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鷹嘴崖轉折點(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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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得……真是時候。”他輕輕開口,聲音裡聽不出喜怒,只有一種近乎冷酷的平靜,“也好,省得我肅清北疆之後,再勞師遠征,去會會這些江南‘忠臣’。”

“主公!”蘇清凰急道,聲音發緊,“此乃腹背受敵,危如累卵!北戰未決,南患又起,我軍兵力已近枯竭……”

“正因兵力枯竭,局面危殆,此戰才必須勝!”沈落霍然起身,打斷她,目光如刀,掃過眾人,“而且要勝得迅疾,勝得慘烈,勝到讓南邊那些隔岸觀火、蠢蠢欲動的‘大人’們,聽到黑水河畔的訊息時,手會發抖,心會結冰!要讓他們知道,他們眼中的三萬‘義師’,在我沈落眼裡,不過土雞瓦狗,螳臂當車!”

他看向赫連雪:“你麾下還能策馬彎弓者,尚有幾何?”

赫連雪挺直脊背:“隨我殺出重圍的親衛,還有兩百三十七騎,人人敢死。”

“好。”沈落走回崖邊,指著下方封凍的河道,“明日,赫連鐵木若按原計劃渡河,主力必聚集於鷹嘴崖正面這段最厚實的冰面,我要你率這兩百餘騎,於河對岸遊弋騷擾,不必接戰,以騎射襲擾其前鋒即可,射亂他們的陣型,激怒他們的將領,然後佯裝不敵,向北逃竄。”

“誘敵?”赫連雪眯起眼。

“是引線。”沈落道,“將他們的注意力,牢牢釘在這段河面,釘在這鷹嘴崖上,然後……”他看向陳老頭。

陳老頭獨眼中精光一閃,重重點頭:“然後,就聽咱們的‘雷’響!”

“但此計,仍有一處關隘。”蘇清凰蹙眉深思,“赫連鐵木用兵老辣,即便前鋒受挫,也未必會傾巢而出,若他只派一部渡河試探……”

“所以,需要另一把火,逼他不得不動,甚至……讓他自亂陣腳。”沈落緩緩道,目光投向幽暗的上游方向。

就在這時,帳外傳來沉重急促的腳步聲與呵斥聲。

屠剛大步闖入,鐵鉗般的大手拎著一個瘦小身影,重重摜在帳中地上。

那是個少年,看打扮是草原牧人,滿臉凍瘡,衣衫襤褸,在冰冷的地面上瑟瑟發抖,驚恐地望著一帳的“漢人將領”,嘴裡發出急促而含糊的胡語。

赫連雪臉色驟變,搶上幾步,用胡語急問幾句,少年聞聲,如見救星,連滾爬到她腳下,抱著她的皮靴,哭喊著訴說。

帳內無人聽得懂胡語,但赫連雪越聽,臉色越是蒼白,最終猛地抬頭,看向沈落,眼中滿是震驚與後怕。

“他說什麼?”沈落沉聲問。

“他是我乳母的獨子,名喚阿萊。”赫連雪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我前次潛入敵營聯絡舊部,曾密令他留意中軍一切異常調動,伺機來報,他……他是拼死逃出來的。”

她指向地圖上黑水河上游一處:“赫連鐵木……根本不在對岸大營!他今晨便帶著五千最精銳的王庭金帳騎衛,偃旗息鼓,向上遊急行。目標是這裡——‘老渡口’!他要從那裡踏冰過河,繞行百里,直插鷹嘴崖背後!”

帳內死寂,只餘篝火噼啪與帳外嗚咽的風聲。

老渡口,那裡冰層較薄,尋常大軍絕不會選其為渡河點,但也正因如此,防備最疏。

且從老渡口過河後,有一片平坦谷地,騎兵可迅速展開,疾馳三十里,便能毫無阻礙地出現在鷹嘴崖守軍背後。

屆時,崖上所有面向河道的防禦,都將化為烏有,守軍將腹背受敵,頃刻潰滅。

“好一招明修棧道,暗度陳倉。”沈落閉目片刻,腦中地圖飛速展開,上下游地勢,距離,時間,雙方兵力……如算珠般激烈碰撞,再睜眼時,眸中已是一片深寒,“不愧是雄踞草原多年的左賢王,小覷你了。”

“主公!末將帶人去堵他!”屠剛眼珠赤紅,握刀的手青筋暴起。

“堵?拿什麼堵?”沈落聲音冰冷,“我軍總數不過三千,分兵則力弱,正中其下懷,老渡口距此三十里,騎兵奔襲,一個多時辰便到。此刻已近子時,若我所料不差,赫連鐵木此時恐怕已在渡河,甚至已過河整隊。”

“那……那就眼睜睜等他來捅咱們後心?”屠剛低吼。

“等他來?”沈落嘴角勾起一絲毫無笑意的弧度,“不,我們要‘請’他來,還要給他備一份‘厚禮’。”

他目光銳利如刀,刺向赫連雪:“你離開時,赫連阿古的一萬前鋒,是否已完全拔營,奔赴野狼谷?”

赫連雪略一思索,肯定道:“是,我親眼見其前軍已開拔,中後軍也在收拾輜重,營盤已空大半。”

“那留守對岸大營的,便是剩餘兩萬餘人,且群龍無首。”沈落手指重重按在地圖上鷹嘴崖正對的河岸,“傳令,崖上留守兩百人,多樹旗幟,廣佈疑兵,其餘所有人,即刻拔營,輕裝簡從,向上遊移動十里,在老渡口與鷹嘴崖之間的‘野馬溝’設伏!那裡兩側丘壑,中有狹道,正是葬送騎兵的絕地!”

蘇清凰迅速領會其意,眼中閃過亮光,但隨即又被擔憂覆蓋:“主公是想……但赫連鐵木若見崖上空虛,未必會深入追擊,若其與對岸大軍聯絡……”

“所以,要讓他無暇聯絡,更要讓對岸大軍,不敢、也不能靜觀其變。”沈落語速快而清晰,每一個字都像敲下的釘樁,“赫連雪,我要你立刻派絕對可靠的心腹,持赫連赤那的染血佩飾或你貼身信物,抄小路急追赫連阿古的前鋒軍!傳我假令,就說你冒死探得,赫連鐵木已提前發動總攻,大軍正從鷹嘴崖正面強渡,命赫連阿古所部放棄原計劃,即刻回師,於北岸結陣,準備夾擊‘潰逃’的漢軍!”

赫連雪倒吸一口涼氣:“假傳汗令?!阿古未必全信……”

“無需全信!”沈落斬釘截鐵,“只要他心生疑慮,放緩腳步,派人回稟或求證,就為我們爭取了時間,更重要的是——”他手指猛地划向對岸留守大營,“一旦赫連阿古那一萬人的回師動靜被對岸察覺,留守將領會怎麼想?他們會以為,大汗改變了計劃,總攻已經開始!恐慌與從眾之下,他們最可能做的,就是倉促渡河,試圖與‘主力’匯合,以免落後獲罪!”

屠剛聽得目瞪口呆,蘇清凰也已明白其中關竅,手心全是冷汗。

“屆時,對岸兩萬大軍,將半渡於冰河之上,陣型散亂,指揮不靈。”沈落的聲音如同來自九幽寒淵,“而我軍主力,已在野馬溝恭候赫連鐵木的五千‘奇兵’。待其一頭撞入伏擊圈,鷹嘴崖上的火藥便可引爆,巨響為號,同時驚亂兩岸之敵。我軍再返身殺回,與崖上留守兵馬前後夾擊渡河之敵,赫連鐵木若回救,則野馬溝伏兵擊其尾,若不救,則其本部先潰。”

他環視帳中諸人,每一張臉上都寫滿了震撼、恐懼與隨之燃起的瘋狂戰意。

“此計有三險,一險,假令能否遲滯阿古,二險,對岸敵軍是否如我所料盲目渡河,三險,野馬溝能否吞下赫連鐵木的精銳。

然,坐守此崖是十死無生,行此險策,尚有九死一生之機,諸君——”

沈落“鏘”一聲拔出腰間陌刀,刀刃映著跳動的火光,也映出他眼中孤注一擲的決絕:

“可願隨我,搏此一生?”

帳內死寂一瞬。

屠剛第一個拔出捲刃的橫刀,低吼道:“腦袋掉了碗大個疤!主公,屠剛這條命,早就是你的!”

赫連雪深深看了沈落一眼,右手撫胸,行了一個草原的禮節:“我即派人去追阿古,此戰若勝,我與你,才有談‘往後’的資格。”

蘇清凰默默將短弩檢查完畢,扣上機括,立於沈落身側,不言不語,姿態已說明一切。

“好。”沈落還刀入鞘,掀帳而出。

帳外,寒風凜冽,旌旗狂舞。黑水河如沉睡的巨蟒,對岸的點點營火,像是巨蟒冰冷的鱗片在反光。

“傳令,拔營!目標,野馬溝!”

他迎著刺骨的風雪,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豎起耳朵的兵士耳中:

“此戰,不要俘虜,不問繳獲,我只要赫連鐵木的帥旗倒下,只要對岸的蠻軍,聽過此夜之聲後,終生不敢南顧!”

“至於南邊那三萬‘義師’……”他頓了頓,望向南方沉沉的夜空,彷彿能穿透千山萬水,看到那滾滾而來的船帆與戈矛。

“待此間事了,我自會去與他們……好好分說。”

大軍如沉默的蟻群,在黑夜與風雪中悄然開拔,離開他們經營了半日的崖頂營壘,奔向更深的黑暗與未知的殺戮。

鷹嘴崖上,只留下稀疏的火把,在風中明滅,宛如鬼眼。

而百丈之下的黑水河冰面,依舊光滑如鏡,倒映著慘淡的星光,靜靜等待著,即將潑灑其上的滾燙鮮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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