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惡人自有惡人磨(1 / 1)
臘月裡,六道溝子早晨的空氣能把人的鼻涕瞬間凍成冰碴子。
江家那間剛翻修過的土屋頂上,炊煙正慢悠悠地往上飄。
屋簷下掛著半米多長的透明“冰溜子”,幾隻凍得炸了毛的老家賊在牆根底下的柴火垛裡嘰嘰喳喳地找食吃。
“哈!走你!”
院子裡傳來一聲中氣十足的大喝。
只見霍大山——也就是霍三爺,正光著膀子,露出一身精壯的腱子肉,在零下二十度的雪地裡劈柴。
他劈柴不用斧子,而是把一塊塊海碗粗的硬木頭往樹樁上一立,氣沉丹田,那雙練過鐵砂掌的蒲扇大手直接往下劈。
咔嚓一聲脆響,木頭應聲裂成兩半。
“三爺我這手‘鐵砂劈掛掌’,當年在縣城黑市那也是……”
霍三爺一邊劈,一邊對著旁邊路過的大黃狗吹牛。
結果大黃狗被他劈柴的動靜嚇了一跳,衝著他狂吠。霍三爺眼睛一瞪,扯開嗓子“汪汪汪”地比狗叫得還大聲、還兇,硬生生把大黃狗嚇得夾著尾巴夾逃出了院子。
“跟三爺我比嗓門?這六道溝子的狗都不好使!”霍三爺得意洋洋地揉了揉鼻子。
“幹活就幹活,你跟一條狗較什麼勁?”
門簾一挑,李芝芝端著一個掉瓷的大鐵盆走了出來,一股濃郁的苞米麵糊糊混著大白菜的香味瞬間瀰漫在院子裡。
她沒好氣地白了霍三爺一眼,這流氓來了兩三天,功夫是真高,但腦子也是真有點“虎”。
霍三爺一聞到香味,劈柴的架勢瞬間收了,覥著臉湊上前,深深吸了一口香氣:“哎喲我的姑奶奶,你這手藝絕了!這糊糊熬得,比縣城國營飯店的八寶粥都香!三爺我今天劈了二百斤柴,能多給半個窩頭不?”
他這人雖然無賴,但有個好處,對糧食極其尊重,而且只要給口好吃的,嘴甜得像抹了蜜,毫無架子。
“江大哥沒發話,多一口都沒有。”李芝芝哼了一聲,轉身進屋。
屋內,火炕燒得熱乎乎的。江山河披著舊軍大衣,靠在被垛上,手裡捧著搪瓷缸子喝著熱騰騰的刺五加茶。他看著窗外這一幕,蒼白的臉上浮現出一絲淡笑。
霍大山這頭惡犬,脾氣臭、好色、貪財,但只要摸準了脈,其實比那些道貌岸然的偽君子好對付得多。
“江大哥,吃飯了。”
李芝芝端著糊糊和小半碗切得細細的芥菜疙瘩鹹菜放到炕桌上。
江山河剛拿起筷子,院門外就傳來了一陣嘈雜的吵鬧聲,緊接著是李鐵柱氣急敗壞的吼聲。
“姓劉的,你別擱這兒倚老賣老!這塊地是江大哥給新來的人劃的宅基地,啥時候成你家菜園子了?!”
三人向窗外看去,只見劉大娘帶著她那幾個潑辣的閨女,正坐在村東頭剛平整好的地基坑邊上撒潑打滾。劉大娘拍著大腿嚎喪:“沒王法了啊!欺負俺們孤兒寡母啊!今兒個誰要是敢動這塊地,就從俺老孃們兒身上踩過去!”
幾十個準備蓋房子的漢子拿著鐵鍬站在一旁,面對這種撒潑的農村老孃們兒,打也不是,罵也不是,全都麻爪了。
李芝芝柳眉倒豎,放下筷子就要去拿門後的開山刀。
“芝芝,坐下。”
江山河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他慢條斯理地喝了口茶,轉頭看向正捧著個大海碗、呼嚕呼嚕喝糊糊的霍三爺。
“三爺,吃飽了嗎?”
霍三爺放下碗,用手背抹了一把嘴上的糊糊渣子,一雙賊眼立刻亮了起來:“江爺,您吩咐!是不是把那幾個老孃們扔雪窩子裡去?您只要點個頭,俺今晚那畫冊能不能多看五分鐘?”
“能。”
江山河從懷裡掏出那本包著報紙的畫冊,放在桌上,“但別傷人。”
“得嘞!瞧好吧您吶!”
霍三爺興奮地怪叫一聲,連棉襖都沒穿,光著膀子就衝向了工地。
他根本沒去跟劉大娘講道理,而是在全村人錯愕的目光中,助跑兩步,一個極其誇張的“平沙落雁式”,直接“吧唧”一聲,四仰八叉地躺在了劉大娘身邊的泥坑裡。
“哎喲喂!這地兒風水好啊!”
霍三爺不僅躺下了,還極其不要臉地往劉大娘身邊蹭,那一胸膛的黑毛和剛吃完大蒜的口氣,直撲劉大娘的面門。
“你……你想幹啥?你個老流氓!”劉大娘嚇了一跳。
“俺能幹啥?俺瞧大嬸你這身段兒,年輕時候肯定是個俊人兒吧?”
霍三爺一邊說,手還極不老實地去扯劉大娘的褲腳,“俺是縣城來的光棍,也沒個媳婦。既然這地是你家的,俺今兒就睡在這兒了,大嬸你要是不嫌棄,咱倆今晚就在這坑裡湊合一宿得了!”
“臭不要臉的!救命啊!非禮啦!”
劉大娘這輩子訛過不少人,但哪見過這種不要命且不要臉的流氓?嚇得臉都白了。
就在這時,劉大娘那個四五歲的小孫子在坑邊跑著玩,腳下一滑,大頭朝下就要往三米深的硬土坑裡栽去。這要是摔實了,非死即殘。
周圍的漢子發出一聲驚呼,根本來不及救。
躺在地上裝無賴的霍三爺眼神一凜。
他連身都沒起,一隻蒲扇大的手猶如閃電般探出,一把薅住了小男孩的後脖領子。那隻手穩得像鐵鉗,輕輕一拽,就把那孩子穩穩當當地放在了平地上。
整個動作行雲流水,快得讓人只看到一片殘影。
放好孩子,霍三爺立刻又恢復了那副嬉皮笑臉的下流模樣,對著劉大娘吹了個口哨:“大嬸,別跑啊!咱倆的事兒還沒定呢!”
劉大娘看了一眼安然無恙的孫子,再看了一眼滿臉橫肉的霍三爺,嘴唇哆嗦了兩下,一咬牙,抱起孫子,領著幾個閨女連滾帶爬地跑了。
“切,沒勁。”
霍三爺拍拍屁股站起來,衝著周圍目瞪口呆的漢子們一瞪眼,“看啥看?幹活!誰耽誤了江爺蓋房子,三爺我踢碎他的卵黃!”
危機解除,霍三爺美滋滋地往回走。
這流氓雖然糙,但在關鍵時刻露的那一手救人的功夫,讓周圍的村民看他的眼神,少了三分鄙夷,多了一分敬畏。
就在他走到江家院門口時,迎面撞上了一群穿得花紅柳綠、笑得滿臉褶子的中年婦女。那是十里八鄉的媒婆,聽聞六道溝子出了個“財神爺”,全都帶著適齡姑娘的生辰八字來堵門了。
“哎喲,小夥子,江山河江大老闆住這屋不?”帶頭的紅旗大隊王媒婆甩著手絹問道。
屋裡的李芝芝聽到動靜,氣得把洗碗的抹布一摔。
江山河隔著窗戶,給霍三爺使了個眼色。
霍三爺心領神會,大馬金刀地往院門中央一站,雙臂抱胸,橫肉一甩:“找江爺幹啥?相親啊?”
“是啊是啊!俺們帶的姑娘,那都是百裡挑一的……”
“停!”霍三爺一擺手,用一種極其專業的、像在牲口市挑牲口一樣的眼神上下打量著媒婆們,“江爺啥身價你們不知道?想進江家的門,那得過三關!”
“哪三關啊?”媒婆們愣了。
“第一,江爺每天早上得喝一碗熱騰騰的黑熊血補身子,你們帶的姑娘,能赤手空拳去後山打熊瞎子不?”霍三爺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
媒婆們倒吸一口涼氣。
“第二,江爺睡覺怕冷。你們的姑娘必須練過十年以上的火屬性硬氣功,自帶體溫烙鐵,這要求不高吧?”
“這……這哪是找媳婦啊……”
“第三嘛……”霍三爺突然壓低了聲音,露出一副神秘兮兮又極度變態的笑容,“江爺這人脾氣不好,一生氣就喜歡拿人當沙袋練拳。來來來,大嬸,你先替你們家姑娘挨三爺我一記‘鐵砂穿心掌’試試成色!”
說著,霍三爺猛地一跺腳,一塊凍得像鐵疙瘩一樣的青磚被他硬生生踩碎。
“媽呀!這是個賊窩啊!快跑!”
媒婆們被這精神病一樣的入職要求和恐怖的武力展示嚇得魂飛魄散,互相推搡著逃出了六道溝子,估計這輩子都不敢再來提親了。
傍晚時分,大雪又洋洋灑灑地下了起來。
屋內,炕桌上擺著一鍋熱氣騰騰的豬肉白菜燉粉條,油水足得能照出人影。
霍三爺端著比別人大兩號的海碗,吃得滿嘴流油。
但他這次沒再搶食,而是極其小心地把碗放在桌子邊緣。
因為江山河正將那本畫冊推到他面前。
“洗手了嗎?”江山河語氣平淡。
“洗了洗了!江爺您瞧,用雪搓了三遍,又拿火烤乾了,一點油花都沒有!”霍三爺趕緊伸出那雙佈滿老繭的大手展示。在這本畫冊面前,這個天不怕地不怕的滾刀肉,乖順得像個三歲孩子。
江山河點點頭,允許他翻開。
霍三爺小心翼翼地翻開一頁,盯著畫面,連呼吸都放慢了,生怕喘氣粗了把紙吹破。
李芝芝看著他那沒出息的樣,又好氣又好笑,但還是拿起大鐵勺,極其生硬地從鍋底撈出兩塊最大的肥五花肉,直接扣進了霍三爺的碗裡。
“吃你的吧,撐死你個流氓。”李芝芝罵了一句。
霍三爺愣了一下,看看碗裡冒著熱氣的肥肉,又看了看李芝芝那張刀子嘴豆腐心的臉。
他突然裂開嘴,嘿嘿笑了起來,笑容裡少了幾分猥瑣,多了一絲真誠的憨厚。
“謝謝姑奶奶賞肉!以後誰敢在村裡惹您生氣,三爺我卸了他大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