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石頭和風(1 / 1)
返程的路比來時更難走。
雪線往北退了一截,露出被熱氣泡軟的泥。
腳一踩下去就往裡陷。
陸焱走在隊伍中段。
他一邊走,一邊把腦子裡的東西重新串了一遍。
這種地方,容易出兩樣東西。
礦和火。
赤鐵礦若真有規模,那麼以後就可以考慮鐵器了。
若地底還有硫磺味,底下大概不止一層熱源。
熱源一旦連成片,雪化得就快,化得快,山裡便會有更多水。
水一多,溝就會深。
溝深了,石頭會塌,衝下來的東西就不會只是一點泥沙。
白月正站在一塊凸石上,側耳聽著遠處的動靜。
她耳尖朝北輕輕轉了半圈,像是在分辨風裡夾著什麼。
十七號跟在她後側,手裡的探杆每走幾步就點一下地,探到軟處,就在旁邊換腳。
灰揹走在最前,肩上扛著最大的礦石。
那塊石頭被他用麻繩裹了兩道,外頭又拿獸皮包了一層。
可就算這樣,石頭還是硌得他肩膀發白。
石牙跟在旁邊,想替他分一段,被他一肩頂回去。
“我來。”
石牙看著他肩頭滲出來的暗痕,咧咧嘴。
“你這叫扛石頭,還是叫背命?”
灰背腳步沒停。
“先知大人說這是有用的石頭。”
鬣狗胡縮在隊尾,背上揹著那包白灰結殼,走兩步就要抬爪捶自己的腰。
他聽見這話,接了一句。
“對,先知大人說有用,那就一定有用。”
石牙扭頭瞪他。
“你剛才在南邊還說石頭長得像會咬人的嘴。”
鬣狗胡把頭往後一縮。
“那是小的嘴笨,小的現在想通了,嘴笨的人,最適合背東西。”
白月回頭掃了他一眼。
“你要是再多說一句,我就讓你把這一路的標都記一遍。”
鬣狗胡閉嘴,爪子還順手捂住了自己的嘴角。
陸焱看著這一幕,肩背鬆了一點。
這幫人已經知道什麼東西能背,什麼東西不能丟。
他們走到一處溼泥坡時,前面的十七號忽然停住,探杆往前戳了一下,又慢慢抽回來。
“空。”
他說完,腳往後撤了半步,把旁邊一塊扁石踢到那處泥面上。
石頭落下去便慢慢沉進泥裡,露出了一個洞口。
洞口不大,裡頭卻有水聲傳出。
白月抬手,隊伍停下。
她盯著那處塌口看了片刻,耳尖輕輕一抖。
“下面有流動聲。”
陸焱走近,用探杆點了點。
“別踩這裡。”
灰背往旁邊挪了一步,順手把石牙也往後推開。
“這裡的地太軟了。”
陸焱蹲下手掌貼著泥面,頓時感到一股比周圍更高的溫度從底下傳上來。
“南邊的雪化得比我想的快。”
他目光順著溝往下游掃了一圈。
前些走的時候,這些地方還只是黑線。
現在黑線已經變寬了許多。
恐怕再過幾天,這地方就會徹底變樣。
白月站在他身後,“會漲到哪兒?”
陸焱沒有說話。
溪溝北偏西,正朝著炎城峽谷口外圍那片地走。
現在水還淺,衝不出什麼動靜。
等熱源再往外冒一段時間,雪化成水,水裹著泥,泥裡卷著石頭,最後衝下去的怕就是一條河了。
“先記著。”
陸焱站起身,“回去以後,峽谷口外那道溝要先看。”
石牙聽了,喉結動了動。
“我們是不是要挖更深的坑?”
“坑不夠。”
陸焱看向他。
“坑會被泥埋,泥會被水帶走。”
“得先看水會往哪兒走。”
隊伍繼續往北走。
許多原本能踩的硬塊,這時已經被熱氣燻得發軟。
白月和十七號不停換路,每過一個轉角,十七號就拿匕首在石頭上補一記標。
陸焱走在中段,看著那些新舊標記,腦子裡把南境的線一點點往回收。
熱源,礦,水,硫磺。
若有硫磺,附近多半還有別的層。
例如…煤。
不過不是每個有硫磺味的地方都有煤。
可有這種味道的山體,往往不會只藏一層礦。
“停。”白月突然喊道。
所有人都停住腳步。
風從北面吹過來,帶著熟悉的冷意。
陸焱抬眼,看見前方峽谷口處有一道黑影。
黑影立在雪地中,隔得太遠看不清人臉,但能看見那人手裡舉著什麼。
下一刻,骨哨聲傳來。
三長。
一短。
十七號愣了下,手不由自主地摸向腰間的骨哨。
“阿苓…”
他眼裡的疲色淡了一些,嘴角微微揚起一點弧度。
鬣狗胡兩隻小眼睛冒著精光,“回來了回來了…我們回來了!”
白月瞥了他一眼,用矛杆敲了一下鬣狗胡的腦袋。
“別亂跑。”
陸焱看了眼身上還帶著泥和血的隊員,緩緩吐出一口氣。
哨聲在風裡又響了一遍。
三長一短。
他抬手。
“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