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3章 性理(1 / 1)

加入書籤

庖丁那把刀用了很久,解了數千頭牛,刀刃像新磨的一樣。孔釋張顯然沒有那種天賦。

走出名為功利的房間,開始觀覽玄之又玄的五千言天書。

強梁者不得其死嗎?李耳想要的小國寡民,很理想了。和盧梭的文明野蠻人一樣,若水中花鏡中月。

絕聖棄智,民利百倍;絕仁棄義,民復孝慈。迴歸自然嗎?未免稍顯消極,少了一份革故鼎新的氣魄,不試他孔釋張的路。

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敲了一下磬,聲音不響,但一直往這邊傳。

他看見一條魚。很大,不知道有幾千裡。名字叫鯤。鯤變成鳥,名字叫鵬。背也不知道有幾千裡,怒而飛,翼若垂天之雲。水擊三千里,摶扶搖而上者九萬里,去以六月息者也。

鯤鵬的身上有一個人。

至人神矣!大澤焚而不能熱,河漢沍而不能寒,疾雷破山而不能傷,飄風振海而不能驚。若然者,乘雲氣,騎日月,而遊乎四海之外。

這位顯然比李耳更進一步,小國寡民?不如同於禽獸居,族與萬物並。什伯之器根本沒有存在的必要。

蕭灑自由啊!觀天之道,執天之行。立意極高,可惜不太適合他孔釋張。

孔釋張聽見有人在很遠的地方說話,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他循著聲音走過去。

荀卿坐在稷下學宮的廊簷下,手裡沒有書,面前也沒有學生。他只是坐在那裡,看著天。天很大,雲很白,風從齊國吹過來,吹過他的衣襟,翻起一角,又落下去。

孔釋張站在他面前,荀卿沒有抬頭。他知道他來了,但他沒有抬頭。

“你在看什麼?”孔釋張問。

“看天。”荀卿說。

“天有什麼好看的?”

“上天不會因為堯好就留下,也不會因為桀壞就消失。”荀卿繼續說,“天就是天。該下雨時下雨,該出太陽時出太陽。你求它,它不會多給你一滴。你罵它,它不會少給你一線。”

“天行有常,不為堯存,不為桀亡嗎?好像是這樣,只是那人在天面前,算什麼?”孔釋張問。

荀卿終於轉過頭,看著他。那雙眼睛很老,但很亮。他看著孔釋張,像看一個很久沒見的學生。

“人能做什麼?”他站起來,走到廊簷邊上,指著遠處的田野。田裡有農人在耕作,彎著腰,一步一步地往前挪。“人能耕地,能種莊稼,能收穫。天不下雨,人鑿井。天不曬糧,人造火。天冷了,人做衣服。天熱了,人蓋房子。”

他轉過身,看著孔釋張。“天有天的道,人有人的道。天的道是自然的,人的道是學來的。”

“至此明天人之分矣!”孔釋張作揖拜別打算離去。

荀卿還站在那裡,但他已經不是剛才那個坐在廊簷下看天的老人了。他站起來了,站得很直,像一棵長了幾千年的樹。

他面前出現一些怪人,他們在這個世界上留下的那些話,被荀卿一個一個地請出來,擺在面前。

“它囂、魏牟。”荀卿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顆一顆地釘進木頭裡。“縱情性,安恣睢,禽獸行。不足以合文通治。”

荀卿的面前出現了自雲端而下的逍遙仙人,孔釋張吐出一口氣,得勁,不愧是先秦最後一位大家,估計楊朱來了也得挨這位的罵。

“墨翟、宋鈃。”荀卿的聲音又響了。“上功用,大儉約,而僈差等。曾不足以容辨異,縣君臣。”

幾位仁善溫和仿如尋常老農的長者出現在荀卿面前,顯然功利這位不認,哪怕為天下人求。

惠施站在梁國的庭前與天地而已,公孫龍騎著三足的白馬從趙國而來。

子思坐在曲阜的老宅裡,孟子在鄒國的路上走。放五彩光華,他們說五行,說五常。說性本善,說人心裡有仁義禮智,像火苗似泉水,只要你不堵它,它自己就會往外冒。

荀卿看著他們,沉默了很久。然後他說,不對。

那些被他點名的人,一個一個站在他對面。有道家,有墨家,有名家,有法家,有儒家。他們都有自己的道理。但荀卿說,你們都不對。只有我對。

這場面就像是荀卿一個人毆打全世界。不是他狂,是他覺得,世界應該是這樣的。有禮,有義,有文,有治。有君,有臣,有父,有子。有農,有工,有士,有商。各司其職,各安其位。這就是他的世界。不是天給的,是人做的。

荀卿的身影淡了,他的影子從腳下伸出去,越伸越長,越伸越遠,像一條路。路的那一頭,站著三個人。

第一個人瘦,瘦得像一把刀。第二個人冷,冷得像冬天的鐵。第三個人安靜,安靜得像一本合上的書。

孔釋張認識他們。韓非,李斯,張蒼。盡是荀卿的學生。荀卿的影子把他們帶到面前,然後荀卿自己走了。

孔釋張站在韓非面前。韓非不說話,他只是站在那裡,像一把出鞘的刀。

《孤憤》《五蠹》《說難》。每一篇都像刀,刀刀見骨。他寫君臣,君是投鉤的,臣是賣馬的。韓非說,這就是治國。不是仁義,不是禮樂,是術。藏在袖子裡的刀,不見血,但能殺人。孔釋張問他,你把荀卿的道放哪兒了?韓非不說話。他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遠方。遠方有一個人穿著王袍,戴著冕旒,坐在堂上。

孔釋張露出明顯的嘲諷,這位比起他的老師差太多。

孔釋張站在李斯面前。李斯不說話,他只是站在那裡,像冬天的鐵,冷,硬,不近人情。

人之賢不肖,譬如鼠矣,在所自處耳。所以這位要做一隻老鼠,一隻糧倉中的老鼠,孔釋張問他,你把荀卿的人放哪兒了?李斯不語。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遠方。遠方有一個人穿著王袍,戴著冕旒,身旁一車竹簡,等著去燒火。

這第一位丞相,甚至不如賣刀的韓非。

孔釋張站在張蒼面前。張蒼不說話,他只是站在那裡,像一本合上的書。他活得長。長到熬走了幾位帝王,長到他那些師兄弟都死了,他還在。

他算律歷,定章程,吹律調樂,著書立說。他把荀卿的禮學成了數,把荀卿的文學成算。他不問對錯,不問君臣,他只問多少。一年多少天,一月多少日,一音多少律。他算得很準。準到連天都聽他的。

荀卿的影子已經散盡了,他的學生替他站在黑暗裡。韓非的刀已經卷了刃,李斯的鐵已經生了鏽,張蒼的書已經合上了。他們站在那裡,像三根柱子,只是撐不起一座龐大的宮殿。

韓非把人的道變成了君主的道,李斯把人的道變成了鼠的道,張蒼把人的道變成了數的道。

他們走的都是荀卿的路,但只走了一截。走了一截就停下來,停在自己最喜歡的地方。

韓非喜歡刀,就停在刀刃上。李斯喜歡糧,就睡在糧倉裡。張蒼喜歡數,就爬在算盤上。他們都不像荀卿。

乘興而來,敗興而歸,鳳凰生孔雀,孔雀生大鵬,一代不如一代。

“上蒼生我欲何為啊!”孔釋張不由得悲憤開口道。

孔釋張看見一個人從黑暗裡走出來。那人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實。是個中年人,面白,長鬚,眉目清朗,穿一件素色的長衫,手裡沒有書,但身上全是書卷氣。

“你在找什麼?”那人問。孔釋張愣了一下,想了想,說不知道。

那人點點頭,像是早就知道這個答案。他轉過身,朝另一個方向走。走了兩步,回頭看了孔釋張一眼。孔釋張跟上去。

他們走的路和剛才不一樣。不是平的,是往上走的。

腳下不是土,不是石,是書。一本一本摞起來的書,從地上摞到看不見的地方。

每一本都很厚有的有些舊,但每一本都站得穩。孔釋張踩上去,書頁在腳下軟軟的,像踩在秋天積了很厚的落葉上。

孔釋張低頭看,看見腳下踩著一本《周易》。再往前,是《尚書》,是《詩經》,是《禮記》,是《春秋》,是《陰符經》,是《法華經》是《清靜經》,是《大日經》。一本挨著一本,像臺階。他踩上去,書頁在腳下沙沙響。

他們走了很久。書越來越厚,臺階越來越陡。孔釋張走累了,想停下來歇一歇。他回頭看,來時的路已經看不見了,只有書,密密匝匝的,從腳下鋪到天邊。那人還在往前走,不快,但一步沒停。

“你走多少年了?”孔釋張問。

“自認字開始,走到現在。”那人沒回頭,“大概四十多年了。”

“走了這麼久,走到哪兒了?”

那人停下來,轉過身。他們站在半山腰,往下看,是書的海洋。往上看,是書的山峰。看不到頂,也看不到底。

“走到這兒。”那人說。

“還有多遠?”

那人笑了,不是苦笑,是那種走了很遠、知道還要走很遠、但也不急的笑。“不知道。”

“晦庵先生也不知道嗎?”孔釋張問道。

“猜出我了?”

“我走這條路不見您不行,之前您和龍川先生論戰威風得很!”孔釋張不卑不亢的說道。

“論戰?”他搖搖頭,聲音低了幾分,“同甫說我只知空談,我說他只顧功利。吵了幾十年,沒吵出結果。”

“性是什麼?”孔釋張求教道。

“性即理。”

預料之中的答案,孔釋張並不認同,晦庵先生在三教合一這條路上走的很遠,但他不認可這個回答。

恰在孔釋張思考之際,腳下一本《孟子》大方光華,孟子從書裡走出來,開口道:“人性本善。人皆有不忍人之心。見孺子將入於井,人皆有怵惕惻隱之心。”

恰此之時,另一邊也有一本書亮了。是《荀子》。幾行字浮起來,一個一個地飄在半空,排成另一條路。路的盡頭,站著另一個人。

荀卿開口,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冷:“人性本惡。人之性惡,其善者偽也。”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