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活捉赫連鐵木(1 / 1)
寅時三刻,天地至暗。
老渡口的冰河之上,瀰漫起極寒之夜的氤氳冰霧,霧氣自封凍的河面蒸騰,白茫茫吞噬一切,五步之外便不辨人形。
寒風偶爾撕開縫隙,露出底下青黑如鐵,深不可測的冰層。
沈落伏在岸邊一處被積雪覆蓋的凹坑中,側耳凝神,一種沉悶,密集的震動,正透過凍土與冰面,隱隱傳來。
噠、噠、噠……
是裹了氈布的馬蹄,踏在堅冰上的悶響,間雜著金屬甲葉摩擦的細碎鏗鏘,以及壓抑的呼吸與銜枚的低嗚。
來了。
比他預想的更快,也更多。
沈落微微抬頭,向身後濃霧中打出幾個手勢。
霧中,黑影開始無聲蠕動,三百名精選出的山民獵戶出身計程車兵,身披與冰雪同色的粗麻白布,臉上塗著鍋灰與泥漿,宛如冰原上游走的幽靈。
他們手中並非制式長兵器,而是更適合狹窄冰面搏殺的短柄鉤鐮,鐵斧與撓鉤。
任務明確,待敵過半,襲擾中後軍,專攻馬腿,製造最大的混亂。
主力兩千七百人,則隱於渡口兩側起伏的雪丘之後,弓弩手指節凍得發紅,仍死死扣著懸刀(弓弩板機),長槍手將槍尾深深杵入凍土,槍尖前指,在霧中凝成一片沉默的死亡森林。
沈落的目光穿透稀薄的霧隙,投向冰河上游。那震動的源頭逐漸顯形,一條在冰霧中蜿蜒行進的黑色洪流。
赫連鐵木用兵確實老辣,前鋒三騎斥候呈犄角探路,不時以長矛重擊冰面,試探虛實,斥候過後,主力方現。
最先映入眼簾的,是那杆猙獰的黑紋狼頭大纛。
旗下,一騎尤為魁梧,身披罕見的赤狐大氅,頭戴飾有金狼的鐵盔,正是赫連鐵木本人。
他左右各有十餘騎剽悍衛士,人人精甲良弓,目光如鷹隼般掃視著濃霧與寂靜的河岸。
再往後,是佇列嚴整、人馬皆披鎖子甲或皮甲的精銳騎隊,人數遠超預估,竟有近六千之眾。
他們並未疾馳,而是以一種穩得令人心寒的速度,控馬徐行,踏上了老渡口最窄處的冰面。
河寬僅五十餘丈,騎兵無法展開衝陣,但若被其穩紮穩打推進到岸邊,結成陣勢,後果不堪設想。
沈落屏息,計算著距離,前鋒已過河中,中軍踏上冰面,赫連鐵木的本陣,也即將進入最理想的打擊位置……
他猛地揮下手臂!
“轟——!!!”
剎那間,雷聲自冰層之下迸發!一連串沉悶如地龍翻身的巨響,陳老頭埋設於冰面上的三百“震天雷”被同時引燃,雖然單個威力有限,但連環爆開,其勢駭人!
碎冰混合著凍土沖天而起,灼熱的氣浪與巨響在狹窄的河面上反覆震盪、疊加!
爆炸點附近的數十騎人仰馬翻,慘嚎聲瞬間被淹沒。
更為致命的是,原本堅實的冰面被炸出無數縱橫交錯的裂縫,蛛網般蔓延開來,咔嚓的冰裂聲令人牙酸。
冰層雖未大面積塌陷,但劇烈震動與突然出現的裂縫,足以讓從未經歷過此等場面的戰馬驚惶失控,陣型大亂。
“放箭!”
沈落的怒吼與兩岸驟然響起的弓弩銳嘯同時爆發!
蓄勢已久的箭矢如飛蝗般穿透殘存的霧氣,撲向冰面上混亂擠作一團的蠻族騎兵。
如此近的距離,如此密集的目標,幾乎無需瞄準,箭鏃洞穿皮甲,釘入鎖子甲的鐵環縫隙,戰馬的悲嘶與人的慘叫頓時響成一片。
“穩住!下馬列陣!弓箭還擊!”赫連鐵木的咆哮在混亂中依然清晰,帶著暴怒與一絲不易察覺的驚悸。
訓練有素的蠻族精騎展現了驚人的韌性,在經歷最初的恐慌後,迅速執行命令。
騎兵紛紛滾鞍下馬,以受驚的戰馬和同伴的屍體為掩體,張弓向兩岸盲射還擊。
他們的硬弓力道強勁,箭矢破空聲淒厲,很快對兩岸的弓弩手形成壓制。
同時,前鋒的蠻兵已迅速集結成數個厚實的圓陣,大盾在前,長矛如林,開始向著左岸,那是沈落中軍所在的方向,步步為營,擠壓過來。
“主公,右翼屠將軍被敵箭所阻,推進緩慢!左翼鴛鴦陣正與敵前鋒圓陣接戰,傷亡不小!”蘇清凰從霧中掠至沈落身側,語速急促,肩頭赫然插著一支兀自顫動的羽箭,她卻渾若未覺。
沈落望去,戰況確不樂觀,屠剛的陌刀隊被蠻族精準的箭雨釘在右岸淺灘,難以靠近。
左翼的鴛鴦陣雖然精妙,但在冰面溼滑,行動受限的情況下,面對蠻族結成的龜殼般的盾陣,一時也難啃下,赫連鐵木的親軍戰力,遠超尋常部落騎兵。
就在僵持之際,冰河上游,霧靄深處,驟然傳來隆隆蹄聲與蠻族特有的衝鋒號角!
一彪騎兵自側翼殺出,約三百騎,打著赫連部的旗幟,直撲蠻軍混亂的後隊!
領頭一騎,白馬白甲,正是赫連雪!她並未直衝赫連鐵木本陣,而是在敵陣外圍遊走,手中長槍高高挑起一物,運足中氣,用草原語厲聲高喝:
“赫連鐵木!睜開你的狗眼看看!這是誰的首級?!”
那物事被她奮力擲出,在冰面上翻滾跳動,最終停在兩軍陣前空地上,一顆經過簡單處理、面目猙獰的頭顱,怒目圓睜,正是昨日還不可一世的赫連赤那!
“赤那大人?!”
“是赤那將軍!”
蠻族軍陣中,驚呼與騷動如潮水般蔓延開。許多戰士認出了那顆頭顱,臉上露出震驚,恐懼與茫然。
赫連鐵木瞳孔驟縮,死死盯著侄兒死不瞑目的首級,臉頰肌肉劇烈抽搐,握著彎刀的手指因用力而發出清脆響聲。
他猛地抬頭,目光如淬毒的箭矢射向赫連雪:“赫連雪!你這背棄祖神的賤婢!竟敢弒殺尊長,勾結漢狗!”
“尊長?祖神?”赫連雪放聲長笑,笑聲中滿是刻骨的悲憤與譏嘲,“當你毒殺我父,逼死我母,奪我部眾之時,可曾想過尊長?可曾敬畏祖神?!赫連鐵木!今日,我以我父之血、我母之魂起誓,向你討還血債!草原的規矩,勝者為王!你敢不敢,與我陣前決勝,長生天為證?!”
單挑!草原最古老、最神聖的決鬥方式。勝者贏得一切榮譽與權柄,敗者身死族滅,部眾皆歸勝者。
此刻在兩軍陣前提出,無人能夠拒絕,否則將徹底失去戰士的尊嚴與部族的擁護。
赫連鐵木臉色鐵青,他年過五旬,久居汗位,早已不是當年陣前搏命的孤狼。
但眾目睽睽之下,赫連雪以血親之仇,部族大義相逼,他若退縮,軍心頃刻瓦解。
“好!既然你尋死,本汗便成全你!”赫連鐵木推開想要勸阻的親衛,提刀大步踏出本陣,走向冰河中央的空地。
赫連雪亦翻身下馬,摘下頭盔扔在一旁,長髮在寒風中狂舞,手提長槍,迎了上去。
剎那間,整個戰場鴉雀無聲,所有目光都聚焦於冰河中心那兩道越來越近的身影。
刀光槍影,驟然迸發!
赫連雪槍出如電,招招凌厲,皆是搏命之術,專攻咽喉、心口、下陰等要害。赫連鐵木則經驗老到,沉腰坐馬,一柄彎刀舞得潑水不進,以穩守應對赫連雪疾風暴雨般的搶攻,顯然打著消耗其體力、後發制人的主意。
轉眼三十餘合過去,赫連雪攻勢漸緩,呼吸粗重,額角見汗。
赫連鐵木眼中精光一閃,覷準一個破綻,彎刀如毒蛇出洞,格開長槍,反手一刀疾削赫連雪脖頸!
“小心!”沈落身旁的蘇清凰失聲低呼。
赫連雪竟不閃不避,反而合身猛撲,彎刀狠狠砍在她左肩鐵甲上,甲葉碎裂,鮮血迸濺!
與此同時,她右手棄槍,左手自靴筒中閃電般掣出一柄淬毒短匕,全力捅入赫連鐵木因揮刀而空門大開的腰腹!
“呃啊——!”
兩人幾乎同時慘哼出聲,踉蹌分開,摔倒在冰面上,赫連鐵木腹部插著匕首,血流如注,臉色瞬間慘白。
赫連雪左肩血肉模糊,左臂軟軟垂下,顯然肩骨已碎,但她右手撐地,掙扎著想要站起,眼中恨火熊熊,死死盯著對手。
赫連雪牙關緊咬,用未傷的右手抓起落在不遠處的長槍,掙扎著站起,一步一踉蹌,向癱倒在地,氣息奄奄的赫連鐵木走去,槍尖抬起,對準了他的心口。
“雪公主,槍下留人!”
沈落的聲音驟然響起,清晰穿透寂靜的戰場,赫連雪動作一頓,赤紅的目光掃來。
沈落快步上前,壓低聲音,語速極快:“他現在不能死!你若當場殺他,對面群龍無首,要麼潰散,要麼立刻會由赫連鐵木之子或其他貴族接掌,為復仇而全軍壓上,與我們不死不休!留他活口,作為人質,其部投鼠忌器,我們才有一線騰挪之機!你想報仇,更要活著拿回屬於你的一切!”
赫連雪胸膛劇烈起伏,看著腳下仇人痛苦扭曲的面孔,又看向沈落,眼中閃過劇烈的掙扎。
最終,那刻骨的恨意被一絲冰冷的理智強行壓下,她收回長槍,深吸一口氣,轉身面向騷動不安的蠻族大軍,用盡力氣高喊:
“赫連鐵木已敗!長生天見證!放下兵器者,可活!負隅頑抗者,與這昏聵老狗同葬冰河!”
此言一出,蠻族軍陣頓時大譁,主將被擒,軍心已亂,許多士兵面面相覷,手中兵器垂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