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宗親(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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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場大雪連下了三天,六道溝子被徹底封死在白茫茫的深山裡。

江山河那間破土屋裡,此刻卻暖意融融。

灶坑裡的松木柈子燒得通紅,鐵鍋裡熬著濃稠的高粱米粥,咕嘟咕嘟地冒著泡。

“咳嘶——”

坐在小板凳上的李芝芝倒吸了一口涼氣。

她那雙原本白皙的手,此刻腫得像發麵饅頭,手背上全是縱橫交錯的血口子和凍瘡。

赤腳醫生趙老頭留下的凍傷膏塗在裂口上,殺得她直掉眼淚。

“疼就喊出來,憋著幹什麼。”

江山河靠在燒得滾熱的炕頭上,身上依舊披著那件舊軍大衣,但原本慘白如紙的臉上,已經奇蹟般地泛起了一絲血色。

那株百年老山參的藥力極其霸道,硬生生把他從鬼門關拽了回來,連呼吸都順暢了不少。

“不疼。”

李芝芝咬著牙,把手往身前藏了藏,抬起頭衝江山河憨笑了一下,“江大哥,你這氣色看著好多了。我爹說,這老棒槌只要喝上一口鬚子湯,閻王爺都得繞道走。”

江山河看著她那副死鴨子嘴硬的護主模樣,心裡嘆了口氣。他伸手摸了摸貼身內兜裡那個用紅布嚴嚴實實包裹著的硬物。

“芝芝,我交代你的話,記住了嗎?”

江山河眼神深邃,壓低了聲音,“這株參,已經賣給省城的大領導了。以後咱們手裡不管拿出多少錢來收山貨、蓋廠房,都是這株參換來的公家扶持金。這是咱們在六道溝子徹底站穩腳跟的免死金牌。”

“記住了!打死我也這麼說!”

李芝芝重重地點頭。

在那個年代,一株百年野山參的價值是無法估量的。

它不僅僅是錢,更是能通天的敲門磚。江山河本以為,有了這層完美無缺的幌子,他的人口紅利系統”就能在陽光下肆無忌憚地野蠻生長。

但他低估了人性,更低估了那個窮得能讓人吃人的時代。

秘密,是在當天下午洩露出去的。

赤腳醫生趙老頭去大隊磨坊借苞米麵的時候,遇上了村裡幾個閒漢。

幾口劣質的燒刀子下肚,老頭子沒把住風,拍著大腿嘖嘖稱奇:“江家那小子真是命大啊!都半截身子入土了,愣是被李家丫頭從老黑林子刨出來的一株六匹葉老棒槌給救活了!那品相,我老趙活了六十多年都沒見過,少說值這個數!”

他比劃了幾個手指頭。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

在這個為了兩毛錢工分能爭得頭破血流、為了五十塊錢彩禮能把親閨女賣給老光棍的窮山溝裡,百年老棒槌這五個字,就像一滴滾燙的沸油,直接滴進了快要乾涸的油鍋裡!

夜幕剛剛降臨,六道溝子的狗突然開始狂吠。

起初只是一兩聲,緊接著,全村的狗像瘋了一樣,此起彼伏地淒厲嚎叫起來,那聲音在空曠的雪谷裡迴盪,透著一股讓人毛骨悚然的煞氣。

江山河端著茶缸子的手微微一頓,眉頭瞬間擰成了一個川字。

“嘎吱——”

屋外傳來了極其密集的踩雪聲,不是一兩個人,聽動靜,至少有大幾十號人。

伴隨著腳步聲的,是紛亂的叫罵和雜亂的喘息。

透過糊著舊報紙的窗戶紙,江山河看到外面亮起了十幾支粗大的松明子火把。

昏黃赤紅的火光,將紙窗映照得如同血染一般,在寒風中瘋狂搖曳。

“老二!李老栓!你個縮頭烏龜,給我滾出來!”

一聲極其粗暴的怒吼,如同悶雷般在院子外炸響。

正坐在灶坑前添柴的李老栓渾身猛地一哆嗦,手裡的木柴啪地掉進了火裡,濺起一片火星。

他那張佈滿風霜的臉上,瞬間爬滿了難以置信的驚恐。

“是大伯……”

李芝芝也猛地站了起來,像一頭察覺到危險的野獸,一把抓起了灶臺上的開山刀。

外面喊話的不是別人,正是李老栓的親大哥,李芝芝的大伯,也是六道溝子李氏宗族現在的當家人——李大狗。

“砰!”

本就不結實的破院門,被外面的人一腳踹開。

李大狗舉著火把,滿臉橫肉在火光下扭曲著。

跟在他身後的,是三十多個李氏宗族的青壯年男丁。

這些人手裡拿著鐵鍬、鋤頭、甚至還有打獵用的土製洋炮,一個個眼睛熬得通紅,像極了一群餓極了的野狼。

“大哥,你……你這是幹啥啊?這大晚上的,帶這麼多人動刀動槍的。”

李老栓拖著那條斷腿,艱難地推開屋門,扶著門框,聲音發顫地問道。

“幹啥?我來清理門戶!”

李大狗一口濃痰吐在雪地上,指著李老栓的鼻子破口大罵:“你這個吃裡扒外的癟犢子!李家的祖宗臉都讓你丟盡了!我問你,芝芝是不是在老黑林子裡挖到了一株百年老棒槌?!”

李老栓腦袋嗡的一聲,臉色瞬間慘白,下意識地看了一眼屋裡的江山河。

沒等他開口,李大狗身後一個尖嘴猴腮的堂弟就跳了出來,大聲叫囂:“別裝蒜了!趙大夫都親口說了!好啊李老栓,那是老黑林子的山神爺賜給咱們李家祖宗的福氣!你居然讓芝芝偷偷挖回來,給江家這個快死的外姓人熬湯喝?你是不是瘋了!”

“那是能換金山銀山的寶貝啊!”

另一個李家漢子捶胸頓足,眼珠子都紅了,“拿去縣城賣了,咱們李家幾十口子人,家家都能蓋起大瓦房,頓頓都能吃上白麵饅頭!憑什麼給一個藥罐子糟蹋!”

貪婪,在此刻被冠以了宗族大義的遮羞布,變得理直氣壯,變得不加掩飾。

李老栓氣得渾身發抖,指著外面這群熟悉的親人,嘴唇哆嗦著:“你們……你們還要不要臉了!我腿斷的時候,家裡揭不開鍋的時候,你們誰來看過一眼?誰借過一粒糧食?!”

他猛地回頭指著屋裡的江山河,眼眶通紅地咆哮:“是山河拿錢救了芝芝!是山河讓咱們吃上了飯!那棒槌是芝芝拿命拼回來給山河吊命的!別說是一株棒槌,就是要我李老栓的命,我也得給人家!”

“放你孃的連環屁!”

李大狗暴怒,一把推開上來勸說的村民,直接把火把逼近了屋簷,“他江山河收山貨那是替公家辦事,發工錢是天經地義!但這老棒槌是私產!芝芝姓李,生是李家的人,挖出來的東西就是李氏宗族的公用財產!”

這是那個年代最窒息的宗族邏輯——在鉅額的財富面前,個人是沒有所有權的,一切都必須上交宗族平分。

“我今天就把話撂這兒!”

李大狗面目猙獰,手裡的鐵鍬重重地砸在臺階上,“老二,你馬上把那株參給我交出來!賣了錢,大傢伙按人頭分!你要是敢說半個不字,今天我就開祠堂,把你從李家族譜上除名!把這野丫頭打斷腿鎖進豬圈!”

除名!

這在八十年代的農村,是對一個男人最致命的打擊,意味著死了都不能進祖墳,變成孤魂野鬼。

“你……你們……”

李老栓瞪大了眼睛,看著外面這一張張被火光照得扭曲的、沾親帶故的臉龐。

“噗——”

李老栓仰起頭,一口黑血猛地噴在門框上。他連一句話都沒能再說出來,雙眼一翻,像截枯木一樣直挺挺地向後栽倒。

“爹!”

李芝芝撕心裂肺地慘叫一聲,扔下開山刀撲了過去,死死抱住昏死過去的李老栓。

“別管他!進去搜!就算是熬成了湯,今天也得把江山河的肚子給我剖開,把參鬚子給我掏出來!”

李大狗徹底失去了理智,大手一揮。

三十多個被貪婪燒紅了眼的宗族男丁,像潮水一樣向那扇單薄的木門湧去。

“誰敢進來!”

李芝芝雙眼猩紅,猛地抓起地上的開山刀,像一頭髮瘋的母狼一樣橫在門口。

“再往前走一步,我劈了他!”

衝在最前面的幾個李家漢子被她身上那股不要命的煞氣震懾,下意識地停住了腳步。

“反了天了!一個小丫頭片子敢跟長輩動刀?!”

李大狗怒極反笑,指著旁邊幾個壯漢,“去後院搬木頭來!把這破門給我撞開!今天誰也擋不住咱們李家的財運!”

“撞!撞開它!”

震天的狂吼聲中,兩根粗壯的紅松原木被幾個漢子扛了過來,對準了那扇搖搖欲墜的屋門。

“一!二!撞!”

“砰!”

劇烈的撞擊聲震得土牆瑟瑟發抖,屋頂的灰塵簌簌落下。

木門發出一聲痛苦的開裂聲。

李芝芝死死咬著牙,用柔弱的肩膀死命頂住門板,但那股巨大的力量震得她虎口崩裂,鮮血順著刀柄往下流。

就在門外火把通明、喊殺震天,門板即將被徹底撞碎的千鈞一髮之際——

一直坐在裡屋熱炕上的江山河,依然沒有下地。

昏暗中,他連姿勢都沒有換一下。

他靜靜地聽著外面那些為了錢財徹底撕破臉皮的貪婪咒罵,看著李老栓倒在地上的慘狀,以及李芝芝單薄卻死戰不退的背影。

江山河伸出手,輕輕隔著大衣,摸了摸內兜裡那個硬邦邦的紅布包。

隨後,他端起手邊那掉漆的搪瓷茶缸子,慢條斯理地喝了一口溫水。

在滿屋搖搖欲墜的震動中,江山河那張蒼白俊秀的臉上,沒有任何恐慌,反而淡淡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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