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腹背受敵(1 / 1)
“主公!”
“死不了。”沈落借她的力站穩,看向谷外,天光漸亮,風雪將息。
而在更遠處,黑水河方向,一片沉重的鉛雲正緩緩壓來,那是赫連鐵木的主力,以及…未知的命運。
“傳令全軍,向鷹嘴崖撤退,沿途多留旌旗灶痕,做出潰逃之象。”
“鷹嘴崖?第二預案是誘敵深入,可我們兵力…”蘇清凰憂心忡忡。
“正因兵力折損,才更要倚仗地利。”沈落翻身上馬,傷口牽動,讓他悶哼一聲,眼神卻愈發銳利如刀,“赫連鐵木若分兵來追,鷹嘴崖便是他先鋒的墳場,若他不分兵…我們也有退路。走!”
他催動戰馬,向著東北方蒼茫的群山奔去。
身後,野狼谷依舊火光熊熊,濃煙蔽日,宛如大地一道流血的傷口。
雪原上,到處是倒伏的人馬屍骸,斷箭殘刀,凍凝的鮮血將大片雪地染成詭異的黑紅。
寒風呼嘯而過,捲起雪沫,漸漸掩蓋痕跡,彷彿這場慘烈的廝殺從未發生。
但沈落知道,一切才剛剛開始。
赫連赤那的死,是一把投入靜湖的石子。漣漪,很快就會變成驚濤。
而他,必須在這驚濤拍碎自己之前,織好下一張網。
網中,需要有魚,有餌,有足夠鋒利、能刺穿巨浪的…尖刺。
——
鷹嘴崖不是崖,是塊猙獰的石頭。
一塊黢黑,巨大的山岩,從燕山餘脈的脊樑上突兀地探出,懸在黑水河那道急彎的百丈峭壁之上,遠遠望去,活像一隻禿鷲俯身飲水時探出的尖喙,故名鷹嘴崖。
沈落站在這“喙尖”邊緣,腳下便是令人目眩的虛空,寒風自崖底倒卷而上,撕扯著他染血的黑裘。
百丈之下,是封凍的黑水河,河面平滑如鏡,泛著青白色的,死寂的寒光,像一塊巨大而冷漠的琉璃,鑲嵌在蒼茫雪原之中。
河對岸,目力所及的盡頭,是連綿不絕的營帳,如灰白色的蘑菇叢生在雪地上。
更遠處,一道道行軍灶的灰黑色煙柱筆直升起,刺破鉛灰色的天空。
赫連鐵木的大軍,已兵臨城下。
“多少?”沈落問,聲音被風吹得有些散。
身後,蘇清凰放下那具從西域商人處繳獲的銅製千里鏡,臉色比霜雪更白:“正面能見的營盤,至少三萬,後續煙柱不斷,看不清具體數目,但絕不會少於此前預估。”
也就是說,赫連鐵木親率的主力,至少四萬,這還不算已派去“救援”赫連赤那的一萬,以及在野狼谷折損的前鋒。
而沈落手中,滿打滿算,能戰之兵僅兩千四百餘。
野狼谷突圍,沿途襲擾,代價慘重,鷹嘴崖上原有李擎提前派駐的五百守軍,多為弓弩手。
三千對四萬,依然是絕境。
“火藥佈置如何?”沈落轉身,離開令人心悸的崖邊,走向後方緩坡。
“按主公吩咐,沿崖頂一線,分三組埋設完畢。”答話的是獨臂匠頭陳老,他臉上滿是菸灰與疲憊,空空的左袖在寒風中飄蕩,但眼神卻因興奮而發亮,“每組百顆‘震天雷’,間隔十步,深埋於凍土之下,以防火箭,引線用油布裹了,分三路匯至中軍指揮位,只是……”他頓了頓,獨眼中閃過一絲遲疑。
“講。”
“這玩意初次大量製備,老朽心裡實在沒底。”陳老頭實話實說,搓了搓凍僵的右手,“硝七硫二炭一的方子是按主公給的,攪勻、壓實、封罐,但威力幾何,能否按時炸響,炸了又能有多大動靜……全憑天意,為防萬一,老朽在每組雷旁,都暗藏了火把與火摺子,派了最靈醒的徒弟守著,萬一引線不濟,便是拼了命去手動點燃,也不能誤了主公的大事。”
沈落點點頭,這已是目前能做到的極致:“有勞陳老,是成是敗,皆看天意,但謀事在人,我等盡力即可。”
崖後緩坡上,殘軍正在匆匆構建簡易營壘,說是營壘,不過是剷雪壘成齊胸高的矮牆,牆內胡亂支起能擋風的帳篷。
兵士們人人帶傷,面有飢色,但無人躺倒休息,皆在默默檢查所剩無幾的箭矢,打磨捲刃的刀劍,或將凍硬的乾糧放在懷裡暖化。
屠剛蹲在一處將熄的篝火旁,用匕首剔著牙縫裡的肉絲,不知是昨夜死馬之肉,還是別的什麼。
見沈落過來,他吐掉殘渣,霍然起身,獨眼裡兇光不減:“主公,兄弟們歇得差不多了,啥時候開打?老子這口刀,渴得很!”
“等。”沈落也在火堆旁坐下,伸手汲取那點微薄的熱量。
“等啥?等蠻子過河來宰咱們?”屠剛急躁。
“等赫連鐵木分兵,等對岸自亂。”沈落目光投向河對岸那連綿的營煙,“赫連雪的人,此刻應該將赫連赤那的‘死訊’與‘求援’送到了,赫連鐵木若信,必會再分兵。”
彷彿為了印證他的話,一騎白馬自崎嶇山道疾馳而上,馬上騎士一身白甲已染滿汙血與泥濘,正是赫連雪。
她近乎滾鞍下馬,腳步虛浮,左肩處皮甲裂開,露出裡面草草包紮,已被血浸透的布條。
“如何?”沈落問,示意親兵遞上水囊。
赫連雪接過,猛灌幾口冰冷的清水,才壓下喘息,啞聲道:“信送到了,赫連鐵木見赤那信物,勃然大怒,當場砸了金盃,已命其長子赫連阿古,率一萬精銳,急赴野狼谷方向,說是要……要碾碎所有漢狗,為赤那復仇。”
一萬!
那赫連鐵木身邊,還剩三萬左右主力。
沈落心念電轉,臉上卻無甚表情:“他大軍何時渡河?”
“原定明日拂曉,宰白馬祭旗後全軍壓上。”赫連雪緩過氣,眼中掠過一絲譏誚與凝重,“但我離開前,看見那西域商賈阿卜杜勒,正獻上一套特製的鑲金鐵甲,赫連鐵木試穿後,躊躇滿志,此人貪功冒進之心,已被勾起。”
西域鎖子甲,複合弓,大食彎刀……這些裝備的優勢,沈落心知肚明,在即將到來的正面戰場上,是極大的威脅。
“主公。”蘇清凰自一旁上前,手中捏著一小卷剛譯出的細絹,聲音壓得極低,“黑冰臺南線急報。”
沈落抬眼,蘇清凰將細絹遞過,上面只有寥寥數字,卻重若千鈞:“江南蕭氏,以‘討伐逆賊’為名,聚兵三萬,沿運河北上,先鋒已過淮水,統帥蕭文遠。”
帳內空氣瞬間凝滯。
屠剛一口唾沫吐在雪裡,罵了句極其粗鄙的髒話,赫連雪雖不明具體,但看眾人神色,也知是極大的壞訊息。
沈落盯著那行字,看了片刻,指節因用力而微微發出脆響,隨即,他緩緩將細絹湊近篝火,火焰騰起,吞噬了絹帛,也映亮了他深陷的眼窩和其中驟然燃起的冷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