涵洞(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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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山的路走到一半,楊凡突然停下來。

“不對勁。”

王貴端著槍湊過來:“咋了?”

“後金追兵沒追上來。”楊凡回頭看薊州方向。

東邊的槍聲停了,馬蹄聲也散了,曠野重新陷入死寂。

“我們打了小半個時辰,撤了不到一刻鐘,他們的騎兵就算找不到目標,也應該往我們這個方向撒一撒。但他們沒有。”

王貴皺著眉頭想了想:“你是說……他們故意不追?”

“不是故意不追。”楊凡蹲下來,用樹枝在雪地上畫。“是被叫停了。有人在他們追出來之前,下了命令。”

耿仲裕。

楊凡腦子裡閃過那個站在岩石後面、穿明軍棉甲的身影。耿仲裕吃過95式的虧,知道追出來也討不到好,不如把兵力收回去,守住營寨。

這個人很穩。

穩,比狠更難對付。狠人會有破綻,因為情緒會讓他犯錯。穩的人不會。

耿仲裕已經連續兩次在楊凡手上吃了虧,一次夜襲失敗,死傷二十餘人;一次今夜佯攻,雖然沒死人,但被明軍在眼皮底下鬧了一通,面子上掛不住。

換了別的將領,可能會惱羞成怒,連夜點兵攻山。但耿仲裕沒有。他在收縮,在研判,在等待更好的時機。

楊凡站起身,把樹枝扔了。

“走,回山。明天天亮之前,所有人不得出洞。不許生火,不許出聲。”

“你是說他明天會來?”王貴問。

“我不確定他明天來。但我確定他在某個時候一定會來。在大黑山被耿仲裕盯上的那一天起,我們就沒有主動權了。”

【彈幕】

“耿仲裕這個人歷史上記載不多,但從這幾章看,確實是個將才。”

“毛文龍的舊部沒有廢物。皮島那幫人能在後金眼皮底下活那麼多年,個個都是人精。”

“主播現在的處境有點像圍棋裡的‘被纏繞’——你想送糧,他盯著你山;你回山守山,他圍你薊州。兩頭顧,兩頭都顧不全。”

楊凡也清楚這個困境。

他現在面臨的是一個經典的“內線作戰”困局。

兵力不足,卻要在兩個方向上同時應對敵人的壓力。

耿仲裕盯死了大黑山,後金主力圍死了薊州。他既不能放棄大黑山(那是唯一的根據地),也不能放棄薊州(那是整個京東戰局的關鍵)。

唯一的解法是:在最短的時間內,從其中一條線上徹底解決戰鬥。

送糧,就是他選擇的那條線。

只要糧食進了薊州城,城裡的明軍就有了出城作戰的資本。

到那時候,圍城的後金軍隊就要面對內外夾擊,圍不住,自然要撤。

後金一撤,耿仲裕的側翼就暴露了,他要麼跟著撤,要麼被切斷退路困在大黑山腳下。

無論哪種結果,楊凡的困局就解開了。

所以,一切的關鍵還在涵洞。

鐵頭說涵洞被磚石和淤泥封了半截。封得不死,人能挖開。

但問題不是“能不能挖開”,而是“在哪裡挖”。

涵洞在城牆根下,距離後金營寨不到三百步。

三百步,後金騎兵一個衝鋒就能到。

也就是說,挖涵洞的人必須在後金的眼皮底下,用鐵鍬和手,一點一點地把磚石搬開。

這個過程少說也要半個時辰。

半個時辰,暴露在後金營寨的視野裡。

楊凡回到山洞,沒有睡覺。他蹲在火堆旁,把地圖攤開,盯著涵洞那個位置看了將近一個時辰。

他需要一個方案,讓挖涵洞的人不被發現。

或者——讓後金即使發現了,也來不及反應。

凌晨三點,他想到一個辦法。

“鐵頭。”他把鐵頭從草墊上叫起來。“你上次從河溝裡爬到涵洞口,用了多久?”

鐵頭揉了揉眼睛。“從進河溝到涵洞口,大約走了一百五十步。我走得慢,怕踩到冰水出聲,用了大概一頓飯的功夫。”

“一刻鐘?”

“差不多。”

楊凡在心裡算了一下。鐵頭走了一百五十步,花了大約一刻鐘(十五分鐘)。如果換成運糧隊,三十個人,揹著糧袋,走得會更慢,至少兩刻鐘(三十分鐘)。

三十分鐘走到涵洞口。再花三十分鐘挖開堵塞。然後糧袋從涵洞遞進去,城裡的接應人員搬運,至少還要三十分鐘。

總計一個半小時。

一個半小時,暴露在後金的視野裡。就算他們反應再慢,也不可能看不見。

除非——

後金在那個時間段裡,沒有精力去看。

楊凡把鐵頭叫到地圖前。

“你明天白天,再去一次薊州城下。不是走河溝,是從山脊上繞過去,找一個能看到南門外全貌的位置。幫我數三樣東西。”

鐵頭點頭。

“第一,後金營寨裡的灶臺數量。數清楚有多少個灶臺在冒煙,就能推算出有多少兵。”

“第二,後金換防的時間。你看清楚他們早晚換防是什麼時辰,換防的時候,營寨裡面的兵會亂一陣子,注意力會分散。”

“第三,涵洞上方有沒有後金設的哨位。上次你說是‘沒有’,但當時天太黑,可能看不全。白天去看,確認一遍。”

鐵頭把三件事記在心裡,天亮之前就出發了。

楊凡沒有閒著。他讓王貴帶人把山洞裡的糧草重新打包,分成三十個小袋,每袋大約四十斤。一個人背一袋,正好能塞進涵洞。裝糧的袋子用油布包了兩層,防止過水的時候浸溼。

沈晚晴在做另一件事——她在準備“假糧袋”。

“你要我往布袋裡裝沙子?”她聽完楊凡的解釋,皺了下眉頭。

“裝沙子,再在沙子上面鋪一層糧食。後金如果搶到了糧袋,開啟一看,以為是糧食,其實下面是沙子。”

“你想讓他們以為我們的糧不夠了,所以在用沙子湊數?”

“不。我想讓他們以為我們的糧很多,多到需要用沙子造假來迷惑敵人。”楊凡說。“後金的細作不傻,他們會把搶到的糧袋帶回去給耿仲裕看。耿仲裕看到糧食下面是沙子,會怎麼想?”

沈晚晴想了想:“他想,你們的糧食可能沒那麼多,但故意裝成很多的樣子。”

“對。他會猶豫。猶豫的時候,就會花時間去核實、去研判、去等待更多的情報。而我要的就是他的猶豫。”

這是楊凡從《孫子兵法》裡學到的——能而示之不能,不能用而示之能用。虛虛實實,讓對方判斷失誤。

耿仲裕越是精明,越想搞清楚楊凡的真實底細,就越容易在資訊不足的情況下做出錯誤的推論。

鐵頭在傍晚回來了。

“三件事都辦了。”他蹲在火堆旁,搓著凍僵的手。“灶臺,南門外營寨裡有大約一百二十個灶臺在冒煙。每個灶臺夠十個人吃飯,那就是一千二百人左右。”

楊凡點了點頭。這個數字跟周文鬱估計的一千八百人有些出入,可能是有一部分兵力在休整或者外出巡邏。

“換防的時間。早晚各一次,卯時(早上五點)和酉時(下午五點)。換防的時候,營寨裡確實會亂一陣子——兵們在收拾東西、交接裝備、罵罵咧咧,沒人盯著城外看。”

“涵洞上方呢?”

鐵頭的表情變得凝重了一些。“有哨位。白天能看到,兩個兵,坐在涵洞上方城牆的磚垛上。他們不是固定的崗哨,像是臨時派的——坐在那裡聊天、吃東西、伸懶腰,一會兒就走了,過一會兒又來新的。”

臨時哨位。不是正規的警戒,而是有人特意派來盯著涵洞的。

楊凡的心沉了一下。

耿仲裕知道涵洞的存在。

他不但封了洞,還派人在白天盯著。

不是怕人從外面進去,而是怕城裡的人從裡面出來。薊州城裡的明軍如果從涵洞突圍,後金的圍城就會出現一個缺口,圍不住了。

“晚上呢?”楊凡問。

“晚上天黑之後,哨位就撤了。”鐵頭說。“我在山脊上蹲到戌時(晚上七點),那兩個兵走了,沒有人補上來。”

晚上沒有哨。

楊凡把這條資訊記在心裡。

卯時換防,晚上沒有哨。他有兩個時間視窗可以選擇——凌晨趁換防混亂的時候動手,或者晚上趁沒有哨兵的時候動手。

凌晨換防,天還沒亮,但有混亂可以利用。晚上沒有哨,但後金士兵都在營寨裡醒著,聽到動靜反應更快。

選哪個?

楊凡在腦子裡反覆推演,最後選擇了一個折中方案——寅時(凌晨三點到五點)。換防前的一個時辰,天最黑,人最困。換防開始的時候,他們的行動應該已經進入尾聲。

他對著直播間說出了這個計劃。

彈幕立刻炸了鍋。

“寅時?那不是一天最冷的時候嗎?人在冰水裡泡那麼久,會凍傷的。”

“凍傷也比被打死強。”

“關鍵是涵洞能不能在一刻鐘內挖開?鐵頭說至少半個時辰,時間對不上。”

“鐵頭是一個人挖。三十個人一起挖,速度能快很多。關鍵是怎麼讓三十個人同時擠在涵洞口乾活。”

楊凡也想到了這個問題。涵洞口不大,最多能擠五六個人同時挖,其他人只能在河溝裡排隊等著。這效率不夠。

他需要更快的方法。

“炸藥。”他對著直播間說。“用微量炸藥,把堵在涵洞口的磚石炸開。”

“但炸藥會發出聲音。在那個距離上,後金營寨裡的人一定能聽到。”

“所以,我們需要在炸藥響的同時,在東邊弄出更大的聲音,把後金的人吸引過去。”

楊凡在地圖上畫了兩個圈。

“東面佯攻,用更多的煙霧彈和鞭炮——不是槍聲,是鞭炮聲,聽起來像幾十個人在放銃。後金聽到東面有密集的火器聲,會下意識地轉向東邊。就在他們轉頭的瞬間,西邊涵洞口的炸藥引爆。”

“然後呢?”王貴問。

“然後,用最快速度把炸開的磚石搬出來,糧袋塞進去。整個過程,從引爆到最後一個人撤走,爭取控制在兩刻鐘以內。”

王貴沉默了一會兒。

“楊哥,你這個計劃,跟走鋼絲一樣。炸藥響的那一刻,如果東面的鞭炮聲不夠大、不夠密,沒能蓋住爆炸聲,後金就會發現西邊才是正主。到那時候,一千多號人往河溝裡一壓,咱們連跑的地方都沒有。”

“我知道。”楊凡說。

他當然知道。但所有的路都指向同一個方向——薊州城裡的三千條命,大黑山上的一百多張嘴,還有直播間裡幾十萬雙眼睛。

他沒有退路。

“後天寅時。”楊凡站起來。“各組從現在開始準備,明天白天全部睡覺。明天酉時吃晚飯,戌時出發。在路上走兩個時辰,寅時到達預定位置。”

他環顧了一圈洞裡的人。

“你們想好了,誰去,誰不去。”

沒有人退出。

鐵頭第一個站起來,把95式扛在肩上。“涵洞口我來炸。我手穩。”

王貴第二個:“東邊佯攻我來。鞭炮我多帶幾掛,炸得響響的。”

陳大牛、趙石頭、李老實、孫瘸子,一個個站起來。

沈晚晴沒有站起來。她坐在藥房的角落裡,把止血帶一根一根地疊好,放進包袱。

楊凡看了她一眼。

她抬起頭,嘴唇動了動,但沒有出聲。

那三個字沒有說出來。

楊凡轉過身,走到洞口。夜風灌進來,吹散了洞裡的煙火氣。他望著南方薊州的方向,城牆上看不到燈,但後天寅時,他會讓三盞燈籠在南門城頭亮起來。

不管周文鬱有沒有在城頭回應。

他會去的。

【彈幕】

“這一章的伏筆埋得太深了——‘那三個字沒有說出來’。”

“沈晚晴說的是‘小心’還是‘別去’?還是……”

“我覺得是‘活著回來’。”

“別猜了,後天寅時就知道了。”

“後天寅時,也就是大後天?不對,他們計劃是後天寅時動手,也就是三十六個小時後。”

“坐等。這個鉤子我吃了。”

楊凡把對講機別在腰間,最後檢查了一遍92式的彈匣。左臂還在疼,但沈晚晴的藥讓腫脹消了大半。他用右手握了握拳,指節咔咔響了兩聲。

夠了。

一隻手也能打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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