀薄的油花,盛了一碗端到陸焱面前。
陸焱接過碗,看了一眼湯的顏色,比昨天淡了很多。
他沒有喝,把碗放在石板上。
“這碗給下一班拉風箱的人。”
白月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她轉身走回火堆旁,經過了角落裡年長狐女們蜷縮的位置。
青長老靠在巖壁上,懷裡抱著兩個最小的狐女,她面前的陶碗裡只有清水,碗底沉著幾片樹皮。
白月停下腳步。
“青長老,你的肉湯呢?”
青長老渾濁的眼睛眨了一下。
“我喝過了。”
白月蹲下來,拿起青長老的碗聞了聞,碗裡只有泡軟的樹皮,一點肉味都沒有。
她的耳朵緩緩壓下,又扭頭看向旁邊另外兩個年長狐女,她們的碗裡也只有樹皮水。
“你們把自己的肉湯都倒給拉風箱的人了?”
青長老沒有回答,只是把懷裡的小狐女摟緊了一些,旁邊一個年長狐女低聲開口。
“大家乾的是力氣活,不吃飽怎麼拉得動那個大皮囊。”“我們這幫老骨頭躺著又不動彈,喝口水嚼點皮子也能頂一陣。”
白月端起自己那碗還冒著熱氣的骨湯,放到青長老面前。
“長老你喝這碗。”
青長老推了回來。
“白月,你也一整天沒吃東西了,這碗你自己喝。”
“我不餓。”
青長老盯著她的臉看了兩秒,伸出手,將碗接過來,慢慢送到嘴邊。
白月走回陸焱身邊蹲下,小聲說:“酋長,我們的肉不夠了…”
陸焱盯著那些還沒有軟化的礦石上,緩緩道:“我知道。”
白月抬起頭看著他的側臉,“青長老她們把自己的肉湯份額讓出來了。”
“我看見她們在啃樹皮…”
陸焱垂著眼簾。
“還要再燒多久?”
白月小聲問。
陸焱把手伸進窯膛上方,“至少還要一天一夜。”
白月的尾巴緩緩垂下,貼著地面。
陸焱轉頭看向她,白月的眼圈泛著紅,嘴唇抿緊。
他伸手按了按白月的頭頂。
“白月,去把巨魔的那根大腿骨敲開。”
白月抬起眼。
“巨魔的骨頭密度高,骨頭裡的骨髓比普通獸骨多不少,敲碎了煮湯,熱量不會比肉低多少。”
白月的眼睛一亮,站起身就往存放巨魔骨頭的角落跑。
跑了兩步又回頭。
“酋長你也得喝。”
陸焱笑了笑,目光重新落回窯膛裡那些被爐火炙烤的礦石上。
暗黃色的礦體表面,隱約泛出一層細密的汗珠般的光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