姓耿的人(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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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晚晴說半小時,一分鐘都沒有多給。

楊凡剛在藥房的草墊上坐下,她就把銀針拿出來了。

不是嚇唬他,是真的扎。三根銀針分別紮在傷口周圍的三處穴位上,輕輕捻轉,酸脹感順著手臂一直竄到肩膀。

楊凡咬著牙沒出聲,但額頭上青筋暴起來了。

“傷口感染是因為你沒按時換藥。”沈晚晴一邊說,一邊用棉球清理傷口邊緣的膿液。“從你第一天縫針到現在,換了三次藥。正常情況應該每天換一次。”

“沒時間。”楊凡說。

“沒時間?”沈晚晴手上的動作停了一瞬,然後繼續。“你的胳膊要是廢了,省下來的時間用來幹什麼?後悔?”

楊凡沒接話。他不太習慣被人這麼訓,但沈晚晴說的每一個字都對。

傷口感染不是小事,在這個沒有青黴素的年代,不對,他的急救包裡確實有抗生素,但那是口服的,對區域性感染的效果有限。

“抗生素給我。”沈晚晴伸出手。

楊凡從急救包裡翻出最後那支抗生素片劑,遞給她。沈晚晴倒出兩粒,碾成粉,混在藥膏裡,塗在傷口上,然後用新的紗布重新包紮。

“三天內不許打槍。左手不能用。”

“我用右手打。”

“……”沈晚晴看了他一眼,沒有再勸。她大概已經看出來了,這個人不屬於聽勸的那種。

楊凡從藥房出來的時候,王貴蹲在洞口抽菸,見他出來,遞給他一張紙條。

“我讓人審了一下那個假李定國。嘴硬,但熬不過鐵頭那雙手。鐵頭把他的手指頭一根一根掰,掰到第三根他就招了。”

楊凡接過紙條。上面歪歪扭扭寫著幾行字:

“帶隊的是耿仲裕。原毛文龍部將。毛文龍被袁崇煥斬殺後,他帶了幾百人跑到遵化投了後金。皇太極封了他一個牛錄額真的虛銜,讓他收攏降兵。今晚來的是他手下最精銳的一批死士。”

耿仲裕。

楊凡把這個名字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毛文龍的部將,姓耿——他跟耿仲明是什麼關係?

“他還說了什麼?”楊凡問。

“耿仲裕是耿仲明的哥哥。”王貴抽了口煙,眯著眼睛。“親哥。耿仲明還在皮島觀望,但他哥已經鐵了心投後金了。”

【彈幕】

“耿仲裕!歷史上確實有這個人,是耿仲明的兄長。毛文龍被殺後,他一度投靠了後金,但後來被明朝策反回來了。”

“原來如此。耿仲明後來當了三順王之一,他哥倒是沒什麼名氣。”

“但這個人的軍事能力不弱,能帶死士夜襲,說明不是廢物。”

楊凡把紙條攥成一團。耿仲裕,毛文龍舊部,現在在後金帳下當走狗。今晚的夜襲只是試探,試探大黑山的防禦能力和火力。下一次,他不會只派幾十個人來。

“楊哥,還有一件事。”王貴把煙掐了,聲音壓低。“那個假李定國說他哥叫李定國。不是編的,他真叫李定國。陝西人,今年二十六,是個秀才,後金破遵化的時候被抓了,耿仲裕逼他當細作,用他家人做要挾。”

楊凡愣了一下。李定國——他以為“穿越”過來的那個名字,原來真的是另一個人。歷史上的李定國這時候還是個孩子,而這個李定國只是恰好同名同姓。

“他人在哪?”

“綁在洞裡。怎麼處置?”

楊凡想了想。“先放著。他有用。”

他需要知道耿仲裕的底細、兵力、駐地、下一步計劃。這個假李定國是耿仲裕手下的細作,知道的東西一定不少。

但那是明天的事。

今晚,他還有一件事要處理。

薊州送糧的計劃被夜襲打斷了,但沒有取消。相反,耿仲裕的這次攻擊讓楊凡更加確定,他必須儘快跟薊州城裡的明軍建立聯絡。

後金已經開始重視大黑山了,單靠自己守不住,他需要援軍,需要補給,需要一個更大的戰略棋局。

他走進山洞深處,找到馬誠。

馬誠正靠在一塊石頭上擦刀,見他過來,坐直了身子。

“你從薊州出來的時候,周文鬱有沒有跟你說過,城裡的明軍還能撐多久?”

馬誠的刀停了一下。“我出來那天,已經開始殺馬了。馬殺完了,就殺驢,殺騾子。殺光了牲口,就該吃人了。”

“城裡的兵力呢?”

“守城的有三千多,能出城打的不到一千。”馬誠抬起頭,看著楊凡。“你要給薊州送糧,得先過南門外的後金營寨。那裡駐紮著一個甲喇,滿編制的話是五牛錄,一千五百人。現在圍了這麼多天,應該有損耗,但至少還有一千人。”

一千人,守著南門外的一片營寨。而楊凡手裡能打的,不到八十人。

正面衝是送死。

但楊凡從一開始就沒打算正面衝。

他把馬誠叫到地圖前,用手指在薊州南門外畫了一條曲線。

“南門外有一條幹涸的河溝,從西向東橫穿後金的營區。現在是冬天,河溝裡沒有水,但溝深大約一人高,人在裡面走,兩邊的人看不到。這條河溝的終點,在南門以東約一里處,有一個涵洞——城裡的排水渠,通到城外。”

馬誠的眼睛亮了。“你是說,從河溝摸進去,從涵洞進城?”

“不是摸進去。河溝穿過後金營區的那一段,上面有哨兵,夜裡也有巡邏的。摸不過去。”楊凡的手指在地圖上點了點。“所以我們需要聲東擊西。”

他在地上撿了三塊石頭,代表三個方向。

“第一路,佯攻。從東面攻擊後金營寨,用槍聲和火光吸引他們的注意力。”

“第二路,運糧。等後金的主力被吸引到東面,從河溝快速透過,把糧食送到涵洞口。”

“第三路,接應。薊州城裡派人從涵洞出來接糧,雙方對接後,迅速撤回城內。”

楊凡把三塊石頭放在三個位置上,抬起頭看著馬誠。

“但這裡面有一個最大的變數——後金如果不上當,不分兵,那運糧的這一路就會直接撞上他們的主力。”

馬誠沉默了很久。

“這個計劃,需要城裡的配合。”他終於開口了。“我得再回薊州一趟,跟周參將說清楚。”

“你怎麼回去?”

“夜裡從南門縋城。我出來的時候就是這麼走的。”

楊凡點了點頭。他從系統裡兌換了兩樣東西交給馬誠。

【物品:手搖發電式手電筒×2。消耗文明點10。】

【物品:密封油紙信封×1(內含信件)。消耗文明點1。】

信是他連夜寫的,內容很簡單——明軍楊凡,於大黑山集結兵力七十三人,繳獲糧草若干,擬於三日後夜襲薊州南門外後金營寨,為城內送糧。請接應。

他在信的最後加了一行字:

“周將軍若信我,明晚子時,南門城頭舉三盞燈籠為號。”

楊凡把信封好,交給馬誠。

“明晚子時之前,你必須回來。不管城裡答不答應,你都要回來。”

馬誠把信揣進懷裡,站起來。

“我這條命是你的人從牲口棚裡救出來的,回不來也要回。”他說完轉身走了,消失在洞口的夜色中。

楊凡目送他離開,然後對著直播間說:

“我需要更多的彈藥,更多的地雷,更多的煙霧彈。還有一樣東西——薊州城南門外的地形圖,越詳細越好,最好是明軍自己繪製的那種。”

【彈幕】

“薊州城防圖我找到了!萬曆年間修的,南門外確實有一條河溝和一個排水涵洞。”

“涵洞的位置標註了,在南門以東約兩百步,城牆根下面。但不知道後金有沒有發現。”

“主播要賭一把?”

“不是賭,是賭贏了就翻盤。”

楊凡把彈幕提供的資訊記下來,開始畫詳細的進攻路線圖。

他畫得很慢,每一處地形、每一個距離、每一段行軍時間都反覆推算。八十個人,三個方向,每一個人的位置、任務、撤退路線都要明確到人。

畫到一半,沈晚晴端著一碗藥走過來,放在他旁邊。

“喝。”

楊凡端起來一口悶。苦,但比上次的黃連蒲公英湯好一些。

“這次加了些甘草。”沈晚晴說,語氣裡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

楊凡把碗放下,繼續畫圖。

沈晚晴沒有走。她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突然問:“你要去打薊州?”

“不是打薊州,是給薊州送糧。”

“有區別嗎?”

“有。”楊凡抬起頭看了她一眼。“打薊州是攻城,死很多人。送糧是突圍,只死很少的人。”

沈晚晴看著他,沉默了幾秒鐘。

“你這個人很怪。打仗,但不想讓人死。”

楊凡沒有回答。

他低下頭繼續畫圖,但沈晚晴沒有走,她就那麼站在旁邊,安靜地看他畫。

燈光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洞壁上,一大一小,靠得很近。

王貴從洞外走進來,看到這一幕,轉身就走。

“王貴。”楊凡叫住他。

“哎,我沒看見,我啥也沒看見。”

“滾過來。”

王貴嘿嘿笑著走過來。楊凡把畫好的進攻路線圖遞給他:“你看一下,有問題沒有。”

王貴接過圖,藉著燈光仔細看了一遍。

他沒有問圖上的標記是什麼意思。

楊凡教過他,圓圈代表自己人,方塊代表敵人,箭頭代表方向,叉號代表地雷。

“東面佯攻,用多少人?”

“二十個。你帶。”

“河溝運糧呢?”

“三十個。我帶。”

“那剩下的呢?”

“守山。”楊凡說。“大黑山是咱們的根,不能丟。”

王貴把地圖還給他,沉默了一會兒。

“楊哥,你親自帶運糧隊,萬一……”

“沒有萬一。”

楊凡站起來,走到洞口。

夜風吹進來,帶著雪和松脂的氣味。

遠處的天邊,薊州方向的火光比前幾天暗了很多,不是後金撤了,是城裡的守軍已經沒有力氣燒火了。

馬誠走了快一個時辰了。

楊凡摸了摸左臂的傷口。沈晚晴的藥起了作用,腫脹消了一些,但還在疼。

他用右手把92式的彈匣退出,檢查子彈,重新上膛。

三天後。

薊州南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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