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游擊戰(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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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並肩走到崖邊,望著下方忙碌卻有序的景象。

“主公,”蘇清凰望著遠方的河面,忽然低聲開口,“您方才對那孩子許諾的話……是認真的嗎?”

“哪一句?”

“安排他進匠作營,以手藝立身。”

“自然認真。”沈落嚥下最後一口乾糧,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仗,總有打完的一天,打完了,城池要修,器械要造,田要耕,布要織,離不開萬千雙手,這些將士為我流過血,我沈落若坐視他們傷殘疾苦、無依無靠,與那些只知驅民赴死、不管身後哀鴻的王侯將相何異?此事,你來督辦,戰後,需有一整套章程。”

蘇清凰沉默片刻,轉過頭,定定地看著他染滿風霜的側臉:“您和這世道其他的大人,的確不同。”

“何處不同?”

“他們只想著如何讓士兵去死,去贏。您……”她頓了頓,聲音更輕,“您還在想,如何讓他們能活,活得好,哪怕在絕境裡,只是這樣……您肩上的擔子,會比所有人都重。”

沈落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絲極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重也得挑著。不然,我和那些把士卒當做耗材、隨意丟棄的將領,又有什麼區別?”

他話鋒一轉:“有件事,需你立刻去辦。”

“請主公示下。”

“從軍中挑選三十名最機警、最擅潛行匿蹤,且箭法精準的老兵,不要軍官,最好是有山中狩獵經驗的。”沈落指向河對岸赫連阿古大營的方向,“五人一隊,共六隊,配發最好的弓,每人攜雙倍箭矢,任務只有一個,今夜潛出,散於敵營四周要道、水源附近,不攻堅,不劫寨,專司狙殺其外出哨探,信使,取水伐薪的散兵遊勇,一擊即走,絕不糾纏。

若被發覺,立即遠遁,不得回頭接戰,告訴他們,射殺一人,便是大功,首要之務,是保全自身,製造持續的恐慌與遲滯。”

蘇清凰眼眸一亮:“疲敵擾敵,使其風聲鶴唳,不得安枕?”

“不錯。”沈落頷首,從懷中摸出那個曾裝過火藥配方的小皮袋,遞過去,“裡面還有些許火藥末,分量極少,讓他們省著用,可裹於箭簇之上,發射前點燃,縱不能斃敵,其聲光效果亦足以驚馬駭人,或引燃草料。”

蘇清凰鄭重接過,貼身收好,正欲離去。

“且慢。”沈落叫住她,沉吟少許又補充說道,“另,傳話給李擎,讓他加派斥候,盯緊西面白鹿部動向,赫連鐵木被擒,其子新敗,草原權力鼎沸,那些作壁上觀的豺狼,怕是坐不住了。”

蘇清凰神色一凜,重重點頭,快步離去。

沈落又在崖邊站立片刻,然後轉身走向崖後一處更為隱蔽的背風山坳。

那裡搭著一個簡陋卻結實的草棚,宋瀧領著幾名得力工匠,正圍著一堆陶罐,鐵片和黑乎乎的粉末忙碌著。

“宋瀧,進展如何?”

宋瀧聞聲抬頭,臉上、手上盡是菸灰與汗漬:“主公,您給的那‘震天雷’的製法,咱們試著做了幾批,但……威力總是差強人意。”

他從腳邊木箱中捧出一個拳頭大小,其貌不揚的陶罐,罐口塞著木塞,引線探出。

“試爆過了?”

“試了。”宋瀧苦笑,“響聲倒是震耳朵,能嚇人一跳,陶片也能崩開,但飛不了幾步遠,殺傷實在有限。與您所說的‘開山裂石,糜爛數里’之威,相去甚遠。”

沈落接過陶罐,掂了掂分量,又仔細看了看引線的粗細和罐口的密封:“火藥配料比例無誤?”

“硝七,硫二、炭一,分量、種類,皆按主公所示,絕無差錯。”

沈落沉吟片刻,道:“問題或在工藝,硝,硫,炭三者,質地不一,需分別研磨成極細的粉末,狀如麵粉,而後混合時,務求均勻,最好以石碾緩慢研磨,直至三者顏色渾然一體,不分彼此,此外,這陶罐質地過脆,爆開時破片不足。

可嘗試以薄鐵皮捶打成小罐,內建火藥後,再摻入碎鐵屑、鐵砂,增加殺傷,引線需加長,封口務必嚴密,以蠟密封,你先按此思路,試製五十枚,制好後,我親驗其效。”

“是!小人明白了!”宋瀧獨眼中煥發出光彩,彷彿找到了方向,立刻帶著工匠們重新忙活起來。

沈落走出山坳時,夕陽已半沉入遠山,將天際染成一片悽豔的血紅。他沿著崖邊新壘起的矮牆巡視。

工事進展頗快,石牆已初具規模,雖顯粗糙,但足以抵禦普通箭矢,一片片削尖的拒馬樁被深深打入凍土,斜指前方,在夕照下拉出長長的,猙獰的影子。

收集來的可燃物堆積成小山,旁邊擺放著盛有最後些許火油的皮囊。

他來到崖邊一處視野最佳的天然石臺,從此處望去,黑水河蜿蜒如帶,對岸赫連阿古大營中升起的縷縷炊煙,在漸暗的天色下格外清晰。

屠剛不知何時也踱了過來,站在他側後方,獨眼望著對岸。

“主公,您說……赫連阿古那小子,今晚會來嗎?”

“會。”沈落的目光依舊落在遠方,“但不會是全軍強攻,他會派小股部隊,反覆試探,襲擾,讓我們不得安寧,耗盡箭矢,拖垮精神,待我等筋疲力盡、反應遲鈍之時,他真正的殺招才會出現。”

“那咱們……”

“以逸待勞,靜觀其變。”沈落緩緩轉身,面朝西邊最後一抹殘陽,“他來試探,只要不入百步之內,不予理會,任其叫罵,他若趁夜襲擾,便點燃火把,照亮崖前,使其無所遁形,卻依然引而不發,他要真敢在夜間驅大隊踏冰強攻……”

他頓了頓,眼底掠過一絲冰冷的鋒芒:

“咱們新制的‘震天雷’縱然威力不顯,用來驚馬亂陣,製造些麻煩,想來也足夠了。”

夜幕如期降臨,嚴寒刺骨。

第一支火把被點燃,橘紅的火苗跳躍著,驅散一小片黑暗,緊接著,第二支,第三支……很快,一道由火把組成的,蜿蜒斷續的光帶,勾勒出鷹嘴崖的輪廓。

士兵們三人一組,背靠著冰冷的石牆或蜷在矮壘後,弓搭箭,刀出鞘,目光如鷹隼般掃視著下方被火光與黑暗分割的河面冰原。

沈落屹立於崖頂黑石之上,身形與岩石幾乎融為一體,唯有眼中偶爾反射的火光,顯示著他的存在。

子時前後,對岸果然有了動靜。

並非大軍壓境,而是百餘騎,打著火把,緩緩踏上了靠近南岸的冰面,他們在距離崖下工事約一百五十步處停下,開始鼓譟叫罵,零星射來一些箭矢,大多無力地落在崖壁或空地上。

“不許還擊!各自隱蔽,無令不得妄動!”沈落的命令被低聲傳遞下去。

士兵們伏低了身子,咬著牙,聽著那些蠻語骯髒的叫罵,看著那些在射程邊緣挑釁的身影,眼中噴火,卻無人扣動懸刀。

沈落對身旁的屠剛低語:“他們在耗我們的箭,耗我們的耐心,耗我們的體力,傳下去,告訴弟兄們,把每一支箭,留給衝進百步之內的敵人。

把每一分精神,留到拼命的時候。現在,能睡就睡,養足精神應對後半夜。”

屠剛重重點頭,貓著腰去傳令。

這股蠻騎騷擾了近半個時辰,見崖上毫無反應,悻悻退去,然而不到一個時辰,又一股約兩百人的騎兵從稍北的方向出現,重複著類似的挑釁。

如此一夜,反覆三次。

每一次蠻騎出現,沈落都嚴令不得還擊,有名年輕弩手忍不住抬弩欲射,被眼疾手快的隊正一巴掌拍在頭盔上,低聲厲喝:“想死嗎?違令者斬!”

天色將明未明之時,第三股蠻騎也終於退去,消失在漸亮的晨光中。

守了一夜計程車兵們眼中佈滿血絲,但精神尚可,因沈落之令,大部分人得以在騷擾間隙輪換休息,真正神經緊繃、徹夜未眠的,是少數警戒哨。

“主公,他們還會再來嗎?”蘇清凰來到沈落身邊,她眼中亦有疲憊,但目光依舊清澈銳利。

“白日裡,他們也要休整,也要用飯,但今夜……必會再來,且攻勢只會更甚。”沈落望了一眼對岸已升起晨炊煙霧的大營,轉身,聲音清晰地下達了今日的第二道命令:

“現在,除警戒哨外,所有人,立即用飯,然後睡覺!睡不著的,閉目養神!養足精神,今夜,方是見真章的時候!”

命令迅速執行。

士兵們默默啃完冰冷堅硬的乾糧,喝幾口涼水,隨即裹緊所能找到的一切禦寒之物,在冰冷的工事後,窩棚裡,和衣倒頭便睡,很快,粗重不一的鼾聲此起彼伏。

沈落也回到了那個僅能容身的狹小窩棚,躺下,閉上眼,但腦海中各種思緒如潮水般翻湧。

火藥配比,鐵罐密封,弩機修復,工事加固,箭矢分配……

赫連阿古陰沉的臉,西域商人閃爍的眼,南方蕭家北上的船帆,草原各部蠢蠢欲動的暗影……

無數資訊,面孔,地圖在黑暗中交織,碰撞。

就在意識即將沉入混沌的模糊之際,窩棚外驟然響起急促,慌亂的腳步聲,伴隨著壓抑的驚呼!

“主公!主公!不好了!”

沈落雙眼猛然睜開,如獵豹般彈身而起,掀開氈布衝了出去。

來者是派往西面山林方向的斥候,滿臉驚惶,氣喘如牛,身上沾滿草屑與泥雪。

“西面!西面三十里!發現大隊人馬!旌旗招展,煙塵蔽天!看旗號……是白鹿部!先鋒已過野馬溝,人數……至少五千騎!正朝鷹嘴崖而來!”

沈落瞳孔驟然收縮。

白鹿部!

草原上以狡詐謹慎著稱的第三大部落,在赫連部與己方血戰方酣,兩敗俱傷之際,終於不再作壁上觀,露出了鋒利的獠牙。

是敵?是友?抑或是……趁火打劫的禿鷲?

他倏然抬頭,目光如電,射向西面地平線,那裡,滾滾煙塵正如黃龍般騰起,遮天蔽日,帶著一股毫不掩飾的、迫近的壓迫感。

寒風驟然轉烈,卷著雪沫與砂石,狠狠抽打在崖頂獵獵作響的殘破旗幟上。

金鱗豈是池中物,一遇風雲便化龍。

在這一刻,大乾的天要真的要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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