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石頭裡的城(1 / 1)
白月站在陸焱身後,看他盯著掌心的碎石。
“酋長,找到了?”
陸焱將碎石湊到鼻子底下聞了聞,又用匕首尖在斷面上刮下一層粉末在指尖細細地搓捻。
粉末細膩,沒有砂礫感,顏色是勻淨的灰白。
他回頭看向白月。
“找到了。”
白月的尾巴在身後擺了一下。
“這就是你說的那種石頭?”
“石灰石。”
“把這東西在窯裡燒到九百度以上,再碾碎,然後摻上黏土和水,等它乾透之後會變得比岩石還硬。”
白月皺了下眉。
“比黑曜岩還硬?”
“不一定比黑曜岩硬,但它能把碎石頭粘在一起,變成一整塊巨大的石牆。”
白月的眼睛亮了起來。
“是和用泥巴糊牆差不多的道理?”
“但它比泥巴結實一百倍。”
陸焱轉過身,面對那麵灰白色的礦脈,用匕首在巖壁上劃了一個巨大的圓圈。
“這一片全是礦,儲量不小,夠我們用很久。”
他收好匕首,朝礦洞入口的方向走去。
白月小跑著跟了上來。
“酋長,那我們現在就開始挖?”
“嗯。”
陸焱走到礦洞口的時候,陽光已經完全亮了。
隘口外面的通道里,十四個俘虜擠在一起,有的還在打瞌睡,有的低著頭髮呆。
阿苓抱著嬰兒坐在最角落,嬰兒已經安靜了,小臉埋在破布裡。
陸焱站在他們面前。
十四個俘虜同時抬起頭,目光落在陸焱手裡的戰斧上,身體都繃緊了。
“都聽好了。”
陸焱將灰白色的碎石舉起來。
“從今天開始,你們的活就是挖這種石頭。”
那個叫十七號的年輕食人族盯著碎石,嘴巴張了張。
白月的矛尖往前遞了半寸。
“有話說?”
十七號趕緊縮了縮脖子。
“沒,沒有。”
“白月,給他們鬆開手上的繩子,腰上那道留著。”
“每人發一根骨矛,帶到礦洞深處我標記過的那面巖壁。”
他看了一眼那些俘虜的手臂。
大部分人的胳膊上都有鞭痕和燙傷的舊疤,但肌肉線條還在,幹活應該沒問題。
“今天的規矩跟昨天說的一樣,幹活的人有飯吃,不幹活的人餓著。”
“挖夠一筐石頭的人,晚上可以領一碗肉湯加一條風乾肉。”
“挖夠兩筐的,加倍。”
十七號的眼睛亮了。
白月開始挨個解開俘虜手上的繩子,將骨矛一根根分發下去。
阿苓也站了起來,懷裡的嬰兒被她重新裹緊。
她走到白月面前。
白月看著她。
“有話就說。”
阿苓低著頭,聲音很輕。
“白月,孩子能交給青長老嗎?”
白月的耳朵轉了一下。
“你想幹活?”
阿苓沒有抬頭,手指攥緊嬰兒身上的破布。
“你昨天說的對,我得自己掙飯吃…”
白月看著她低垂的腦袋,“把孩子抱過來。”
阿苓將嬰兒遞了過去。
白月接過那個小小的布包,動作有些笨拙。
嬰兒在她懷裡掙動了一下,那對短而圓的紅色耳朵露了出來。
白月看著那對耳朵,愣了愣。
她沒有多說什麼,轉身將嬰兒抱進了礦洞,交到了青長老手裡。
“青長老你幫忙看著,餓了就喂點稀湯。”
青長老將嬰兒接過來,低頭看了一眼那對紅色的耳朵。
“知道了。”
白月回到隘口外面的時候,十四個俘虜已經排成了一列。
阿苓站在隊伍的最末尾,手裡握著一根比她胳膊還粗的骨矛。
陸焱掃了她一眼。
“白月,帶他們到我標記過的那面巖壁,上面有匕首劃的圓圈,就挖那個範圍。”
白月點了一下頭,“走。”
陸焱看著他們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
年長的狐女從礦洞側面走出來,手裡端著半碗溫水。
“酋長,豺狼人那邊還沒來。”
“會來的。”
陸焱接過水喝了一口,“他們沒有別的選擇。”
話音剛落,荒丘的方向就冒出了一串移動的身影。
陸焱眯起眼睛看去。
鬣狗胡走在最前面,身後跟著一群灰撲撲的豺狼人,有男有女,扛著帳篷皮和雜亂的包袱。
手上都沒有拿武器。
年長的狐女也看見了那群人,眼尾挑了挑。
“酋長,他們真來了?”
陸焱將碗遞還給她。
“去告訴白月,讓她安排兩個人在高牆上面盯著,等豺狼人扎完營了再過去清點人數。”
年長的狐女應了一聲,跑進礦洞。
鬣狗胡走到隘口外面一百步的位置停住,回頭朝後面揮了揮手,讓他們把東西卸下來。
然後他自己小跑到牆根底下。
“先知大人!”
他仰起臉,那張尖嘴上擠滿了討好的褶皺。
“人全帶來了,一個沒少,武器也全收了,就在那兩個皮囊裡,您隨時可以檢查。”
陸焱低頭看著他。
“多少人?”
“連老的小的加在一起,共一百一十三口子。”
鬣狗胡搓著手。
“能幹活的青壯大概四十七個,剩下的是老人和小崽子。”
陸焱點了一下頭。
“讓他們在高牆外面五百步以內紮營,帳篷出入口必須面對牆。”
鬣狗胡的嘴角抽了一下,但點頭的速度比誰都快。
“得嘞,先知大人,小的這就去安排。”
“先知大人,那個,吃的方面……”
陸焱看著他。
“四十七個能幹活的,明天編進勞工隊,跟俘虜一起挖礦。”
“幹了活自然有飯吃。”
鬣狗胡咧了咧嘴。
“先知大人,那今天晚上這一百來號人…”
“今天晚上從你帶來的那兩袋風乾肉裡分。”
鬣狗胡差點咬到自己的舌頭。
那兩袋肉是他好不容易從頭領帳子裡搬來孝敬的,現在又拿回去喂自己人。
“先知大人,那往後…”
“往後的往後再說。”
“你要是再磨蹭,今天晚上連那兩袋肉都沒有。”
鬣狗胡渾身一哆嗦,轉頭拔腿就跑。
陸焱看著他跑遠的背影,將目光收回來。
太陽往西偏了兩指的時候,白月從礦洞裡走了出來。
她的熊甲上又多了一層灰白色的粉塵,兩隻耳朵之間沾著幾顆碎石渣子。
“酋長,第一筐石頭挖出來了。”
她走到陸焱面前蹲下來,兩隻手掌攤開,上面全是灰白色的粉末。
“酋長,你說的那種石頭確實很好挖,骨矛用力一別就能掰下來一大塊。”
陸焱看了她的手掌一眼。
“誰挖得最多?”
白月歪了下腦袋。
“十七號那個小子力氣最大,他一個人挖的頂旁邊三個人。”
“阿苓也在挖,雖然慢,但一直沒停過。”
陸焱點了一下頭。
“晚上的肉湯先給十七號盛滿,阿苓的也不能少。”
白月嗯了一聲,站起身來。
“酋長,還有一件事。”
“說。”
白月朝礦洞深處偏了偏頭,聲音壓低了些。
“那個大祭司從下午開始就一直在嘟囔。”
“他說什麼了?”
白月的眉頭微蹙。
“我沒湊太近,但聽了幾個詞。”
她的耳朵轉了兩圈。
“他在唸什麼深淵,什麼火種,還有什麼不該碰的東西。”
陸焱站起身來,將戰斧掛回腰間。
“走,去看看他。”
白月跟在他的身後。
礦洞最深處那個被獸皮繩綁在石柱上的枯瘦身影,在火光的照映下不停地搖晃著腦袋。
陸焱在他面前停了下來。
大祭司的頭緩緩抬起來,兩隻佈滿血絲的渾濁眼珠,對上了陸焱的目光。
那張焦黑的臉上,嘴角擰出一個扭曲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