帶路的人(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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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凡沒有立刻開槍。

不是猶豫,而是在判斷。二十多個人,排著鬆散的隊形,沒有火把,沒有號令,但走得很有章法——前前後後拉開了大約三十步的距離,左右也散得很開。這不是普通百姓走夜路的走法,是標準的戰鬥搜尋隊形。

關鍵是,他們上山的方向,正對著那道最隱蔽的山路——那條除了楊凡的人之外,不應該有任何人知道的路。

“所有人,進入射擊位。”楊凡對著對講機說,聲音壓得很低,但每個字都像石頭一樣沉。“沒有我的命令,不許開槍。”

山洞裡的人動了。

七十多個戰鬥人員,在黑暗中無聲地進入預設的防禦陣地。王貴帶著第一組堵在山路的轉彎處,鐵頭帶著第三組繞到了側翼,馬誠帶著他的人守住了洞口。所有人都是槍上膛、保險開,只等一聲令下。

楊凡趴在烽火臺頂上,四倍鏡牢牢地鎖住隊伍最前面那個人的胸口。距離一百二十米,月光下能看清輪廓——中等身材,走路不快但很穩,像是知道前面沒有危險。

知道沒有危險?

楊凡心裡一沉。這個人如果不是膽子太大,就是知道這條路上沒有埋伏。而知道這條路上沒有埋伏的人,只可能是……

隊伍走到了離山洞大約八十米的位置,停了。

最前面那個人舉起手,後面所有人同時停下。動作乾淨利落,不是散兵遊勇能有的默契。

然後那個人開口說話了。

“上面的兄弟,別開槍。我不是後金的人,也不是來打你們的。我叫李定國。”

楊凡的手指猛地扣緊了扳機,但沒有扣下去。

李定國。

這個名字像一道閃電劈進了他的腦子。他不是明史專家,但寫畢業論文的時候,他把明末農民軍的主要人物翻了個底朝天。李定國——張獻忠的養子,大西政權的將領,後來聯明抗清,在桂林逼死了孔有德,在衡州陣斬了尼堪,是南明後期最能打的將領之一。

但現在是什麼時候?崇禎二年。李定國才多大?九歲?十歲?

楊凡透過四倍鏡仔細看了一眼——隊伍最前面的那個人,確實不高,身形單薄,不是成年人。但說話的聲音和語氣,又不像一個十歲的孩子。

“別動。我一個人上來,跟你們當家的說話。”那個人說著,把手裡的武器——一把腰刀——放在了地上,然後舉著雙手,一個人沿著山路往上走。

楊凡從烽火臺頂上下來,站在山路轉彎處的射擊位後面,92式握在手裡。

那個人走近了。月光下,楊凡看清了他的臉——確實是個孩子,最多十三四歲,臉上還帶著少年人的稚氣。但他的眼睛不像孩子,那種沉靜和銳利,楊凡只在打了十年仗的老兵身上見過。

“你是當家的?”那孩子在楊凡面前三步遠的地方停下來,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身後的95式上停了一瞬,但沒有露出任何驚訝的表情。

“楊凡。關寧軍小旗。”楊凡沒有放下槍。“你說你叫李定國?”

“是。”

“陝西人?”

那孩子微微眯了一下眼睛。“你怎麼知道?”

楊凡沒有回答。“你身後的那些人是誰?”

“潰兵。遵化城破之後散了的,我收攏了二十三個。”李定國的語氣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聽說大黑山上有人在聚兵打後金,我帶他們來投。”

楊凡沉默了幾秒。一個十三四歲的孩子,收攏了二十三個潰兵,在大黑山方圓幾十裡的山區裡找到了他的據點,而且是沿著一條不該被外人知道的路找上來的。

“誰告訴你這條路?”楊凡問。

李定國沉默了片刻。

“一個叫鐵頭的人。我已經把他綁了,在山下。”

楊凡的瞳孔猛地縮緊。

對講機裡,鐵頭的聲音幾乎是同時炸開:“楊哥!我被綁了!”

不對。

楊凡的大腦飛速轉動。鐵頭在他身邊,一直在第三組裡待著,沒有下過山。對講機裡的聲音是鐵頭的沒錯,但說話的內容不對。

是詐。

“別動。”楊凡的槍口瞬間抵住了李定國的胸口。同時對著對講機喊:“所有人注意,敵襲!鐵頭,報位置!”

“楊哥?我在第三組,怎麼了?”鐵頭的聲音從對講機裡傳來,語氣困惑。

而山路上,被楊凡用槍頂住的“李定國”,臉上露出了一絲笑意。

那種笑意讓楊凡後背發涼。

“你反應很快。”那個“孩子”說。聲音變了——不再是少年人的嗓音,而是成年男人的聲音,低沉,沙啞,帶著一種讓人不舒服的柔滑。“但你沒有開槍,這是你犯的錯。”

話音剛落,山路兩側的黑暗中,突然亮起了十幾支火把。

不是火把,是火摺子。十幾個黑衣人從雪地裡猛地掀開偽裝——他們竟然在楊凡的眼皮底下,提前潛伏在山路兩側不到二十米的位置。偽裝用的是白布和雪,和地面融為一體,楊凡的望遠鏡在夜間根本分辨不出來。

槍聲炸開。

但不是黑衣人開的槍——他們沒有火器。是王貴的第一組率先開火,95式的點射在夜色中拖出彈道的光痕。衝到最前面的兩個黑衣人被擊中,悶哼著倒下。

但黑衣人太多了。二十多個,不,三十多個,從山路兩側的黑暗中湧出來,有的拿著刀,有的拿著弓,還有幾個抱著粗大的木樁——用來撞洞口的矮牆。

楊凡一槍托砸在面前那個假“李定國”的臉上,那人的鼻樑骨發出一聲脆響,整個人往後仰倒。他沒有補槍,而是轉身對著對講機吼:“各組自由開火!不要放一個人進洞!”

自由開火。

這是他第一次下這個命令。

七十多把95式在山路上同時開火,聲音密集得像有人在用鐵錘砸一口巨大的鐘。黑衣人在第一波火力中倒下了十幾個,但他們沒有退。不是不怕死,而是退也是死——楊凡後來才知道,這些人是後金從投降的明軍裡挑選的死士,每個人都被許諾了家人不死的條件。他們來的任務不是打贏,是衝進山洞,點火。

只要點燃了山洞裡的糧草,大黑山上的據點就廢了。

一個黑衣人冒著彈雨衝到了矮牆前面,把懷裡抱著的一個陶罐砸在了矮牆上。陶罐碎了,裡面的液體濺出來——煤油。刺鼻的氣味在夜風中散開。

第二個黑衣人緊跟著衝上來,手裡舉著一個火摺子。

“打死他!”楊凡吼。

鐵頭從側翼衝出去,95式抵著那個黑衣人的腦袋開了槍。子彈從太陽穴打進去,從另一側穿出來,火摺子掉在地上,熄了。

但第三個黑衣人已經摸到了矮牆的另一側。

他沒有火摺子,但他有打火石。“嚓——嚓——”火星在黑暗中閃了兩下。

楊凡從烽火臺上跳下來,三兩步衝到矮牆後面,92式連開三槍,打中了那個黑衣人的肩膀和腹部。但那人已經點燃了地上的煤油。

“轟——”

火苗沿著煤油蔓延到矮牆,照亮了半面山坡。

楊凡看到了一樣東西——在火光的映照下,山路轉彎處的岩石後面,站著一個人。

不是黑衣人。那個人穿著明軍的棉甲,戴著鐵盔,站得筆直,像一棵栽在雪地裡的樹。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眼神很亮,像兩塊燒紅的炭。

假“李定國”從地上爬起來,捂著斷裂的鼻樑,踉踉蹌蹌地跑到那個人面前,低著頭說了一句話。

楊凡聽不清說了什麼,但他看到那個人的嘴唇動了一下。

一個字。

“退。”

所有還活著的黑衣人立刻停止了進攻,像潮水一樣退入黑暗中。撤退的速度比進攻還快,而且不亂——有人掩護,有人斷後,有人拖走了傷員和屍體。

從第一聲槍響到撤退,不超過四分鐘。

楊凡站在燃燒的矮牆後面,大口大口地喘著氣。硝煙、煤油味、血腥味混在一起,嗆得他眼睛發酸。

“各組報損失。”他的聲音沙啞。

“一組,輕傷兩個,沒有陣亡。”

“二組,擦傷三個,沒有陣亡。”

“三組,鐵頭沒事,但有一個兄弟被刀砍了胳膊,沈大夫在處理。”

“四組……”

楊凡聽著各組報上來的數字,心裡在往下沉。沒有陣亡,但傷了不少。更重要的是,他的防禦陣地暴露了——從今往後,後金知道大黑山上有一個明軍據點,知道規模和火力,甚至知道那條隱蔽的山路。

而對面的那個人,那個站在岩石後面、穿著明軍棉甲、下令“退”的人,到底是誰?

他不是後金的人。楊凡看得很清楚——那人的棉甲是明軍的制式,不是繳獲後改穿的。一個明軍裝束的人,帶著一群死士,夜襲明軍的據點。

降將。或者說,叛徒。

楊凡蹲在矮牆後面,用雪擦了擦手上的血——不是他的血,是那個假“李定國”的鼻血。

對講機裡傳來王貴的聲音:“楊哥,我們抓了一個活口。受傷跑不動的,大腿中槍。”

“審。”

“已經審了。”王貴頓了頓,“他說,他們是後金從投降的明軍裡挑的人,帶隊的是一個漢人將領,姓耿。”

耿。

楊凡的腦子裡閃過一個名字——耿仲明。毛文龍的舊部,皮島副將,後來投降後金,被封為懷順王,是“三順王”之一。但那是崇禎六年以後的事,現在是崇禎二年,耿仲明應該還在皮島,跟著毛文龍,怎麼會在這裡?

不對,不是耿仲明。耿仲明投降後金是後來的事,現在他還沒有反。

那是誰?

楊凡站起來,看了一眼遠處的山路。黑衣人已經消失在黑暗中,連屍體都拖走了——好快的清理速度。

他對著直播間問了一句:“明末姓耿的降清將領,崇禎二年的時候可能在哪?”

【彈幕】

“耿仲明啊!但耿仲明是1633年才降清的,現在還沒反。”

“耿精忠更晚。”

“還有一個姓耿的——耿繼茂?那是耿仲明的兒子。”

“會不會是耿仲明提前反了?主播觸發了歷史變動?”

“不對,我查了資料,崇禎二年這個時候,毛文龍剛被袁崇煥殺不久,皮島的東江鎮亂成一鍋粥,耿仲明正在觀望。他不可能跑到遵化來打主播。”

楊凡看著彈幕,眉頭越皺越緊。

不是耿仲明。那是誰?

他正在想,身後傳來腳步聲。沈晚晴端著藥箱走過來,蹲下來檢查他的手臂——剛才那一連串動作,他的左臂傷口又裂開了,袖子被血洇溼了一片。

“別動。”沈晚晴剪開他的袖子,露出縫了七針的傷口。線頭沒斷,但傷口周圍的肉已經腫了,發紅發燙。

“感染了。”沈晚晴皺起眉頭。“你要是不想這條胳膊廢了,現在就跟我回去處理。”

楊凡看了一眼遠處的黑暗。

“現在不行。”

“你現在必須行。”沈晚晴的語氣不容置疑,“你的傷口在山裡跑了這麼多天,又在雪地裡趴了那麼久,沒有及時換藥。我警告你,傷口感染惡化,你會發燒,燒到四十度,到時候別說打仗,你連槍都端不穩。”

楊凡看著她的眼睛。火光在她臉上跳動,她的表情很認真,沒有討價還價的餘地。

“十分鐘。”楊凡說。

“半小時。”沈晚晴站起來,“我在藥房等你。半小時不來,我拿銀針扎你。”

她轉身走了。

楊凡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洞口,王貴湊過來,煙叼在嘴裡,嘿嘿笑了兩聲。

“楊哥,我跟你說——”

“閉嘴。”

“我還沒說呢。”

“知道你要說啥。閉嘴。”

王貴嘿嘿笑著走開了。

楊凡蹲下來,用雪擦了擦臉上的菸灰。他看著遠處黑暗中的山路,腦子裡那個穿明軍棉甲、站得筆直的人影揮之不去。

姓耿。

不是耿仲明。

那是誰?

他對著直播間說了一句話:“幫我查一個人。明末,姓耿,可能是毛文龍的舊部,崇禎二年的時候應該在皮島或者遼東一帶。動作快,明天天亮之前我需要答案。”

直播間裡,幾十萬人同時開始翻資料。

楊凡站起來,往山洞裡走去。

沈晚晴在等他。

半小時,不能遲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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