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休整與備戰(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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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從崖頂刮過,帶著淒厲的哨音。

沈落站在鷹嘴崖最高處那塊被風雪磨得黝黑的巨石上,從這裡望去,整條黑水河盡收眼底。

一夜之間,破碎的冰面已被酷寒重新封凍,但裂痕猶在,在晨光下泛著青白交錯的,僵硬的光澤,像一道巨大而猙獰的傷口,橫亙在蒼茫雪原之間。

河對岸,大片雪地被踐踏得泥濘不堪,焦黑的營寨殘骸,散落的兵器和來不及收殮的人馬屍體,無聲地訴說著昨日那場慘烈血戰的代價。

“清點完了。”蘇清凰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很輕,但每個字都清晰地落入耳中,帶著沉甸甸的分量,“能戰者,一千零四十七人,重傷兩百三十九,皆需長期休養,輕傷……幾乎人人帶傷。箭矢僅餘一千八百餘支,火油昨日耗盡,所攜乾糧,即便最省,也只夠三日之用。”

沈落沒有回頭,目光依舊鎖在河對岸那片死寂的戰場。

三日。

赫連阿古的大軍,就在下游二十里外重新立起了營盤,粗粗估算,可戰之兵仍有兩萬以上。

自己這邊,算上勉強能行動的輕傷員,堪戰者不過一千三百人。

“李擎那邊有訊息嗎?”

“有。”蘇清凰上前一步,遞過一張細小的紙卷,輕聲說道,“燕壘昨夜又擠出援軍一千,押送著最後三車糧秣和一批金瘡藥,已連夜出發,最遲明晚可至崖下,但李將軍在信中言明……此乃燕壘目前能調撥的最後力量,城中必須留足守軍,且需防備其他聞風而動的草原部落趁火打劫。”

沈落接過紙卷,沒有展開,只在掌心慢慢捻動,粗糙的觸感傳來,最終的力量,最後的補給。

“主公。”蘇清凰看著他被寒風吹得稜角分明的側臉,低聲問,“咱們……守得住嗎?”

“守不住,也得守。”沈落的聲音平靜無波,卻透著不容置疑的決絕,“退了,這一個月來將士們流的血,就白流了,退了,北疆的百姓便會覺得,咱們和從前那些望風而逃的官軍沒什麼兩樣,打輸了就跑,留下他們等死。”

他轉過身,目光投向崖下正在忙碌計程車兵,他們正用凍得堅硬如鐵的泥土和碎石加固著簡陋的工事,將破損的盾牌勉強釘在木樁上充當女牆,將戰場上撿回來的,沾染著血汙的箭矢一支支擦拭乾淨。

無人交談,只有鐵器與石頭碰撞的叮噹聲,寒風的嗚咽,以及傷兵營方向隱約傳來的、被強行壓抑的呻吟。

“屠剛呢?”

“在下頭髮脾氣。”蘇清凰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咱們帶來的二十架重弩,昨夜冰面崩塌時損毀了近半,餘下的也大多弓弦鬆弛、機括不靈,他正帶著匠人們拼命搶修,但……備用零件奇缺。”

沈落點點頭,邁步走下黑石。

崖下的營地更顯破敗,帳篷大多在昨夜的混亂中損毀,士兵們只能用殘存的氈布,樹枝和積雪,胡亂搭起勉強遮風的窩棚。

傷兵營裡氣味渾濁,血腥、汗臭與劣質草藥的味道混雜在一起,令人胸腹翻騰,低低的哀吟與軍醫簡短急促的指令交織。

屠剛正蹲在一架嚴重損壞的床弩旁,獨眼裡佈滿了血絲,左臂吊在胸前,僅存的右手緊握著一柄鐵錘,正對著一段明顯彎折的厚重弩臂狠狠敲砸,火星四濺,幾名工匠圍在一旁,臉色沉重,無人敢言。

“如何?”沈落走近。

屠剛聞聲抬頭,眼神裡混雜著疲憊,焦躁與不甘:“主公,這玩意兒……核心的弩臂彎了,主弓弦也斷了,機括卡死,咱們帶的備用零件,根本對不上號……”

“能修幾架,算幾架。”沈落蹲下身,仔細檢視著這架依據系統給予他的那些超越時代的圖紙改良而成的守城重器,它本不該出現在這野外的絕壁上,但戰爭從無道理可言,“把徹底損壞的拆了,零件集中,優先修復兩三架結構相對完好的,不必追求原來的射程,只要能在百步之內,弩箭能射穿蠻子的皮甲、重創其戰馬,便算成功。”

“百步?”屠剛愕然,“那豈不是等蠻子衝到眼皮底下才能放箭?太險了!”

“足夠了。”沈落站起身,環視周圍因他的話語而暫時停下手中活計計程車兵們,提高了聲音,“都聽仔細了!今日不列陣,不操演!所有人分為三隊!一隊,繼續加固工事,將崖邊所有能搬動的石頭都壘起來,越高,越厚實越好!二隊,去後方山林砍伐樹木,不要巨木,專取手臂粗細的硬木,剝皮,一頭削尖,做成拒馬樁!三隊,蒐集所有能燃燒之物,乾草、枯枝、碎布,越多越好,浸透火油,製成火把!”

士兵們停下了動作,一張張或年輕或滄桑,帶著疲憊與傷痕的臉龐轉向他。

“我知道你們累,知道你們身上帶著傷,心裡揣著害怕。”沈落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蓋過了風聲,傳入每個人耳中,“但怕,擋不住蠻子的刀,累,更殺不了敵人,你們越怕,越累,蠻子衝上來砍你們腦袋時,就越利索!”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緩緩掃過眾人,一字一句,砸在凍土上:

“記住,你們不是一個人站在這裡發抖,你們身後,是鷹嘴崖這道天險,是崖後通往燕壘的路,是燕壘城裡幾萬還在喘氣的父老百姓!這道崖要是破了,他們,還有你們的爹孃妻兒,全得死!”

“所以今天,都給我把吃奶的力氣、把骨頭縫裡最後那點精神頭,全拿出來!工事壘得越牢,蠻子的箭就越難傷到你們!拒馬樁擺得越密,蠻子的馬就越難衝上來!火把備得越多,晚上咱們的眼睛就越亮,蠻子從哪裡摸上來,咱們看得就越清!”

“都聽明白沒有?!”

短暫的死寂。

“明白!”一個嘶啞的聲音率先響起,是那個斷腿的少年王栓子,他不知何時被同袍攙扶著挪到了窩棚口。

“明白!”

“明白!!”

“明白!!!”

吼聲接連炸開,由稀疏到匯聚,最終形成一股雖不整齊卻充滿決絕之氣的聲浪,撞碎了崖頂的寒風。

沈落點了點頭,轉身走向傷兵營。

營內氣味更加刺鼻。

幾十名重傷員躺臥在鋪著薄薄幹草的地上,有的肢體殘缺,有的腹胸裹著厚厚的,滲出血跡的麻布,還有的渾身是被灼燒或凍傷後留下的可怖痕跡,兩名年老的軍卒充作醫官,忙得滿頭大汗,手上沾滿血汙。

沈落走到王栓子身邊,少年臉色蠟黃,左腿自膝蓋以下空空蕩蕩,傷口處包紮的麻布已被滲出的組織液和血水浸透。

他睜著眼,空洞地望著窩棚頂漏下的些許天光。

“多大了?”沈落問,在草鋪邊蹲下。

少年渾身一顫,猛地轉回頭,看見是他,掙扎著要撐起上半身:“主、主公……”

“別動。”沈落輕輕按住他未受傷的右肩,“家在哪裡?”

“燕、燕壘城南,王家莊……”

“家裡還有什麼人?”

“爹,娘,還有個十歲的妹妹……”少年說著,眼眶瞬間紅了,聲音哽咽起來,“主公,我腿沒了……以後……再不能下地,也當不了兵了……我、我成了拖累,成了廢人……”

沈落靜靜地看著他,等那壓抑的抽泣稍緩,才緩緩開口:“你昨日在冰面上,很勇敢,我看到了。你砍倒了幾個蠻子?”

王栓子愣住,努力回想,不確定地說:“好、好像……三個?”

“三個。”沈落點點頭,語氣平穩道,“那就是三條蠻子的命,你用自己一條腿,換了草原上三條狼的命,這筆賬,你覺得值嗎?”

王栓子張著嘴,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卻答不上來。

“覺得虧了?”沈落繼續道,聲音沉穩有力,“那我告訴你,你那條腿,沒白丟,因為你昨日守在那裡,蠻子就沒能跨過去,鷹嘴崖還在,燕壘就還在,你爹孃和你妹妹,今天就還能安安穩穩地活著,不用被蠻子的馬蹄踐踏。

等你傷好了,養結實了,我安排你進匠作營,學手藝,沒了腿,咱們還有手,有腦子,一樣能活,一樣能掙下家業,養活爹孃,給妹妹攢嫁妝。這話,我沈落說的。你信,還是不信?”

王栓子死死咬著下唇,眼淚終於滾落,混著臉上的汙漬,他重重地、一下一下地點頭,喉嚨裡發出含糊卻堅定的音節:“信!我信主公!”

“好,那就安心養著。把傷養好,是第一要緊的事。”沈落拍拍他完好的肩膀,站起身,對旁邊一臉動容的老軍醫沉聲道,“用最好的藥,仔細照料,所需用度若有短缺,直接報與蘇長史,從我配給中先行支取,這些弟兄,有一個算一個,務必盡力救治!”

“是!謝主公!”老軍醫聲音哽咽,抱拳深深一躬。

從傷兵營出來,日頭已開始偏西,蘇清凰等在門邊,手裡拿著半塊烤得焦硬的乾糧。

“主公,多少用些。”

沈落接過,就著冰冷的空氣,一口一口,緩慢而用力地咀嚼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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