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血手印(1 / 1)
“哐當……刺啦……”
缺了口的鐵勺子在掉瓷的舊大鐵盆底下來回刮擦,發出刺耳的聲音。
那五個逃荒過來的漢子,正趴在雪地裡,像幾頭餓極了的野狼,連盆底最後一點凍白菜的菜葉子和糊糊渣,都舔得乾乾淨淨,盆底光亮得能照出人影。
吃幹抹淨後,帶頭的一箇中年漢子眼眶通紅,撲通一聲,領著剩下四個人,對著江山河那扇半開的新木門,結結實實地磕了三個響頭。
“江爺,您這碗熱飯,救了俺們五條命!俺們都是紅旗大隊逃出來的,那邊……那邊已經沒活路了,連後山的榆樹皮都被扒光了。”
中年漢子嗓音嘶啞,透著一股深深的恐懼,“村裡那些餓瘋了的半大小子,眼睛全是綠的。俺們要是再不跑,怕是連骨頭渣子都得讓人嚼了!”
坐在屋裡的江山河,不動聲色地聽著。
他手裡捧著搪瓷茶缸子,感受著腦海裡極其清晰的系統提示音:
【當前六道溝子在籍/常住人口:316人。】
這五個人,不僅是勞動力,更是他實打實的日收益。
但江山河的心裡沒有半點輕鬆,因為這漢子的話裡,透出了一個危險的訊號。
一山之隔的紅旗大隊,已經徹底變成了一個火藥桶。
極度的飢餓,會把老實巴交的莊稼漢,逼成一群沒有任何道德底線的野獸。
“吃飽了,就去找李鐵柱領工具。”
江山河放下茶缸子,掩著嘴輕咳了兩聲,語氣平淡,“在我這兒,不養閒人。幹活賣力,晚上還有一頓乾的;偷奸耍滑,我隨時把你們攆回紅旗大隊去。”
“俺們明白!俺們有膀子力氣!”
五個漢子連連磕頭,千恩萬謝地去了大隊部。
李芝芝站在炕沿邊,手裡拿著塊破抹布擦拭著開山刀的刀刃,眉頭微微蹙起:“江大哥,紅旗大隊那邊要是真斷了頓,那幫餓鬼會不會來咱們村搶糧?咱們最近天天收山貨、吃肉,這味兒順著風都能飄過山脊子。”
江山河眼中閃過一抹讚賞。這丫頭不僅野外生存能力強,直覺也敏銳得可怕。
“不是會不會。”
江山河看著窗外越壓越低的鉛灰色雲層,“是已經來了。”
他的話音剛落,大隊部的方向突然傳來一陣劇烈的狗吠聲,緊接著是銅鑼被猛烈敲擊的當當聲。
“江大哥!不好了!”
劉麻子連滾帶爬地衝進江家的院子,腳下一滑,直接在雪窩子裡摔了個狗吃屎,連滾帶爬地爬起來喊道:“紅旗大隊的人來了!王二愣子帶了十幾個拿洋鎬的,把大隊部的院門給堵了!老支書讓俺趕緊來叫您!”
王二愣子,是紅旗大隊出了名的混不吝,早些年因為打架鬥毆進去蹲過籬笆子,手黑心狠。
江山河神色未變,慢條斯理地將舊軍大衣的扣子一顆顆繫好。
“芝芝,拿上傢伙,跟我走。”
大隊部的院門外,此刻氣氛已經降到了冰點。
六道溝子幾十個青壯年,手裡拿著冰鑹子和劈柴斧,死死堵在門口。
而對面,則是十幾個穿著破破爛爛、凍得鼻涕橫流的紅旗大隊漢子。
帶頭的王二愣子,頭戴一頂破狗皮帽子,手裡拎著一根頂端包著鐵皮的頂門槓,滿臉的兇悍與乖戾。
“林老頭,別給臉不要臉!”
王二愣子用鐵皮槓子指著六道溝子的老支書林大山,“俺們村長說了,十里八鄉就屬你們六道溝子最近天天吃香的喝辣的。都是鄉里鄉親的,俺們也不白拿你的,今兒個是來借糧的!”
“放屁!你們那叫借嗎?”
林老支書氣得鬍子直哆嗦,“一張破紙片子,就要借五百斤棒子麵、兩百斤大米,還得借一百塊錢現洋!你們紅旗大隊拿什麼還?拿命還啊!”
“拿命還也行啊!”
王二愣子冷笑一聲,露出一口黃黑的牙齒,“林老頭,你也是經歷過荒年的。餓死人的時候,是啥慘樣你心裡沒數?俺們村現在有上百口子青壯年眼冒綠光。今天這糧你要是不借,明天,可就不是俺這十幾個人來跟你講道理了!”
這是赤裸裸的威脅和勒索。
“你嚇唬誰呢!”
李鐵柱怒吼一聲,舉著大斧頭就要往前衝。
“鐵柱,退下。”
一道微弱的聲音,從六道溝子的人群后方傳來。
村民們像摩西分海一樣,自動讓開了一條道。
江山河裹著軍大衣,在李芝芝的攙扶下,一步步走到了兩軍對峙的最前方。
那張因為生病而顯得毫無血色的蒼白臉龐,在漫天飛雪中,透著一股近乎妖異的冷靜。
“你就是那個傳得神乎其神的病秧子江山河?”
王二愣子上下打量了江山河一眼,眼中閃過一絲輕蔑。
一個風一吹就倒的藥罐子,能有什麼大能耐?
“借糧的條子呢?拿來看看。”
江山河沒有理會他的挑釁,伸出一隻毫無血色的手。
王二愣子冷哼一聲,從懷裡掏出一張揉得皺巴巴的粗糙草紙,像甩暗器一樣扔向江山河。
草紙上沒有公章,沒有大隊的簽字,只有歪歪扭扭的幾行字,最下面,按著一個極其刺眼的、用鮮血按下的紅手印。
這叫血書帖,在東北的老林子裡,這不叫借條,意思是:不給糧食,就見血。
江山河看著那刺眼的血手印,捏著那張草紙,當著王二愣子和所有人的面,嘶啦一聲,將其撕成了兩半,隨手扔在了風雪中。
“你找死!”
王二愣子大怒,舉起包著鐵皮的槓子就要往前跨。
“唰!”
比他動作更快的是李芝芝。這頭護主的小狼崽瞬間爆發,手裡的開山刀帶著凌厲的破空聲,直接劈在了王二愣子腳尖前的一塊凍土上。
火星四濺,泥土夾雜著冰碴子直接崩在王二愣子的臉上,劃出了一道血口子。
“再往前邁半步,老孃剁了你!”李芝芝柳眉倒豎,眼中翻滾著純粹的殺意。
王二愣子被這股不要命的煞氣震得腳下一頓,竟然沒敢再往前邁。
“回去告訴你們村長。”
江山河撣了撣落在袖口上的雪沫子,語氣平緩,卻字字如刀:“六道溝子的糧,是老少爺們兒大冬天在冰窟窿裡、在深山老林裡拿命換回來的。別說五百斤,就是一把苞米皮,我也不會白給你們。”
“江山河,你把事做絕了,就不怕遭報應?!”
王二愣子咬牙切齒。
“不過,我這人做生意,向來講究公平交易。”江山河話鋒突然一轉,那雙深邃的眸子死死盯住王二愣子,“你們紅旗大隊想活命,可以。糧,我有;錢,我也有。我要買你們後山那片百年老紅松林。”
此言一出,全場死寂。
六道溝子的村民都愣住了,不明白江山河要那片不能吃不能喝的死樹林幹什麼。
王二愣子的臉色卻瞬間大變。
那片紅松林是從偽滿時期就留存下來的極品木材,木質堅硬緻密。
但在現在的政策下,那是屬於大隊集體的公有財產,誰敢私自倒賣,那就是挖社會主義牆角,是要掉腦袋的!
“你放屁!那是公家的林子!”
王二愣子破口大罵。
江山河冷笑了一聲。
這是他埋下的一步大棋。
李老栓打木箱子、以後六道溝子建廠房、造機械,需要大量的極品木材。
那片紅松林,他江山河勢在必得。他不僅要趁火打劫,還要藉此徹底掐住紅旗大隊的經濟命脈。
“要命,還是要林子,讓你們村長自己選。帶上大隊的公章和地契來找我,我給他一千斤大米!”
江山河轉過身,不再看這群餓鬼,只留給他們一個消瘦卻如山嶽般不可撼動的背影。
“江山河,你等著!這事兒沒完!”
王二愣子知道今天討不到便宜,咬著牙放了一句狠話,帶著十幾個凍得直打哆嗦的漢子,灰溜溜地順著原路退出了六道溝子。
危機似乎暫時解除了,村民們鬆了一口氣。
但江山河的心裡卻毫無波瀾,因為他知道,一千斤細糧的誘惑,足以讓餓急了的人徹底瘋狂。
如果紅旗大隊的村長是個聰明人,會拿地契來換;如果是群蠢貨,那等待六道溝子的,將是一場血戰。
夜幕,很快就在壓抑的氣氛中降臨了。
風雪比白天颳得更猛烈了,白毛風在山谷裡發出淒厲的尖嘯。
江山河靠在炕上,眉頭緊鎖。李鐵柱被他派去帶著民兵在村口巡邏。
李芝芝在屋裡焦躁地走來走去,那股與生俱來的野獸直覺,讓她心神不寧。她總覺得風裡夾雜著一股奇怪的腥氣。
“江大哥,我去院子裡撒泡尿。”李芝芝隨便扯了個藉口,提著開山刀推門而出。
她沒有去茅廁,而是徑直走到了院門外。
她趴在雪地上,用手掃開表面厚厚的積雪,露出下面凍得硬邦邦的黑土地。
然後,她閉上眼睛,將耳朵死死地貼在了冰冷刺骨的地面上。
這是當年李老栓教她的地聽之術,老獵人用來判斷幾里地外野豬群動向的絕技。
起初,只有呼嘯的風聲。
但漸漸地,李芝芝的臉色變了。
那不是野獸的腳步,也不是風聲。那是一種極其沉悶、密集、且富有節奏的嘎吱……嘎吱聲。
那是木製爬犁在厚厚的積雪上重重碾壓的聲音。
不是一輛,不是兩輛。
聽那震動的頻率,起碼有幾十輛爬犁,正載著重物,或者人,從紅旗大隊的方向,藉助風雪的掩護,悄無聲息地向六道溝子瘋狂逼近!
李芝芝猛地抬起頭,那張被凍得通紅的俏臉此刻煞白一片。
她一腳踹開屋門,帶著一身的寒氣和恐慌,衝著炕上的江山河喊道:
“江大哥!他們沒帶地契來!是爬犁……紅旗大隊傾巢出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