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 悟道(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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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邊忽然亮了一下。一種很淡的光,向四處漫延過來,美麗極了。

幾個人同時抬頭。那光只閃了一下就沒了,像錯覺。但誰也沒說話,因為那光確實來過。

陳陽放下茶杯,站起來,伸著脖子往島中心的方向看。“你們看見了吧?”

王建國揉揉眼睛:“看見了。是什麼東西?”

“不知道。”陳陽撓撓頭,猜測道:“可能是什麼機緣。”

姜禾看了他一眼:“你怎麼知道是機緣?”

陳陽理直氣壯:“琅嬛島能有什麼壞事?蠹魚又不吃人。再說了,小孔剛進去,這邊就有光,說不定是他觸發了什麼。”孔釋張說不好。

蘇凡靠在籬笆上,沒說話,但也沒說不去。陳陽已經把爐子上的水壺提下來,擱在院子角落裡。

最後一壺茶水還熱著,茶香還在,但他已經顧不上喝了。“走走走!去看看!萬一真是機緣呢!”

王建國站起來,把茶杯裡最後一口茶喝了:“那得去看看。”

姜禾也站起來,拍拍膝蓋上的泥:“走吧。”

蘇凡最後一個起身,跟在後面。

四個人出了籬笆門,順著小路往島中心走。天已經完全黑了,但琅嬛島的路不難走。

青石板泛著微微的光,兩邊的房子一幢接一幢,有的亮著燈,有的黑著。蠹魚在牆角爬來爬去,見了人也不躲,只是慢吞吞地讓開。

陳陽走在最前面,步子很快。

四個人穿過五環的茅草屋,穿過四環的青磚瓦房,穿過三環的灰瓦白牆。路越走越亮,光不是從天上來的,是從前面那棵大樹裡透出來的。不是那種刺眼的亮,是溫溫的,柔柔的,像隔著窗紙看燈籠。

陳陽最先認出來:“是小孔的樹屋!”

他跑起來,王建國跟在後面,姜禾和蘇凡走在最後。那棵光禿禿的大樹,此刻像被什麼東西從裡面點亮了。樹幹、樹枝、樹冠,每一寸都在發光。

陳陽跑到樹下,仰著頭,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樹上多了很多葉子。不是之前那零星幾片,是密密匝匝的,鋪了大半個樹冠。嫩綠的、淺綠的、深綠的,像春天一夜之間來了。還有銀白色的葉子,一片一片,散在綠葉子中間,像月光落在樹梢上,像白銀打成的薄片,風一吹,沙沙響。

王建國仰著頭,脖子都酸了:“小孔這是在虛無空間讀了多少書啊!?”

陳陽沒數。他的眼睛盯著更高的地方。那幾片葉子掛在高處,在所有的銀白和嫩綠之上。

是金色的。不是淡金,不是暗金,是那種沉甸甸的、像秋天的麥田被陽光照透了一樣的金色。一共七八片片,每片都完整、飽滿,葉脈深深淺淺地刻在裡面,像一本翻開的書,等誰來讀。

……

孔釋張站在那片黑暗裡,等了一會兒。沒有聲音,沒有風,連自己站著的“地”都感覺不到。他伸出手,放在自己面前。看不見。他什麼都看不見。

他閉上眼,又睜開。一樣。

陳陽說的沒錯,這個地方什麼都沒有。沒有光,沒有聲音,沒有上下,沒有遠近。連自己的身體都感覺不到,像是被剝掉了一層殼,只剩下意識還飄著,不知道該往哪兒放。

孔釋張沒有慌。他閉著眼,又睜開眼,在黑暗裡站了很久。然後他坐下來,或者說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坐下來了,他只是覺得應該坐下來。像在書房裡翻開一本書之前,總要先把椅子坐穩。

說句實在話,這種環境對普通人可能是煎熬,其實孔釋張沒進來之前就不以為意。

區區虛無空間渡過一年光陰,怎麼能算是考驗,分明是福利。孔釋張有病,超憶症,也就是過目不忘,腦海裡有意無意裝了太多東西。

三教學問,百家經典,太多,孔釋張只感覺終於可以梳理一下腦海中的東西了。

至於之前所說在虛無空間內頌念幾千萬典籍,肯定渡過一年了,哪裡需要那麼麻煩。

孔釋張想起姜禾的蠹魚傳承給過姜禾一個能力,類似搜尋引擎。只要腦海中的知識,需要的時候自己就出現了。

聽說當時在青玉島遇到一個霓虹國人,姜禾明明不懂霓虹語,硬生生靠著引擎和霓虹人交流。

這個能力他可太羨慕啦!《易》曰:“君子以多識前言往行,以蓄其德。”沒有人比他的積累更多,他現在正好藉此機會貫通學問。

那些年讀過的書,背過的經,想過的道理,全都堆在腦子裡,堆得滿滿當當。平時用不上,但它們一直在那兒,一層一層地積著,像書架上的灰,像舊書頁的黃。

現在,他終於有時間把它們翻出來了。

他隨手截了一段記憶,像是從書架上抽出一本很久沒碰的書。書頁泛黃,邊角捲起來,墨跡淡了,但字還在。

五六歲那年的午後,陽光從窗格子裡漏進來,一條一條地鋪在地板上。他坐在書房裡,膝蓋上攤著一本姚秦三藏法師鳩摩羅什譯本的精裝典藏版《金剛般若波羅蜜經》。

自法會因有分第一至應化非真分第三十二,共記五千一百八十字,孔釋張隨意一掃,便已掃過。

不愧是諸佛之智母,菩薩之慧父,眾聖之所依。觀覽之後感觸頗多。

以此為基,那些注、疏、論、頌,一本接一本地從他腦子裡翻過去,像有人站在書架前,一本一本地抽出來,攤開,放在他面前。

他來不及讀完每一本,但它們不需要他讀完。它們自己會讀,自己會翻,自己會從第一頁走到最後一頁。

他看見智顗在隋朝的月光下寫疏,筆尖蘸的是天台宗的止觀,落在紙上,成了“一念三千”。

吉藏站在嘉祥寺的廊簷下,他的注裡都是三論宗的破而不立。

義淨自海上歸來,船在廣州靠岸,他懷裡揣著梵本,袖口還帶著海水的鹹味。

宗密坐在圭峰下,禪宗的公案和華嚴的教理在他心裡打架,打了幾十年,打出一部《疏論纂要》。

慧能是不識字的,他的《解意》是別人記的,但那些話從他嘴裡說出來,比寫在紙上還重。

子璿在西湖邊注經,湖水映著天光,天光映著紙上的字,一時竟分不清哪個更空。

柏庭善月在阿育王寺裡翻著大師的舊疏,一邊翻一邊嘆,嘆完了繼續寫。

宗泐和如玘在明初的南京城裡同注一部經,一個主筆,一個校勘,兩個人頭髮都白了。

元賢在鼓山湧泉寺裡寫略疏,窗外是閩地的青山,青山上都是石頭,石頭上刻著字。

智旭在靈峰腳下,把自己關在一間小屋裡,寫了《破空論》又寫《觀心釋》,寫了《觀心釋》又寫《破空論》,寫了又改,改了又寫。德清在嶺南的戍所裡,沒有書,沒有紙,憑記憶寫《決疑》,筆跡潦草,但每個字都站得穩。

曾鳳儀在嘉興府的家裡,把藏經樓翻了一遍又一遍,翻出個《宗通》來。

那些注、疏、論、頌,一本接一本地從他腦子裡走過去。有的走得快,像溪水,嘩啦啦地流過去,留不住。

觀了幾百本注、疏、論、頌、疏、記、解、疏。核心無外乎幾點,其一為凡所有相,皆是虛妄。我相終日蠅營狗苟為自身子孫謀、人相分你我趨炎附勢嫉人有吝人求、眾生相自以為是為眾人求生、壽者相焚香祈禱祈求長生,破除四相虛妄才算真正覺悟。

可惜這顯然不是他所求,破了相他就不是孔釋張了。

其二不外乎空性與中道,著名的三段論,佛說般若,即非般若,是名般若。既否定實有,也不落入虛無,強調不執空有。

有點意思,頗有名家公孫龍名實之辯的路數,白馬非馬,離堅白,合同異。名家那些人,一輩子都在跟名實較勁。叫什麼,是什麼,名和實之間,隔著什麼。

釋家的路子是破,破名相,破執著,破到最後,什麼都不剩了。名家呢?名家也在破,但破完之後,他們還留著什麼?

公孫龍說物莫非指,而指非指。他以前覺得也就是詭辯爾,現在覺得稍微有點意思。但釋家說的是空,名家說的是名。一個往內走,一個往外走。

但也只有點意思,也就那樣。《易》曰:書不盡言,言不盡意。

孔釋張開始觀覽儒家四書五經,孔丘到底想說什麼呢?禮?仁?克己?慎獨?民本?都很對,但孔丘沒有這麼淺。

順著儒家的脈絡,孔釋張他看見陳亮站在永康的書院裡,對著朱熹的信拍桌子。朱熹說,要正心誠意,要先明理,才能做事。陳亮說,不對。事都沒做,理從哪來?功業都沒成,心怎麼正?他的《龍川文集》裡都是火氣,每一頁都在跟人吵。吵什麼?吵的是,這個世界不是想出來的,是做出來的。

他看見葉適在永嘉的水心村裡,把舊書翻了一遍又一遍。他說,《中庸》不是子思寫的,《大學》不是曾子寫的。那些話,是後人附會的。他不信權威,他只信自己看見的。他看見田裡的稻子,看見河裡的船,看見市集上的人來人往。他說,理在事中,道在器中。空談誤國,實幹興邦。

陳亮和葉適,還有那些永康、永嘉的儒生們,他們不信空話,不信玄理,不信坐在屋裡就能想明白天下事。他們信什麼?信農人種地,信工匠造器,信商人販貨,信每一個在世上做事的人。他們說,這就是道。道不在天上,在地上。不在書裡,在事裡。

經世致用的功利嗎?孔釋張想了想,又搖了搖頭。不只是功利,很利害了,有推倒一世之智勇,開闊萬世之心胸。氣象非凡,但很可惜不是他的路。

有道是正其誼不謀其利,明其道不計其功。這條路發心不錯,但難免有些許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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