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一盆熱糊糊(1 / 1)
清晨的日頭升起來了,但慘白的陽光照在雪地上,沒有一絲暖意。
江山河那間破土屋的門框,昨晚被硬生生撞碎了半邊。
凜冽的白毛風順著破洞灌進來,在屋裡打著旋兒。
江山河靠在被垛上,身上蓋著那件厚重的舊軍大衣。
經過老山參的吊命和一夜的修養,他原本急促如拉風箱般的呼吸,終於平穩了許多。
他微微偏過頭,目光落在炕沿邊。
李芝芝和衣蜷縮在那裡,睡得很沉。哪怕是在睡夢裡,這丫頭的手裡依然死死攥著那把崩了口的開山刀。
她那雙原本靈巧白皙的手,此刻佈滿了凍瘡和裂口,虎口處的血痂呈現出一種刺眼的暗紅色。
昨晚那場生死搏殺,這個十九歲的姑娘,是真的打算用命替他扛門。
“嘎吱……嘎吱……”
院子外頭,突然傳來一陣極其細碎、刻意壓低了的踩雪聲。
緊接著,是一陣極其小心的鋸木頭聲音。
李芝芝像頭警覺的小狼崽,猛地睜開眼,從炕上一躍而起,手裡的開山刀瞬間橫在胸前:“誰在外面?”
“芝芝,把刀放下,是自己人。”
江山河溫聲開口,指了指窗外。
李芝芝湊到窗戶縫往外一瞧,愣住了。
院子裡,站著四個凍得嘶嘶哈哈的漢子,帶頭的正是昨晚倒戈的李鐵柱。
他們懷裡抱著兩塊上好的厚實紅松木板,還有一副嶄新鋥亮的鐵門軸。
這四個壯漢幹活極其小心,連鋸木頭都不敢用力拉,生怕弄出大動靜驚擾了屋裡那個活財神。
江山河披上大衣,推開那扇搖搖欲墜的半截破門。
“江……江大哥,您醒了?”
李鐵柱一看來人,嚇得趕緊放下手裡的鋸子,極其侷促地把凍得通紅的雙手在破棉襖上搓了搓,點頭哈腰地賠著笑臉。
“昨晚李大狗那個王八犢子把您的門給撞壞了,這大雪天的屋裡進風,您的身子骨哪受得了。”
李鐵柱憨厚地撓了撓頭,指著地上的木料,“俺們幾個天沒亮就去後山截了塊好木頭,尋思著趕緊給您把門換上。俺們幹活輕,沒吵著您吧?”
昨晚江山河撒錢的狠辣,已經徹底刻在了這群漢子的骨子裡。
在他們眼裡,江山河不再是那個快病死的江家小子,而是隨時能賞他們一碗飯吃、也能隨時砸了他們飯碗的財神爺。
江山河看著這幾個在零下二十度風雪中凍得嘴唇發紫的莊稼漢,沒有說話,只是轉頭看向身後的李芝芝。
“芝芝,去灶上把昨晚剩下的高粱米和苞米麵全下鍋,熬一鍋稠稠的糊糊,多切點凍白菜葉子進去。”
李芝芝應了一聲,麻利地去外屋地生火。
門外修門的漢子們手腳極其麻利,不到半個時辰,一扇厚實嚴密、連縫隙都用烏拉草塞得嚴嚴實實的新木門就換上了。
屋裡瞬間暖和了起來。
“江大哥,門安好了,那俺們……俺們就先去大隊部幹活了。”李鐵柱嚥了口唾沫,準備告辭。
“急什麼。”
江山河拉開新門,李芝芝端著一個掉瓷的大鐵盆走了出來,一股濃郁的糧食香氣瞬間在寒風中散開。
“一人盛一大碗,喝完再走。”
江山河指了指鐵盆。
李鐵柱等人全愣住了。
在那個年代,糧食就是命。
僱人幹活給錢是交易,但給錢還管一頓熱乎乎的飽飯,那就是把他們當“自己人”看了。
“江大哥……這,這咋好意思,俺們家裡有糧……”
李鐵柱嘴上客套著,但肚子卻極其不爭氣地發出了一陣雷鳴般的咕嚕聲。
“讓你們喝就喝。我江山河這兒有個新規矩。”
江山河端起自己的搪瓷缸子,眼神掃過這四個漢子,語氣不疾不徐,“以後只要是跟著我踏踏實實幹活的,不光每天發錢,中午我還管一頓熱乎飯。只要我江山河還有一口吃的,就絕不讓底下的兄弟餓著肚子進山!”
這幾句話,沒有任何政治大道理,卻是底層老百姓聽過最動聽的承諾。
李鐵柱眼眶一紅,再也顧不得客氣,拿起粗瓷碗盛了滿滿一大碗熱糊糊,蹲在雪地裡狼吞虎嚥地喝了起來。
滾燙的粗糧下肚,不僅暖了胃,更把他們的心死死地拴在了這座破土屋的門檻上。
……
與六道溝子這頭熱氣騰騰的景象截然相反的,是一山之隔的紅旗大隊。
寒風在破落的村莊裡呼嘯。孫瘸子的屋裡,正傳出殺豬般的淒厲慘叫。
昨晚他跟王媒婆連滾帶爬地逃離六道溝子,半路上碰上白毛風。
孫瘸子僅剩的那條好腿,在雪窩子裡蹚了半宿,生生給凍成了黑紫色。
村裡的赤腳醫生看了連連搖頭,說這腿保不住了,開春得鋸掉。
王媒婆更是嚇得發了高燒,躺在家裡說胡話。
紅旗大隊的老村長蹲在村口的磨盤上,吧嗒吧嗒地抽著旱菸。
他眯著老眼,看向山脊對面六道溝子的方向。
沒有風暴中心的混亂,那邊反而升起了密密麻麻的炊煙。
空氣中,甚至隱隱約約飄過來一股若有若無的糧食香氣。
“村長,俺聽說……六道溝子那個病秧子江山河,搭上了省城的關係,在村裡大把大把地撒現洋收山貨。昨天連李老栓那快死的人,都一天賺了兩塊錢!”
一個臉頰深陷、餓得皮包骨頭的年輕人湊了過來,狂嚥著唾沫,“而且,聽說只要去幫著幹活,中午還管一頓飽飯……”
“那是人家的財神爺,活閻王!沒看孫瘸子惹了人家,腿都搭進去了嗎?”
老村長嘆了口氣,磕了磕菸袋鍋子,“各人有各人的命,熬著吧,熬到開春就好了。”
可是,肚子裡的飢餓感是熬不過去的。
飢餓,會徹底摧毀人對鄉土的最後一點眷戀。
當天夜裡,紅旗大隊裡幾個家裡揭不開鍋的青壯年,藉著夜色,默默地收拾了鋪蓋卷。
他們用破布把腳裹得嚴嚴實實,像一群被本能驅使的難民,深一腳淺一腳地踩著積雪,翻過山脊,朝著那片飄著飯香和錢味的六道溝子走去。
……
深夜。
江山河坐在溫暖的炕頭上,就著昏黃的煤油燈,看著李芝芝在那本舊賬冊上歪歪扭扭地記下今天的開銷。
有了昨晚那場血腥的立威,今天的大隊部收購點井然有序。
沒有人敢再缺斤少兩,更沒人敢在山貨裡摻水。效率極其驚人。
就在江山河端起茶缸子,準備喝口水潤潤嗓子的時候,他腦海深處,突然傳來一道機械提示音。
【檢測到外部常住人口正在遷入六道溝子區域。】
【當前新增外來流民:5人。已自動登記為臨時居民。】
【系統收益重新計算中……六道溝子當前總人口:316人。】
【明日起,每日人口紅利預計發放:31.6元。】
江山河喝水的動作猛地一頓,茶缸子停在了半空中。
在這大雪封山、連走親戚都斷了的隆冬時節,竟然有外村人主動跑來落戶了?
江山河放下茶缸子,蒼白的臉上,慢慢浮現出一抹無法掩飾的笑意。
他用一頓飯、幾十塊錢建立起來的微小利益漩渦,終於開始產生吸力了。
這五個飢餓的盲流,只是一個開始。一旦六道溝子能讓人吃飽飯的訊息徹底傳開,他的系統人口紅利,將會迎來一場爆發式的恐怖增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