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風寒(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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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了臘月,東北老林子裡的天,簡直比後孃的臉變還快。

前兩天還勉強能見著點日頭,今天一場倒春寒的白毛風颳過來,空氣裡的冷意能直接順著褲腿鑽進骨頭縫裡,把人的鼻涕瞬間凍成冰碴子。

六道溝子村東頭,蓋新瓦房的木料和黃泥才剛剛備齊,連地基坑都只刨出來一半。

村裡一下子湧進來了幾十號逃荒的流民,實在沒地方安置。

江山河只能讓人在大隊部院牆根底下,臨時搭了幾十個用松樹枝和破雨布糊起來的簡易窩棚。

這窩棚擋得住雪,卻擋不住那刀子一樣的寒風。

大風一刮,破雨布呼啦啦地響,四面漏風。

流民們窮怕了,墊著一層薄薄的烏拉草,幾個人擠在一床硬邦邦的破棉被裡,硬生生地靠體溫熬著。

這極端的住宿條件,遇上這突如其來的降溫,禍端終於炸開了。

“咳咳咳……哎喲,俺的頭要裂了……”

第二天一早,窩棚區裡倒下了一大片。幾個昨晚在風口值夜、想多賺兩毛錢工錢的漢子,全都在破鋪蓋裡縮成了蝦米。

一個個燒得面紅耳赤,渾身打擺子,連下地穿鞋的力氣都沒了。

在這缺醫少藥的八十年代初,一場來勢洶洶的重度風寒,在窮鄉僻壤那就是催命的無常。

但在六道溝子的這些大娘嬸子眼裡,這卻算不上啥大毛病。

農村人,骨子裡透著對醫院和花錢的恐懼,對付頭疼腦熱,全靠祖傳的土方子。

窩棚區瞬間熱鬧了起來。

李鐵柱他娘端著一個粗瓷大碗,裡面是用灶坑裡的草木灰兌的溫水,黑乎乎的一片,散發著一股子焦糊味,硬往一個燒糊塗的漢子嘴裡灌:“喝!喝了這一碗草木灰水,把肚子裡的邪火壓下去就好了!”

另一邊,劉麻子的媳婦更生猛。

她從褲腰帶上解下來一枚沾著油泥的康熙通寶老銅錢,往手心裡吐了一口唾沫,蹭了蹭,然後按住一個病號的脖頸子,極其粗暴地就開始揪痧。

“刺啦!刺啦!”

銅錢刮在皮肉上的聲音聽著都讓人難受。

沒幾下,那漢子的脖子和後背就被刮出了一道道紫黑滲血的印子。

“啊!嫂子,你輕點!皮要掉了!”

那漢子發出殺豬般的慘叫。

“嚎啥嚎!這叫把寒毒刮出來!”

劉麻子媳婦手上力道不減,颳得滿頭大汗。

此時,霍三爺正從旁邊走過來。這滾刀肉大冷天的不僅沒穿棉襖,還光著膀子,露著一胸膛的護心毛,在雪地裡扎著馬步,嘴裡哼哼哈嘿地比劃著,顯示自己的威風。

“瞧瞧你們這些新來的,那點出息!一點小風寒就扛不住了?”

霍三爺一邊揮拳,一邊極其得意地衝著那些病號吹牛,“三爺我從小練的就是外家‘鐵布衫’,氣血旺盛,這叫百毒不侵!就這破風,吹在三爺身上就跟老孃們摸……”

“阿嚏!”

他那個“摸”字還沒說出口,一陣穿堂的邪風猛地捲起地上的雪沫子撲了他一臉。

霍三爺這頭前一秒還耀武揚威的惡犬,極其響亮地打了一個驚天動地的大噴嚏,鼻涕泡都差點吹出來。

他渾身一激靈,滿身的雞皮疙瘩瞬間起了一層。

“咳……那啥,今天這風確實有點硬,三爺我進去加件衣裳,別回頭再凍著我這身腱子肉。”霍三爺老臉一紅,揉著發酸的鼻子,極其絲滑地轉身,灰溜溜地跑回大隊部套上了那件破棉襖,惹得周圍幾個大娘一陣鬨笑。

但笑歸笑,土方子終究壓不住真病毒。

到了傍晚時分,局勢徹底失控了。

那幾個漢子不僅沒退燒,反而開始說胡話,連咳帶喘,嗓子裡像拉破風箱一樣響。

更要命的是,連村裡身體最壯實的李鐵柱,因為白天在工地上刨凍土出了大汗,又把自己的厚棉襖借給了一個凍得直哆嗦的流民小孩,回來後也一頭栽倒在熱炕上,額頭燙得嚇人。

這下,全村人都慌了神。

李芝芝急得眼眶通紅。

她去後山的雪窩子裡刨了半斤多辛辣的老薑,切成大塊,放進鐵鍋裡熬了一鍋極其濃烈的薑湯,端著碗按住李鐵柱硬灌。

“鐵柱哥,你喝下去發發汗,趕緊好起來,蓋房子的事還得你帶頭呢!”

李芝芝聲音裡帶著罕見的慌亂。她是個趕山打獵的野路子,遇到真格的病魔,那把砍骨頭的開山刀根本派不上用場。

江山河披著那件寬大的舊軍大衣,手裡端著搪瓷茶缸,眉頭緊鎖地站在屋簷下,看著咳嗽聲此起彼伏的窩棚區。

作為穿越者,他太清楚這種極寒天氣下、人群密集居住引發的流感有多可怕。

這不是喝點草木灰、刮個痧就能糊弄過去的。如果引發了急性肺炎,這三百多號人的六道溝子,不出一週就會崩盤。

他好不容易積攢起來的每天三十五塊錢的系統人口紅利,會因為大規模死人而徹底清零。

“江大哥,不行啊!鐵柱哥喝了薑湯全吐了!”李芝芝端著空碗跑出來,急得直跺腳,“這病邪乎,土法子不管用!”

“去請人。”

江山河眼神冷冽,當機立斷,“十里八鄉,只有紅旗大隊的華老頭能治這病。拿我的錢,去請他過來出診。”

華老頭是方圓幾十裡唯一懂點真醫術的老中醫,祖上據說在宮裡當過差,手裡有幾張保命的方子。

“江爺,這事兒交給我!”

剛才還縮在屋裡的霍三爺,此刻立刻來了精神。

他一把抄起牆角的木棍,滿臉橫肉一甩:“請啥請!跟那幫紅旗大隊的窮鬼客氣啥?三爺我現在就摸黑過去,把那老頭連人帶藥箱給您綁回來!”

“站住。”

他盯著霍三爺:“你去綁人?你是嫌咱們六道溝子最近風頭太盛,想主動給公社遞一把土匪惡霸的刀子?”

霍三爺被江山河的眼神看得一哆嗦,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那……那咋辦?看著鐵柱他們病死?”

“紅旗大隊的大隊長王富貴,可不是個蠢貨。”江山河端起茶缸子,輕輕抿了一口溫水,目光看向風雪中紅旗大隊的方向,眼神深邃得可怕。

“我剛才讓劉麻子去紅旗大隊村口探過路了。王富貴早就算準了咱們這群擠在窩棚裡的人會病倒。他今天下午,以‘大隊盤點草藥’的名義,派了幾個民兵,從外面用大鐵鎖,把華老頭的醫館給反鎖了。”

此言一出,李芝芝和霍三爺全都愣住了。

“他不僅鎖了門,還在村口設了卡子。華老頭出不來,咱們的人進不去。”

江山河放下茶缸子。

“王富貴這是想用一場風寒,活生生耗死咱們六道溝子的人。

他就是要我們急,逼著我們去強搶。只要你霍三爺今天敢動用武力去紅旗大隊砸門搶人,明天一早,公社的民兵就會以‘武裝流竄、破壞治安’的罪名,名正言順地把咱們抓了。”

院子裡死一般的寂靜,只有風雪呼嘯的聲音和遠處窩棚裡斷斷續續的咳嗽聲。

李芝芝攥緊了拳頭,指關節握得發白,眼神中透出絕望和憋屈:“那……那咋辦?就這麼眼睜睜看著他卡咱們的脖子?”

江山河沒有立刻回答。

他轉過身,看著那些在寒風中搖搖欲墜的簡易窩棚,在這場沒有硝煙、卻招招見血的生存博弈裡,紅旗大隊自以為捏住了六道溝子的命門。

“想卡我的脖子?”

江山河揹著手,病弱的身軀在風雪中卻挺得筆直,“那就看他這副窮身子骨,有沒有那麼大的胃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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