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二年，那個不該死的邊軍（1 / 1）
風像刀子一樣割在臉上。
比刀子還狠。刀子割一下也就疼了，這風颳得人渾身上下每一寸骨頭都在抗議。
楊凡趴在凍硬的泥土上，腦子裡最後一個畫面還停留在學校的圖書館，他正在寫畢業論文，《明末軍事體制與後金騎兵戰術的對比研究》，寫了三萬字，還差最後一章。
然後眼前一黑。
再睜開眼，就是這個鬼地方。
“咳、咳咳……”
喉嚨裡湧上一股腥甜，楊凡低頭一看，胸口的破棉甲上有一個拳頭大的窟窿，血已經凍成了暗紅色的冰碴子。奇怪的是，傷口並不深，像是被流矢擦過，沒有傷到內臟。
但他沒空想這個。
因為他的四周，全是死人。
準確地說，是十七個關寧軍的邊軍士兵，橫七豎八地倒在一段坍塌的土牆後面。有的腦袋被劈開了，有的胸口插著箭，還有一個年輕計程車兵，看上去不到二十歲，眼睛還瞪著天，懷裡死死抱著那杆磨得發亮的鳥銃。
楊凡的胃在翻滾。他在史料裡讀過無數次“崇禎二年十一月，後金兵入塞，京師戒嚴”，也看過無數張明清戰爭的插圖。但那些都是紙上的字、螢幕上的畫，跟眼前的真實比起來，就像用一滴水和整片海比。
這不是歷史。
這是他媽的地獄。
“嗚——嗚——”
遠處傳來牛角號的聲音，沉悶、悠長，像野獸的低吼。
楊凡渾身一僵。
那是後金騎兵的號角。
他下意識地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大約兩裡外，黑壓壓的騎兵正在整隊，馬背上的人穿著棉甲或皮甲，頭上頂著貂皮帽或鐵盔，手中的彎刀和馬刀在冬日的陽光下反射出冷白色的光。
少說有三百騎。
而他們這邊，活著能動的，似乎只有他一個人。
“不……不對，這不對……”
楊凡的腦子飛速轉動。他記得清清楚楚，崇禎二年的這次入塞，後金主力是奔著北京去的，沿途的明軍小股部隊基本是被碾壓的份。他穿越成的這個倒黴蛋，應該是某個關寧軍外圍哨所的邊軍，被後金前鋒順手給滅了。
按照歷史，這些人死了就是死了，連個名字都不會留下。
但問題是，他現在就是這些人中的一個。
“我不想死。”
這個念頭像一記重錘砸在胸膛上。
他不想死。他剛穿越，連這具身體的臉都沒看清，怎麼能死？死在崇禎二年，死在這個連縣誌都不會記載的荒郊野外，當一個無人收屍的邊軍孤魂？
太他媽虧了。
正當他咬緊牙關，準備想辦法溜走的時候，眼前突然一花。
一塊半透明的光屏憑空出現在視野正中，像科幻電影裡的全息投影。
【檢測到宿主瀕死，歷史直播系統強制啟用……】
【系統繫結中……】
【繫結成功。宿主：楊凡，明末崇禎二年。當前身份：關寧軍鎮東堡哨兵，軍銜：小旗（管十人）。當前狀態：重傷，失血，極度疲勞。】
【系統說明：本系統將實時直播宿主經歷至現代網際網路絡，觀眾打賞將轉化為“文明點”，可用於兌換物資、技術、資料。直播間熱度越高，解鎖許可權等級越高。】
【是否開啟直播？】
楊凡懵了整整三秒鐘。
直播？穿越還帶直播？
他下意識想說“開”，但嗓子幹得發不出聲。光屏好像感應到了他的意志，直接彈出了下一個介面：
【直播間已開啟，當前觀看人次：0……12……47……187……】
數字還在跳。楊凡能看到直播間下方的彈幕區域，一行行字像流水一樣重新整理：
“？？？這是什麼直播？cosplay嗎？”
“明末邊軍？這服化道可以啊，棉甲做舊很真實。”
“等等，剛才那個號角聲是背景音效？聽著不像錄音啊。”
“主播這是在哪拍戲？看著挺冷的。”
楊凡來不及解釋，因為遠處那三百騎已經開始動了，他們分成了三股，一股向北搜尋，一股向東追擊殘兵，最要命的一股，正朝著他這邊的方向散開搜尋。
最多還有十分鐘，後金騎兵就會發現這片屍體堆裡還有一個活的。
【檢測到致命威脅，建議儘快脫離戰場。首充禮包已開放：任意觀眾打賞總額達6元，即可啟用“新手生存套裝”。當前打賞總額：0元。】
楊凡心裡有一萬句髒話想罵。
首充？這個時候跟我談首充？
但他很快冷靜下來。他是寫論文的，不是寫小說的，但沒吃過豬肉也見過豬跑。直播系統的套路他懂，只要觀眾認可了這是真穿越，打賞就不會少。
問題是，怎麼讓直播間這幾百個觀眾相信這是真穿越？
彈幕還在刷：
“主播不說話嗎？啞巴主播？”
“這場景佈置挺牛，遠處真有騎兵在跑。”
“等等，那個騎兵是不是真的人？怎麼看著不像群演？”
有人開始注意到了。
楊凡深吸一口氣，忍著胸口的劇痛，把聲音壓得又低又啞，對著空氣，也就是直播間的方向，說了一句：
“各位，我叫楊凡。半小時前，我還是遼東學院歷史系的大四學生。現在，我在崇禎二年十一月十八的遵化城外，我的十七個戰友全死了，三百多個後金騎兵正在搜過來。我有沒有命活過今天，就看各位的了。”
彈幕瞬間炸了：
“？？？？？”
“劇本？這是劇本吧？”
“遼東學院？我就是遼東學院的！主播你哪個專業的？”
“不是，他說後金騎兵……這他媽是明末？！”
“兄弟們，如果是真的，這畫面太真了吧？你看遠處那騎兵跑起來的姿態，AI根本做不出來。”
楊凡沒空看彈幕，因為搜尋過來的後金騎兵已經不到三百米了。他看到了為首的那個——騎一匹白馬，穿亮銀色棉甲，頭盔上插著貂尾，腰挎彎刀，手裡提著一杆長矛。
那裝束，至少是一個牛錄額真，管三百人的佐領。
在這個距離上，那牛錄額真也看到了這片坍塌的土牆和遍地的屍體。他揮手叫停了隊伍，用滿語喊了幾聲，身旁兩個騎兵翻身下馬，端著長矛朝這邊走過來，他們要來補刀，確認所有人都死透了。
“操。”
楊凡心裡罵了一聲，把身體往兩具屍體之間又縮了縮，同時死死盯著直播間光屏。
觀看人數已經跳到了兩千多。
打賞欄還是0。
但彈幕的節奏變了：
“等等，那兩個下馬的騎兵是真的在檢查屍體？他們的動作不像表演。”
“有沒有懂滿語的？那個騎白馬的喊的是啥？”
“我學滿語的，他喊的是‘去看看還有沒有活口，把腦袋都割了’……草，這如果是演戲也太真了。”
“老子退役軍人，那些騎兵控馬的動作、搜尋的隊形，絕對是實戰水平，不是馬術表演。”
“我打賞了1塊錢，試個水。主播你要是真穿越你就眨眨眼。”
【叮！觀眾“雲中漫步”打賞1元！】
楊凡心臟狂跳。他死死盯著靠近的那兩個後金兵，距離不到五十米了。左邊那個已經抽出了腰間的彎刀，刀鋒上有未乾的血跡。
他深吸一口氣，壓低聲音對著直播間說：
“各位，我沒法眨眼證明。但我只能說，那兩個兵再過三十秒就會踩到我身上。我能不能活，就靠各位的首充了。首充6塊，啟用新手裝備。6塊錢，誰都出得起，就當買我楊凡一條命。”
說完這句，他自己都覺得荒唐。
堂堂歷史系大學生，穿越到明末，第一件事是直播乞討。
但下一秒，彈幕像開了閘一樣：
“草，你說的啊，6塊錢買一條命，老子出了！”
“兄弟挺住，已打賞！”
“先充10塊看看，要是假的就當打水漂了。”
“這人眼睛不像在說謊。我信了。20塊。”
“有沒有大佬多充點？讓主播證明一下！”
【叮！觀眾“歷史系的大師兄”打賞6元！當前首充進度：6/6，達標！】
【首充達成！啟用新手生存套裝！】
【發放物品：防彈插板x2（可插入棉甲夾層）、92式半自動手槍x1（含3個彈匣，共45發子彈）、高爆手雷x2。】
【說明：本世界常規武器對防彈插板無效，但防冷兵器劈砍效果有限，請宿主注意防護。】
楊凡感覺到腰間一沉，棉甲內側多了兩塊硬邦邦的板子，右手邊的暗袋裡多了一把沉甸甸的手槍和三隻彈匣，左腰掛了兩個手雷。
他手指發顫地摸到了手槍的握把，保險、彈匣、擊錘，手感跟他在論文查資料時去靶場摸過的92式一模一樣。
第一個後金兵走到了他面前兩米處。
那人低著頭，用刀尖撥開一具屍體的臉，確認不是裝死，然後抬起頭，跟楊凡四目相對。
那一瞬間，楊凡看到了他的臉，三十來歲，滿臉橫肉，顴骨被凍得通紅，眼睛裡沒有任何感情，像看一塊會說話的肉。
後金兵張嘴想喊。
楊凡沒給他機會。
他右手從棉甲底下抽出92式，槍口幾乎頂著那人的面門，扣下了扳機。
“砰！”
悶響。不是影視劇裡那種脆亮的槍聲，而是像放了一個巨大的炮仗，在空曠的原野上傳出去很遠。
後金兵的腦袋猛地後仰，整個人像斷了線的木偶一樣仰面栽倒。血從後腦噴出來，濺在凍土上，熱氣騰騰。
第二個後金兵愣了不到半秒，本能地舉起長矛要刺。
楊凡左臂格開矛杆，槍口偏移，第二槍打在他胸口。那人悶哼一聲，後退兩步，跪倒在地，手裡的長矛掉在地上。
離得太近了，手槍的穿透力足夠在幾米內打穿皮甲和棉甲。
直播間彈幕徹底瘋了：
“臥槽臥槽臥槽！！！那是什麼聲音？？？槍？？？”
“不是道具槍！那個後金兵的後腦勺炸開了！我的天！”
“真的穿越是真的！！！”
“92式手槍？？？這他媽是國產裝備啊！”
“打賞了！全打賞了！主播你給我活下去！！！”
“兄弟們衝啊！幫主播活過今天！”
【叮！觀眾“沉默的鷹”打賞1000元！】
【叮！觀眾“每天都不想上班”打賞500元！】
【叮！觀眾“南十字”打賞10000元！】
【當前打賞總額：17892元。文明點：1789.2。】
【人氣值：3276，解鎖等級：E級（可兌換單兵裝備、生活物資）。】
遠處的牛錄額真聽到槍聲，臉色驟變。他看不到發生了什麼，但知道那兩個派出去的手下出事了。他猛地抽出彎刀，朝身後吼了一嗓子，百餘騎同時催動戰馬，馬蹄聲如悶雷，朝楊凡所在的土牆壓過來。
楊凡的腎上腺素爆表。他沒跑，因為他知道他跑不過馬。
他把92式插回腰間，把兩顆手雷抓在手裡，拔掉保險銷，心裡默算了一下距離，後金騎兵從啟動到衝到他面前，大約需要四十秒。他可以在二十秒時扔出去，手雷在空中爆炸，彈片覆蓋範圍足夠殺傷一大片。
但就在這時，直播間彈幕裡突然刷出一條讓所有人都愣住的留言：
【觀眾“南十字”打賞20000元！並留言：“主播別扔手雷，太浪費了。南十字眾籌加一單，我出一根狙擊槍，你先把那個騎白馬的狙了，他們群龍無首就會亂。”】
【系統提示：檢測到特殊打賞請求。觀眾“南十字”指定兌換“85式狙擊步槍（含4倍鏡，20發子彈）”，需消耗文明點1800點。當前文明點充足，是否兌換？】
楊凡心臟砰砰砰快要跳出嗓子眼。
他看了一眼距離，牛錄額真在隊伍中段，距離大約兩百二十米。4倍鏡，85狙，這個距離，他打過靶，他知道能打中。
他咬了咬牙，在心裡默唸：“換！”
【兌換成功！】
一支85式狙擊步槍憑空出現在他腳邊的屍體下面，他用腳一勾，彎腰抓起，趴在土牆缺口處，拉開槍栓，推彈上膛，把四倍鏡的十字線套在了那個騎白馬的牛錄額真身上。
風從左向右吹，大約三級。
他稍微修正了一下風偏，然後屏住呼吸。
兩百二十米外的牛錄額真正揮舞彎刀指揮衝鋒，完全沒有意識到這個距離上有什麼東西能威脅到他，這個時代的火器，紅衣大炮打不準，鳥銃打不遠，弓箭更是夠不著。
楊凡的食指扣下了扳機。
“砰——！”
這一聲，比92式響了十倍不止，在空曠的原野上回蕩。
四倍鏡裡，牛錄額真的腦袋像一個西瓜被鐵錘砸中，四分五裂。他的身體在馬背上晃了晃，然後一頭栽下去，一隻腳還掛在馬鐙上，被受驚的戰馬拖著跑了十幾米才掉下來。
衝鋒的騎兵隊伍瞬間大亂。
有人勒馬，有人繼續往前衝，有人大喊著滿語。楊凡聽不懂說些什麼，但他能感覺到那股混亂，群龍無首的騎兵，就像沒有頭的蒼蠅。
他趁機又開了兩槍，打中了衝在最前面的兩個騎兵，讓他們連人帶馬摔倒在地，擋住了後面騎兵的路。
後金騎兵終於意識到不對，紛紛撥馬向後撤，在三百米外重新集結，但那個集結的速度和隊形，跟剛才簡直天差地別。
楊凡把85狙往身後一背，掏出92式，貓著腰沿土牆跑了二十多米，翻過一段缺口，衝向之前偵查過的一個小樹林。樹林不大，但足夠藏身，而且林子後面是一條結了冰的小河，過了河就是山區。
他邊跑邊對著直播間說：
“兄弟們，首充禮包已用，戰果：擊斃牛錄額真一名、騎兵兩名。我需要你們繼續打賞，解鎖更多物資。明末這場仗，我一個人打不了，但一千個人、一萬個人的力量，可以。”
彈幕已經徹底淪陷了：
“我把我這個月煙錢全打賞了！主播你給我活著！”
“已轉發給明史群！兄弟們快來啊這裡真穿越了！”
“這要是假的我把手機吃了！槍聲、後坐力、彈道，全是真的！”
“有沒有大佬能查一下遼東學院歷史系有沒有叫楊凡的失蹤學生？”
“媽呀這個人真的要改寫歷史了！！！”
【當前人氣值：18742，觀看人次：5.6萬。】
【人氣值破萬，解鎖F+級許可權：可兌換初級醫療包、野外生存套裝、壓縮乾糧。】
【打賞總額：4.2萬元，文明點：420。】
楊凡衝進小樹林的那一刻，身後傳來後金騎兵重新追來的馬蹄聲。但他已經看到了樹林後面的那條河，冰層足夠厚，能跑過去，過了河就是山區。
他是歷史系學生，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在這個時代，山區就是步兵的天堂，騎兵的地獄。
他咬開一塊剛兌換的壓縮餅乾，邊跑邊嚼，甜鹹的味道在嘴裡化開。
活下去。
一定要活下去。
因為他還欠直播間那些素未謀面的現代人一條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