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老弱的活路與新法典(1 / 1)
陸焱並沒有把地圖的事情告訴大家。
巨獸剛倒,炎城的人還陷在活下來的後怕裡。
比起虛無縹緲的舊世界地圖,他們現在更需要一口熱湯,一塊能讓心落回肚裡的規矩。
第三天清晨,風雪停了。
峽谷口的L型牆還在修補,牆體裂縫被重新灌入水門汀,外面用一排排木樁撐住。
巨獸的鋼鐵殘骸被拆走大半,只剩扭曲的主骨架安靜地躺在雪地裡。
陸焱讓白月敲響骨哨。
所有人都到法碑前集合。
黑爪被人抬來,斷腿夾著木板,臉色發白。
他不敢看陸焱,只低頭盯著地上的雪水。
青長老站在老人孩子隊伍的最前面,懷裡抱著紅耳朵的嬰兒。
阿苓站在她身側,灰背站在豺狼人最前方。
他的肩膀用獸皮纏著,滲出的血把布條染成深色。
他看見法碑,低下頭行了一禮。
陸焱走到法碑前,開口道:“今天我們正式定一下老人和孩子的飯。”
人群裡有幾道目光抬起,又很快垂下。
豺狼人隊伍裡的老人不敢出聲。
前幾日那場搶湯的風波,裂耳死了,兩個同夥斷了手。
現在誰都知道,法碑前容不得半點僥倖。
陸焱看向青長老。
“現在還剩多少糧?”
青長老早有準備,把一塊刻滿記號的木片遞給白月。
白月讀出上面的內容:“風乾肉還能撐十四天,骨湯料還有六天,凍根莖三筐,黑石部落繳來的乾草籽還有兩袋。”
陸焱點頭。
“如果所有人都按重體力算,撐不到下一場雪停。”
灰背的肩膀動了一下。
幾個豺狼人青壯不自覺地低下了頭。
“如果只給青壯吃飽,老人孩子先餓死,等青壯受傷,沒人看火,沒人搓繩,沒人照看孩子,炎城一樣撐不了多久。”
青長老把懷裡的孩子抱得更緊了些。
陸焱指著遠處正在修補的牆體。
“那道牆能立住,靠的是頂牆的人,也靠填縫的人,遞灰漿的人,搓繩的人,熬熱水的人。”
阿苓悄悄低頭,看了看自己被燙紅還未完全消腫的手背。
“炎城不養閒人。”
這句話落下,老人隊伍裡有人臉色發白。
陸焱的目光掃過他們。
“但只要還能做一點事,就不算閒人。”
他讓白月把一堆東西搬到法碑前。
麻草,碎陶片,獸皮繩,風乾肉架,小石塊,木炭。
“從今天起,設後勤工分。”
很多人聽不懂這個詞。
陸焱拿起一根麻草。
“老人能搓繩,一捆麻草搓成能用的繩,記半分。”
他拿起一片碎陶。
“孩子能挑碎陶,挑出一筐乾淨的陶粉料,記半分。”
他看向阿苓。
“能曬肉,看火,熬水,給傷員換藥,都按輕活記分。”
白月將一塊新木片舉起。
“輕活一天,清湯一碗,滿一分,湯里加半塊肉,兩分,肉加倍。”
豺狼人隊伍裡傳來議論。
一個年老的豺狼人抬頭,聲音乾啞:“小崽子力氣小,挑不了一整筐。”
陸焱看向他:“可以三個人合一筐,分著記。”
另一個狐族老人問:“我眼睛不好,挑不了那麼細的陶片。”
青長老看了她一眼:“你會編草墊。”
陸焱點頭:“草墊能鋪地,能給水門汀保溼,也記分。”
白月又把一塊新的木片插到法碑旁邊。
上面用簡單刻痕分出幾欄,搓繩,曬肉,挑陶,熬水,照看幼崽,修補獸皮,每一欄後面都標著對應的記號。
十七號盯著木片,問出了所有人的疑惑:“這分誰來記?”
“各組小隊長記,白月查,鬣狗胡巡。”
鬣狗胡原本躲在人群后面,聽見自己名字,耳朵立刻豎了起來。
“先知大人,小的巡什麼?”
“巡有沒有人偷懶,有沒有人冒領。”
鬣狗胡立刻拍著胸口:“小的最會看誰偷懶!”
白月冷冷補了一句:“你敢亂記,就按搶糧的罪罰。”
鬣狗胡拍到一半的手僵在半空,笑得討喜:“小的眼睛,以後會比雪還乾淨。”
人群裡傳出幾聲低笑,緊繃的氣氛鬆動了些。
陸焱的目光落在黑爪身上。
黑爪被人扶著,在木板上坐著。
他感到那道目光,肩膀縮了一下。
“黑爪。”
他抬頭,喉嚨發乾:“先知大人。”
“你的腿是懲罰。”
黑爪點頭,臉上看不出半點不服:“我認。”
陸焱看著他夾著木板的腿。
“三天水罰結束後,你不能幹重活,斷腿期間,由公糧給你最低口糧。”
黑爪愣住了。
豺狼人隊伍裡一片寂靜。
黑爪的嘴唇張了張,半天才發出聲音:“可我,我昨天要罷工…”
“所以我打斷了你的腿。”
陸焱看著他:“但你現在是炎城的傷殘,只要你不再犯法,就餓不死。”
黑爪低下頭,雙手抓著木板邊緣,肩膀劇烈地抖了幾下。
灰背抬頭看向陸焱,聲音帶著幾分顫抖:“先知大人,因頂牆受傷的人,也算嗎?”
“算。”
陸焱指向灰背的肩膀:“因守衛炎城受傷,養傷期間最低口糧由公糧出,能做輕活就記工分,不能動就先養傷。”
十七號抬手摸了摸自己臉上的傷疤。
陸焱的目光掃過每一個人。
“記住,能幹重活,就多吃肉,只能幹輕活,也有飯吃,為炎城受傷,炎城養到你能動為止。”
他頓了一下,手按在冰冷的法碑上。
“但誰敢裝病,誰敢偷拿工分,誰敢搶別人記下的口糧,就按搶掠罪論處。”
青長老走上前,將懷裡的嬰兒交給阿苓,對著法碑深深彎下腰。
“這個規矩,我們老人認。”
豺狼人那邊,一個滿臉皺紋的老婦人也走出來,學著青長老的樣子彎腰。
“我們也認。”
灰背突然向前一步,單膝跪在法碑前。
他將額頭重重磕在泥地上,久久沒有抬起。
“先知大人,豺狼人以前老了,就會被趕到雪裡等死…”
“以後,我們給炎城搓繩,搬石,頂牆。”
陸焱沒有讓他多跪。
“起來,去把肩膀的藥換了。”
灰背抬頭,眼眶發紅。
“是。”
陸焱抽出青銅匕首,走到法碑的背面。
所有人都安靜下來。
【老弱有所養。】
【傷殘公糧保。】
白月站在他身邊,看著那兩行新字,低聲唸了一遍。
青長老也跟著念。
很快,十七號,阿苓,灰背,連鬣狗胡都跟著念。
“老弱有所養。”
“傷殘公糧保。”
大會散後,老人和孩子被青長老分成了幾個小組。
幾個豺狼人孩子蹲在碎陶堆前,和狐族的小狐女一起挑揀陶片。
剛開始誰也不碰誰,後來,一個小狐女把一塊合格的陶片,偷偷塞進了旁邊豺狼人孩子的筐裡。
那個豺狼人孩子看了她一眼,默默地把一根最好搓的麻草推了過去。
阿苓看見這一幕,低頭笑了。
白月站在陸焱身邊。
“酋長,碑後面還有地方。”
陸焱看著她:“以後會刻滿。”
白月的耳朵輕輕轉動。
“那就再立一塊。”
“先把這塊護住。”
遠處,鬣狗胡從巨獸殘骸那邊跑回來。
他手裡抓著一片剛從融雪裡露出的獸皮碎片,臉色有些發白。
“先知大人,南邊的雪,在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