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慘勝(1 / 1)
然而,就在此刻——
“嗚——嗚——嗚——!”
淒厲至極,穿透力極強的號角聲,自黑水河下游,鷹嘴崖方向轟然傳來!
緊接著,是悶雷般滾過大地、越來越近,越來越響的鐵蹄奔騰之聲!
沈落霍然轉頭,只見下游冰霧被無數火把的光芒驅散,一道無邊無際的黑色潮線,正以排山倒海之勢,踏冰疾衝而來!
看那火把的數量、聽那蹄聲的規模,絕不下兩萬騎!當先一杆大旗,在火光中獵獵展開,顯得張揚跋扈。
“赫連阿古……”沈落心猛地一沉。他回來了,而且不是在野狼谷撲空後遲疑回返,是直接找到了這裡,時機拿捏得如此狠準!
蘇清凰面無人色,聲音發顫:“他……他根本沒中計?還是……”
“不,他中計了,但反應太快,也太果決。”沈落瞬間理清脈絡,寒意徹骨,沉聲道,“此人必是生性多疑,並未全力奔赴野狼谷,聽到此處爆炸與殺聲,立刻判斷出真相,竟不惜馬力,全速回師!他要的不是救父,是連同我等與其父的敗軍……一併吞下!好一個狼子野心!”
前有頑敵未肅清,後有數萬生力軍泰山壓頂。冰河絕地,進退無路。
沈落的目光急速掃過戰場,己方傷亡已近三成,人困馬乏,俘虜的赫連鐵木部眾軍心渙散,但仍有數千可戰之兵。
而對岸,赫連阿古的鐵騎洪流,前鋒已衝過河心,最多半刻鐘,便能將這片狹小的冰河渡口碾為齏粉。
回援鷹嘴崖?來不及。死守此地?必死無疑。
他的目光,最終定格在腳下佈滿裂痕、汩汩滲水的冰面,以及遠處河心那一片因爆炸而顯得格外破碎的冰區。
一個瘋狂且危險,但或許是唯一能掙出一線生機的念頭,驟然劃過腦海。
“陳老!”沈落低吼。
獨臂匠頭連滾爬來:“主公!”
“下游,河心偏東,那片冰層最薄處,我記得你也預先埋了藥?”
“是!埋了足足五百斤,分作五處,本是防備蠻子從那邊突破,可……”
“炸了它。”沈落的聲音平靜得可怕,“不是炸塌整條河,是炸塌那一片,製造一道冰水混合的混亂屏障,越寬越好,要快!”
陳老頭渾身一顫,瞬間明瞭沈落的意圖,這是想製造天塹,阻敵追兵,分割戰場!
“可……可爆炸一起,冰霧瀰漫,咱們自己……”
“顧不了那麼多了!執行!”沈落斬釘截鐵,隨即轉向蘇清凰與匆匆趕來的屠剛,“傳令,所有能動的弟兄,立刻向鷹嘴崖方向,沿左岸那道我們勘察過的冰脊撤退!傷員由輕傷者攜扶,屠剛,你帶一隊精銳斷後!赫連雪,帶上你的人和你那‘尊貴的大汗’叔叔,跟我們走!”
“那這些俘虜……”屠剛看向那些放下武器,茫然無措的蠻族士兵。
“不管了!各自逃命吧!”沈落厲聲道,“想活命的,自己找路!”
命令如風般傳開。
殘存的一千五六百將士,攙扶著數百傷員,迅速脫離與當面殘敵的接觸,向著左岸一處較為堅實,可通鷹嘴崖後方的冰脊集結、撤退。
動作迅捷,顯是平日操演的結果。
赫連雪深深地看了沈落一眼,揮手讓親衛將奄奄一息的赫連鐵木捆縛妥當,置於馬背,率領麾下騎兵,率先為撤退隊伍開路。
“陳老!”沈落最後看了一眼越來越近,已能看清猙獰面容的赫連阿古前鋒騎兵。
“主公保重!”陳老頭獨眼含淚,重重叩首,隨即點燃了手中那根連線著下游五百斤火藥的主引信,引信嘶嘶燃燒,如一條火蛇,竄入冰霧深處。
沈落轉身,匯入撤退的洪流。
三息之後。
“轟隆隆隆——!!!!”
比之前猛烈數倍的爆炸,自下游河心驟然爆發!地動山搖,巨量冰塊與河水被拋向數十丈高空,又轟然砸落!
一道寬達數十丈,混雜著浮冰,凍水和濃重白霧的死亡地帶,瞬間橫亙在了赫連阿古的滾滾鐵騎與老渡口戰場之間!
衝在最前的數百騎收勢不及,連人帶馬衝入破碎的冰水混合物中,瞬間被激流捲走、被浮冰碰撞淹沒,慘嚎聲被轟鳴與波濤聲吞噬。
後續騎兵大驚,拼命勒馬,在光滑的冰面上擠作一團,自相踐踏,陣型大亂。
濃得化不開的冰霧借風勢向上遊蔓延,進一步遮蔽了視線,加劇了恐慌。
這驚天一炸,不僅重創了赫連阿古的前鋒,更將他的大軍主力死死攔在了對岸,那道冰水沸騰,霧氣昭昭的屏障,沒有半個時辰,休想清理透過。
當冰霧漸散,天光微熹時,赫連阿古鐵青著臉,踏過被爆炸和鮮血染得汙濁不堪的冰面,來到老渡口戰場核心,眼前景象,令他這位素以悍勇冷酷著稱的草原王子,也眼角微跳。
冰面上,到處是倒伏的人馬屍體、碎裂的兵甲,無主的戰馬。
凍結的血跡將大片冰面染成一片片猙獰的暗紅,屬於沈落一方的旗幟、屍體並不多,顯然對方主力已撤離。
而本應在此的父汗本部數千精騎,或死或傷或降,倖存者茫然四顧,鬥志全無。至於他那父汗赫連鐵木,生不見人,死不見屍。
“沈……落……”赫連阿古從牙縫裡擠出這個名字,握刀的手背青筋暴起,他贏得了這片染血的冰河,卻彷彿輸掉了更重要的東西,抬頭望去,鷹嘴崖那猙獰的輪廓,在晨光中已然在望。
而此刻,沈落已率殘部登上了鷹嘴崖側後一道險峻的山脊。
回首望去,黑水河如一條僵臥的玉帶,老渡口附近那一片狼藉與翻騰的霧氣,已顯得渺小而遙遠。
蘇清凰正在為他重新包紮崩裂的肩傷,動作輕柔,但兩人皆沉默。
屠剛在清點人數,赫連雪則獨自立於崖邊,望著北方草原的方向,背影孤直。
活著抵達此處的,已不足一千二百人,且大半帶傷,鷹嘴崖上,李擎是否如約奪回控制權,尚未可知。
但至少,他們還活著。
赫連鐵木成了籌碼,赫連阿古被暫時阻隔,南方的威脅仍在,但北方的狼群,已被狠狠敲掉了一顆最鋒利的獠牙。
沈落接過親兵遞來的水囊,灌下一口冰冷的清水,壓下喉間的血腥與疲憊,目光越過蒼茫的雪原與冰河,投向更南方隱約可見的山巒輪廓。
這一局,慘勝。
但棋局未終,搏殺……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