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盞燈籠(1 / 1)
馬誠在第二天清晨爬回來了。
左小腿上中了一箭,箭頭從腓骨外側穿入,卡在骨頭縫裡。
他披著一件不知道從哪個死人身上扒下來的羊皮襖,渾身是血,從山腳到洞口這半里路,爬了整整兩刻鐘。
鐵頭第一個發現他,把他扛上肩膀,一路小跑送進沈晚晴的藥房。
楊凡趕到的時候,沈晚晴已經把箭頭取出來了。馬誠咬著一條麻布,臉白得像紙,但眼睛是亮的。
“信送到了。”馬誠鬆開嘴裡的麻布,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鐵。“周參將說,他等你。”
“三盞燈籠?”
“三盞燈籠。南門城樓,子時,三盞燈籠。”馬誠咳嗽了幾聲,嘴角滲出血絲——不是內傷,是咬麻布咬破了嘴唇。“周參將還讓我帶句話給你。”
“什麼話?”
“他說,‘薊州城三千條命,交給你了。’”
楊凡沉默了片刻。三千條命。這個擔子比大黑山上的糧草、比直播間裡的人氣、比他左臂上的傷口都重。
但他沒有退路。薊州城如果陷落,後金就有了一個穩固的前進基地,可以從容地圍攻北京。
“你好好養傷。”楊凡拍了拍馬誠的肩膀,轉身出了藥房。
他需要重新計算兵力。
馬誠帶回來一個壞訊息,南門外後金營寨的兵力比他之前估計的要多。
周文鬱說,後金最近從北線抽調了兩個牛錄增援南門,可能是因為黃臺村和馬蘭峪的補給點被端掉之後,他們加強了圍城方向的兵力,防止城內明軍突圍。現在南門外至少有一千八百人,滿編超過兩個甲喇。
一千八百人,八十人。一比二十二點五。
“這仗沒法打。”王貴聽完之後,把菸頭在地上碾滅。“楊哥,我知道你腦子好使,但一打二十二,不是腦子能解決的事。”
“誰說我要打一千八百人?”楊凡把地圖攤開。“我只打他們的一部分。”
他在地圖上標出了三個位置。
“佯攻組,從東面攻擊營寨的邊緣,不是營寨的中心。打完了就跑,不戀戰。後金的反應時間大約需要一刻鐘,從調動部隊到出營追擊,至少一刻鐘。這一刻鐘,就是運糧組的視窗。”
“運糧組走河溝。河溝從營寨西側穿過,離最近的帳篷不到三十步。但只要不出聲、不露頭,上面的人看不到。河溝的出口在涵洞附近,那裡有一個死角——城牆根下,後金的哨兵看不到那個位置,因為城牆的轉角擋住了視線。”
楊凡用手指在地圖上重重點了一下。
“關鍵的難點,不是進,而是出。”
“糧食送到涵洞之後,運糧組要撤回來。但這個時候後金可能已經發現東面是佯攻,開始搜尋營區。撤回來的路如果被堵住,運糧組就困在河溝裡了。”
“所以我們需要第三組——接應組。不是接應城裡的明軍,是接應我們自己的人。接應組埋伏在河溝出口附近,如果後金搜尋過來,就從側翼打他們一個措手不及,掩護運糧組撤退。”
王貴聽完,沉默了很長時間。
“楊哥,你這個人打仗,跟別人不一樣。”
“怎麼不一樣?”
“別人打仗想的是怎麼打贏。你想的是怎麼活著回來。”
楊凡沒有回答。他低下頭,繼續畫圖。王貴說得對,他從一開始就不是在追求勝利,而是在追求“最低代價的勝利”。
因為他手裡的人太少了,死一個就少一個,不像後金,死一百個還能從關外再拉一千個來。
這是明末最大的悲哀,資源不對等。後金輸得起,大明輸不起。
楊凡要做的,不是打贏每一場仗,而是讓後金覺得“為了打掉這個釘子,付出的代價不值得”。當皇太極意識到大黑山不是一個幾十個人的小據點,而是一塊啃不動的骨頭時,他就會選擇繞過去。繞過去,薊州就活了。薊州活了,北京的側翼就安全了。
這是整個計劃的核心邏輯。
接下來的兩天,楊凡把所有精力都放在訓練和準備上。
馬誠的腿傷不能走路,但他沒有閒著,坐在洞口給每個人講薊州南門外的地形——哪段河溝的溝壁最陡,哪段最平緩,涵洞入口有多寬,城牆上有沒有可以攀爬的凹槽。他講了四遍,楊凡讓他講第五遍,確保每一個人都記住了。
鐵頭帶著第三組在山坡上反覆練習撤收動作,從潛伏位置衝到接應點,打光一個彈匣,然後快速後撤,整個過程不超過四十秒。練了不下五十遍,練到閉著眼睛都不會出錯。
沈晚晴一直在準備藥材。她不知道楊凡的“送糧計劃”會不會有人受傷,但她的原則是,把最壞的情況準備好,其他的交給運氣。她把兩個急救箱裡的藥品重新分類,按照“止血”“消炎”“止痛”“接骨”分成四個包袱,每個包袱上都縫了一塊布,用炭筆寫上字。
“我跟你去。”沈晚晴在出發前一天晚上對楊凡說。
“不行。”
“不是跟你去打仗,是跟你在河溝裡。你們打完撤回來,有人受傷,我可以就地處理。等你們把人抬上山再處理,失血多的就死了。”
楊凡看著她。她的表情很平靜,不像是在請求,更像是在通知。
“你會用槍嗎?”
“不會。”
“那你在河溝裡怎麼保護自己?”
“你保護我。”沈晚晴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跟說“傷口感染要用抗生素”一樣平淡,好像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楊凡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發現自己沒有拒絕的理由。她說得對,有人受傷,就地處理和抬回山上處理,差別可能就是一條命。而他不能拿人命去賭“沒有人會受傷”。
“跟著我,別亂跑。”
沈晚晴點了點頭。
出發的時間定在子時。但楊凡沒有等到子時。
因為酉時(下午五點)剛過,山下的遊騎就多起來了。
不是普通的巡邏,後金在山腳下來回跑馬,一天之內換了三撥人,每一撥都盯著山上看。楊凡從望遠鏡裡看到,有幾個遊騎甚至停在山腳下的路口,朝著烽火臺的方向指指點點。
耿仲裕在偵察。
上次夜襲失敗後,他沒有急著組織第二次進攻,而是在摸大黑山的底,兵力、火力、活動規律、換防時間。這些遊騎就是他的眼睛。
楊凡不能等了。如果他按原計劃等三天,耿仲裕可能已經把大黑山的底細摸得一清二楚,然後帶著更多人來攻。到時候別說送糧,守山都守不住。
“計劃提前。”楊凡把所有組長叫到洞口。“今晚就動手。”
“今晚?”王貴皺了下眉頭。“馬誠說周參將是三日後子時舉燈,今晚城頭沒有燈,怎麼接應?”
“不需要接應。”楊凡說。“今晚不送糧,今晚只做一件事,把後金的注意力從山上引開。”
他的手指在地圖上重重敲了一下。
“佯攻打成真的,讓後金以為我們要從東面突圍。他們調兵去堵東面,西面的河溝就空了。到時候我再派人去探涵洞,確認城裡的接應條件。”
“然後呢?”
“然後撤。不打硬仗,不送糧,只是探路。耿仲裕越想摸我們的底,我們就越不讓他摸透。打一槍換一個地方,拖到他焦躁,拖到他犯錯。”
王貴想了想,點了點頭。“什麼時候出發?”
“戌時(晚上七點)。天黑透了就走。”
【彈幕】
“主播這一手叫‘敵不動我動,敵欲動我先動’。”
“打亂敵人的節奏,不讓對方摸清你的規律。這是游擊戰的精髓。”
“關鍵是今晚不打硬仗,只探路。損失可控。”
“但耿仲裕不是傻子,他吃了一次虧,第二次不會那麼容易被騙。”
“被騙的不是耿仲裕,是後金圍城的那些牛錄額真。他們不知道大黑山上有多少人,看到東面有槍聲,第一反應就是‘明軍要突圍’,一定會調兵去堵。耿仲裕一個人攔不住一千多人的慣性思維。”
楊凡把地圖收起來,開始分配任務。
王貴帶二十人,從東面下山,繞到薊州城東側後金營寨外圍,製造槍聲和火光。不準靠近營寨,不準真的交火,只准打槍、扔煙霧彈、喊話。鬧夠了就撤,不要戀戰。
鐵頭帶十人,從西面下山,提前進入河溝,摸到涵洞附近。用夜視儀(新兌換的)觀察涵洞裡有沒有積水、城牆上有沒有接應的人、河溝兩岸有沒有後金巡邏。
楊凡自己帶二十人,作為總預備隊,在山腳下接應兩路。
剩下的人守山。
沈晚晴站在他旁邊,揹著一個新縫的醫藥包袱,裡面裝滿了止血藥和繃帶。
“你還是要去?”楊凡看著她。
“你說過,你保護我。”
“我說的是你跟著我。”
“一樣。”
楊凡沒有再爭辯。戌時整,三路人馬同時下山。
王貴那一路走得最快。不到半個時辰,薊州城東方向就響起了密集的槍聲,不是95式的連發,是單發點射,故意打得不那麼整齊,聽起來像是幾十個人在同時放銃。
緊接著,煙霧彈炸開,灰白色的煙霧在夜風中散開,被火光一照,像一大片移動的霧牆。
後金營寨裡炸了鍋。
號角聲、喊叫聲、馬蹄聲,混成一團。火光從營寨裡亮起來,是士兵們點起火把,衝出帳篷,朝著槍聲的方向集結。
鐵頭的聲音從對講機裡傳來:“楊哥,西邊河溝空了。巡邏的兵都往東邊跑了。”
“進涵洞。”
“進不去。涵洞口堵了半截,有磚石和淤泥,需要清理。至少要半個時辰。”
半個時辰。
楊凡看了一眼東邊的火光。王貴撐不了半個時辰,後金一旦發現東邊只有槍聲沒有人,就會分兵搜尋西邊。
“鐵頭,撤。”
“楊哥,涵洞裡的情況還沒看清——”
“我說撤!”
鐵頭沉默了一秒。“撤。”
河溝裡的人開始往回撤。楊凡站在山腳下的接應點,耳朵裡塞著電子耳,聽著遠處的動靜。東邊的槍聲已經開始稀疏了,說明王貴也在撤。後金的騎兵追出來了,馬蹄聲在曠野上回蕩,但沒有往山這邊來,他們不知道槍聲是從哪打來的,只是在漫無目的地搜尋。
第一路人撤回來了。王貴灰頭土臉,但人沒事。
第二路人撤回來了。鐵頭最後一個從河溝裡爬出來,渾身是泥水,腿在發抖,是在冰水裡泡了太久了。
“涵洞確實堵了。”鐵頭喘著氣說。“但堵得不死,是臨時堵的。後金可能發現了那個洞,用磚石和淤泥封住了。但封得不嚴,人能挖開。”
楊凡把鐵頭說的話在心裡過了一遍。
涵洞被封了,說明後金知道那個排水渠的存在。但他們只是封了洞,沒有在洞口設伏,說明他們不知道明軍會從這個方向送糧,只是例行公事地堵上了所有可能進城的通道。
這就意味著,原計劃的“送糧進涵洞”行不通了。至少今晚不行。
但今晚本來就不是送糧。
今晚是投石問路。
楊凡看向遠處薊州城的輪廓。城牆在月光下像一道黑色的巨牆,沉默、厚重、一動不動。
城牆上沒有燈。
三盞燈籠,要等到三天後的子時。
他不知道三天後會發生什麼。
耿仲裕會不會再來?後金會不會提前攻城?涵洞能不能挖開?
但他知道一件事。
三天後的子時,不管發生什麼,他都會在南門外舉起那三盞燈籠。
如果周文鬱沒有在城頭回應,他就親自進涵洞,把堵住的路,一寸一寸挖開。
【彈幕】
“這一章資訊量好大——涵洞被封、佯攻成功、鐵頭差點被困。”
“主播又留鉤子了:‘三天後的子時,他會舉起三盞燈籠’。”
“那個‘他親自進涵洞’不會是flag吧?”
“沈晚晴說‘你保護我’,我已經截圖當屏保了。”
楊凡收隊回山。走到半路,沈晚晴突然拉了拉他的袖子。
“你剛才跟鐵頭說‘撤’的時候,聲音變了。”她說。
“什麼變了?”
“你怕了。”
楊凡沒有回答。
他確實怕了。不是怕死。是怕鐵頭為了完成任務,不肯撤。鐵頭這種人,你讓他去死,他不會皺眉頭。但楊凡不想讓任何一個人去死,尤其是在一次試探性的行動裡。
這個念頭在戰場上很危險。王貴說的對,他打仗想的是怎麼活著回來,不是怎麼打贏。
但活著回來,不是最基本的要求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