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熱土(1 / 1)
次日天剛亮,炎城所有人都站到了峽谷口。
雪光照在法碑上,正面刑法,背面新法。
陸焱把獸皮袋繫好,檢查了一遍腰間青銅匕首,又把半塊風乾肉塞到袋底。
白月站在他左側,斜背長矛。
十七號在前面試繩。
兩名俘虜一人背火種,一人背空袋和木楔。
灰背扛著破甲錘,石牙揹著兩捆繩。
鬣狗胡走在最後。
陸焱走到青長老面前。
“我們走後,城裡按規矩來。”
青長老抱著紅耳朵嬰兒點頭。
“酋長放心。”
陸焱又看向阿苓。
阿苓懷裡抱著記分木片,腰間掛著一隻備用骨哨。
陸焱把另一隻骨哨遞給她。
“聽到三長一短,就是我們回來了。”
阿苓接過骨哨。
“如果聽到別的呢?”
白月道:“一長兩短,關洞口。”
“連續短哨,所有人上牆。”
阿苓用力點頭,“我記住了。”
十七號從旁邊走過來,把自己腰間的骨哨露給她看了一下。
“我會吹三長一短。”
阿苓沒有說話,只是把備用骨哨握在手心。
黑爪坐在木板上,被兩個豺狼人抬到法碑旁。
他看著灰背。
“別死在外面。”
灰背扛著錘,“你先把腿養好。”
黑爪嗤了一聲。
“怕是我腿養好了,你繩都還沒搓明白。”
旁邊小狐女聽見,偷偷笑了一下。
灰背沒有回嘴,只把那根小狐女搓的細繩繞在破甲錘柄上,打了個結。
陸焱轉身看向隊伍。
“走。”
雪風迎面壓來。
隊伍沿著南坡往下走,最初一段路還和炎城周圍一樣,雪厚到小腿,腳踩下去吱吱作響。
十七號用探杆每隔幾步就插一次地,確認沒有空洞才往前。
白月走在他側前方,耳朵不停轉動。
“左邊有碎冰。”
十七號換了一步,探杆插過去,果然扎進一層脆冰。
冰下面是空的,探杆一下陷到半截。
鬣狗胡看見,趕緊往右跳。
灰背伸手提住他的後領。
“別亂跳。”
鬣狗胡被提得腳尖離地。
“小的腳快。”
灰背把他放下。
“腳快容易掉洞。”
鬣狗胡把腳收回雪窩裡,走得更小心了。
前兩個時辰,周圍全是白色。
風從坡上刮下來,把人的臉颳得發疼。
十七號的鼻樑被凍得發紅。
他揹著探杆,時不時回頭看身後的腳印。
白月問:“能記住?”
十七號點頭。
“這塊巖輪廓尖銳,前面有兩棵斷木,往回走看右手邊。”
白月看了他一眼。
“別隻記路,也看腳下。”
十七號把探杆往前插。
“知道。”
隊伍又走了半個時辰。
雪開始變薄。
最先察覺的是白月。
她停住腳,側耳貼近地面。
陸焱抬手,後面幾人跟著停下。
鬣狗胡立刻蹲下喘氣。
“小的就說這路不對,越走越熱。”
白月用矛尾撥開腳邊的雪。
雪層下面露出一塊暗色泥皮。
白月伸手按了按。
“軟。”
陸焱走上前,用金屬探杆插下去。
探杆沒有碰到硬凍土,往下沒入一掌深。
拔出來時,尖端掛著溼泥。
灰背看著那點泥。
“這裡的地壞了?”
陸焱捻了捻泥。
“繼續走,拉開距離。”
十七號把繩子取下來,讓兩名俘虜分別系在腰間。
灰背和石牙也繫上。
鬣狗胡看著繩子,趕緊把自己腰也遞過去。
“給小的多綁一道。”
白月道:“綁得再多,跑錯方向也得挨拖。”
鬣狗胡小聲說:“拖著也比掉下去好。”
隊伍繼續向南。
越往前,雪越少。
地面逐漸變成灰白相間。
再走半里,積雪只剩零散薄片,露出大片黃褐色凍土。
所有人都停住了。
那是一片沒有雪的地。
土面裸露在風裡,顏色發黃,裂成一塊一塊。
裂縫裡有水汽冒出來。
幾根黑褐色的腐爛草根從泥裡露出來,軟塌塌地趴在地上。
十七號用探杆碰了碰泥面。
“能走?”
陸焱蹲下,把掌心貼近地面。
一股溫熱從裂縫裡升上來。
“能走,但要試。”
鬣狗胡用爪子小心碰了碰泥土,隨即縮手,又放回去摸了一下。
“熱的,先知大人,地是熱的!”
他的聲音裡帶著幾分不敢信。
灰背皺眉,“地怎麼會熱?”
陸焱拿探杆插進一條裂縫。
金屬桿往下進入兩掌深,碰到溼泥。
陸焱慢慢拔出。
尖端帶出一團黃泥。
黃泥冒著水汽,裡面夾著幾粒暗紅色的碎石。
陸焱把泥甩到一塊平石上,用匕首尖挑出一粒。
碎石只有指甲蓋大小,邊角粗糙,表面有黑點。
他放到鼻端聞了聞。
沒有腐臭味,有土腥味,還有一點鐵鏽味。
白月看向他。
“能吃嗎?”
陸焱看了她一眼。
“不能。”
鬣狗胡的耳朵耷拉下去。
“又是不能吃的。”
陸焱把那粒碎石裝進獸皮袋。
“不能吃,也有用。”
灰背抬腳試著踩到泥地邊緣。
泥面頓時陷下去半指。
他立刻把腳收回來。
石牙低聲問:“首領,燙嗎?”
灰背搖頭:“但很軟。”
十七號在泥地上插探杆,選出一條最硬的地方。
“從這裡走。”
白月先過去,她步子輕。
陸焱跟在她後面。
十七號帶兩名俘虜拉開距離。
灰背和石牙走得慢,每一步都把泥踩出深印。
鬣狗胡最後一個上泥地。
他剛踩下去,就叫了一聲。
白月回頭。
鬣狗胡抬起腳,腳底糊著黃泥。
“小的以為地要咬我。”
白月看著他。
“再叫,把你嘴也糊上!”
鬣狗胡馬上閉嘴。
走進裸土區後,風變了。
冷風裡夾著溼熱氣,吹到臉上很怪。
地上的裂縫越來越多,有些裂縫只有手指寬,有些能伸進半隻腳。
裂縫裡水汽斷斷續續往上冒,落到獸皮上又變成水珠。
陸焱讓隊伍停下。
“十七號,記這裡。”
十七號用木楔在一塊露頭巖上刻了三道痕。
“熱土第一處。”
陸焱看著周圍。
“別叫熱土。”
十七號抬頭。
“叫什麼?”
陸焱想了想,“南一標。”
十七號點頭,又在三道痕下面刻了一個斜口。
鬣狗胡看著那塊石頭,嘀咕道:“先知大人起名,跟分肉一樣省。”
灰背伸手把他往前推了一下。
“省命就行。”
白月忽然抬手。
所有人停住。
她耳朵朝東南方向轉去。
“有水聲。”
陸焱順著她看的方向望去。
裸土盡頭,幾塊暗色岩石之間有一縷白氣升起。
下面傳來很輕的水流聲。
陸焱握緊探杆。
“過去看。”
隊伍剛走出十幾步,十七號腳下的泥面陷了半寸。
白月一把抓住他肩帶,把他拉回硬地。
那塊泥面裂開,露出底下黑乎乎的縫。
熱氣從縫裡噴出來。
鬣狗胡尾巴夾緊。
“這地真會張嘴。”
陸焱蹲到縫邊,用探杆探進去。
下面很空。
白月看向前方白氣。
“酋長,前面還有更多。”
陸焱拔出探杆,尖端帶出潮溼熱泥。
泥裡又夾著幾粒暗紅碎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