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飛賊(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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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雪連天,六道溝子的窩棚區裡充斥著壓抑的咳嗽聲和痛苦的呻吟。

面對這種極易大面積傳染的重度風寒,江山河沒有絲毫手軟,直接下達了極其強硬的封控指令。

“把大隊部後面那兩間堆雜物的乾爽老屋騰出來,燒上火盆,所有發燒咳嗽的人,全部挪進去。沒病的人,用石灰水把整個大隊部和窩棚區撒一遍!”

江山河站在屋簷下,有條不紊地釋出著命令。

但這在八十年代初的農村,卻炸開了鍋。

“胡鬧!這大冷天的把人挪走,跟關號子有啥區別?”

村裡幾個輩分高的老頭拄著柺棍,氣呼呼地找上門來,“不就是個受涼嗎?捂出汗就好了!你這外鄉後生,瞎折騰啥!”

“就是啊,俺家男人還病著呢,俺得伺候他,憑啥不讓俺進去看?”

幾個大娘也跟著抹眼淚抗議。

江山河端著搪瓷茶缸,蒼白的臉上沒有一絲多餘的表情,他甚至連解釋的力氣都懶得費。跟這些連細菌和病毒都分不清的村民講“交叉感染”,無異於對牛彈琴。

“芝芝。”

江山河輕輕喚了一聲。

“哎!”

李芝芝心領神會,直接拿著那個記工分的厚賬本,像一尊煞神一樣堵在了大隊部門口。

她柳眉倒豎,手裡那把開山刀梆地一聲拍在門框上。

“都給老孃閉嘴!”

李芝芝清脆的嗓音壓過了風雪,“江大哥定下的規矩,這就是鐵律!誰要是今天不聽招呼,敢去老屋探病或者不撒石灰水的,一家子老小的工錢全扣!大鍋飯停三天,一口熱湯都別想喝!”

這話一出,原本還群情激憤的村民瞬間像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雞,全都沒聲了。

在這個年代,工錢和口糧就是命。誰也不敢拿一家老小的肚子去挑戰這個“活閻王”的底線。

幾個帶頭抗議的老頭撇了撇嘴,嘟囔了兩句,最終還是老老實實地拎起裝石灰水的水桶,乖乖幹活去了。

看著外面井然有序地開始隔離消毒,江山河轉身走進了自己的屋子。

屋內火炕燒得極熱。江山河坐在炕桌前,從大衣內兜裡掏出了一沓零碎的鈔票。這是系統今天剛剛結算的、雷打不動的三十五塊錢人口紅利。

三十五塊,在後世連頓外賣都不夠,但在1980年的購買力,這抵得上一個國營廠二級工一個月的滿勤工資!這就是江山河能夠在這窮山溝裡翻雲覆雨的最大底氣。

“三爺,滾進來。”

江山河衝著門外喊了一聲。

門簾一挑,霍三爺帶著一身寒氣鑽了進來,嘿嘿笑著搓著手:“江爺,您吩咐!是不是讓俺帶人去把紅旗大隊那個設卡子的王富貴套麻袋揍一頓?”

“揍他?打草驚蛇。”

江山河將桌上的三十五塊錢往前一推,“套上大隊部的牛車,趁著風雪掩護,去一趟縣城黑市。”

霍三爺看著那一桌子的大團結和毛票,眼睛都直了:“江爺,您這是要買啥大件?”

“去買盤尼西林,還有最好的西藥退燒片。這三十五塊錢,能買多少買多少。順便再去供銷社後門,高價倒換兩斤富強粉回來。”

“買西藥?”

霍三爺愣住了,“江爺,您剛才不是說,十里八鄉只有華老頭能治這病嗎?這西醫藥片子,農村人可信不過啊!”

“華老頭是中醫國手,治本;但現在鐵柱他們高燒不退,會燒壞腦子,必須用西藥這種猛劑先壓住火、退了燒,才能保命。”

江山河沒有過多解釋,他研開硯臺裡的墨汁,拿起一支舊毛筆,在一張泛黃的信紙上,用極其工整的小楷開始書寫。

霍三爺探頭看了一眼,只見上面寫的全是些“表裡雙解”、“以西藥之寒涼,佐以中藥之固本”等他根本看不懂的醫理詞彙。

但這字裡行間透出的那種通透和格局,讓霍三爺莫名覺得,自家這位江爺,腦子裡裝的東西比那些老學究還可怕。

“藥買回來後,你不用拿給我。”

江山河吹乾了信紙上的墨跡,將其仔細摺疊好,連同那三十五塊錢一起推給霍三爺。

“後半夜,你換上黑衣服,摸去紅旗大隊。避開村口的民兵卡子,翻進華老頭的院子。把西藥、二斤富強粉,還有這張紙條,悄悄放在他被反鎖的窗臺上。”

江山河的目光深邃如井,“記住,不要敲門,不要驚動任何人,放下就走。”

霍三爺這下徹底懵了。

他堂堂縣城黑市威風八面的“花太歲”,現在不僅成了跑腿的,還要去兼職當個做好事不留名的賊?

“江爺,俺不明白。”

霍三爺撓了撓雞窩頭,“既然買了藥,咱直接給鐵柱他們灌下去不就行了?為啥還要大半夜白送給那個被關起來的老頭?這不成了肉包子打狗嗎!”

“我要的,不是幾片能退燒的藥,我要的是六道溝子未來十年的命脈。”

江山河將搪瓷缸子重重地磕在桌面上,發出一聲脆響,打斷了霍三爺的抱怨。

“華老頭這種有真本事的中醫,脾氣比石頭還硬。你用強,他寧死不屈;你直接送藥,他覺得你侮辱他的醫術。只有用這種極其隱秘、又帶著幾分切磋醫理的交流方式,才能敲開他那扇緊閉的門。”

江山河看了一眼窗外越發肆虐的風雪,嘴角勾起一抹勝券在握的弧度。

“去辦吧。每天晚上送一次,連送五天。我要讓紅旗大隊親手把這尊大佛,逼到我們六道溝子的地界上來。”

霍三爺雖然還是半懂不懂,但他對江山河那種算無遺策的手段早就佩服得五體投地。

當下不再廢話,把錢和信紙往懷裡一揣,轉身衝進了風雪中。

當天夜裡,凌晨兩點。

紅旗大隊村口,兩個披著破棉被的民兵正抱著土槍,在雪窩子裡凍得瑟瑟發抖,連眼皮都睜不開了。

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從他們身側十米開外的灌木叢中滑過,連一絲腳印都沒在明處留下。

霍三爺嘴裡叼著一把短刀,輕車熟路地翻過了華老頭家矮小的土牆。他輕手輕腳地摸到那扇從外面被掛上了一把大鐵鎖的木門前,冷笑了一聲。

他沒有去碰鎖,而是按照江山河的吩咐,摸到了緊閉的窗戶根底下。

裡面沒有燈光,只傳來老人極其壓抑的咳嗽聲和嘆息聲。

霍三爺將懷裡那個包裹得嚴嚴實實的油紙包拿出來,裡面裝著幾盒散發著刺鼻氣味的西藥、一小袋精貴的富強粉,以及那張壓在最底下的信紙。

他極其輕微地將包裹放在了滿是積雪的窗臺上,然後像一隻靈巧的夜貓子,腳尖在牆根一點,翻身躍出了院牆,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中。

這只是第一天。

在接下來的四個極其難熬的風雪之夜裡,無論外面的白毛風颳得多狠,霍三爺這頭惡犬,都極其忠實地執行著江山河的命令,準時化身黑夜裡的“飛賊”。

一場針對頂級人才的攻心戰,在這冰冷的窗臺之上,悄然拉開了大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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