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戰力晶片(1 / 1)
深秋的石動村,清晨,天還黑著。
年幼的石玉蹲在灶臺前,往灶膛裡塞了兩把幹松枝。
松枝燒起來噼啪響,鍋裡的水剛冒小泡,他熟練的將一把野菜和半碗糙米放下鍋,熟練得讓人心疼。
裡屋傳來爺爺的咳嗽聲。連續的咳嗽,越咳越重,到後來整個人都在抖,木板床“吱嘎吱嘎”地響。
很難想象一個曾經的戰士級,身體會差到這個程度。
石玉煮著粥停了下來,回頭望去。
窗戶紙破了兩個洞,透進來一點灰濛濛的月光。月光下爺爺側躺在床上,被子裹到下巴,露出半張臉。臉上的肉很少,顴骨撐著皮,皺紋從眼角一直拉到腮幫子。
“爺爺...”石玉擔心的叫了出來。
老人又咳了兩聲,咳意未盡,被他硬生生壓了下去,喉結滾動了一下。他用手背抹了抹嘴角,聲音啞得厲害:“玉兒,我沒事,粥……好了嗎?”
“爺爺,快了。您再躺一會兒,好了我馬上端過來。”
石玉轉身回灶臺。
沒過多久,粥已經好了。
他用碗盛了一碗,端到裡屋,爺爺已經坐起來了,靠在床頭的牆上,背後墊著一件捲成團的舊棉襖。石玉把碗遞過去。
“玉兒,你吃了沒,爺爺晚點吃也沒事?”爺爺問,眼睛看著他。
“爺爺,我...提前吃了。”
其實石玉沒吃。但鍋裡還剩點,等一會刮一刮鍋底還能刮出小半碗,等爺爺吃完他再吃,能省則省。
爺爺聽罷,沉思幾瞬,還是選擇低頭喝粥,一口一口慢慢地喝,最後把碗遞迴給石玉。
“爺爺吃飽了,再緩一緩,玉兒麻煩你去收拾一下了。”
碗底還剩了兩勺量的粥,他是故意留的,石玉還小要多吃點。
爺孫倆相依為命,總是為對方考慮。
石玉接過碗,低頭看了一眼碗底有剩,小孩心性也沒多想,拿起碗往灶臺走去。
“玉兒,吃完咱們就進山。”爺爺說道,聲音比剛才穩了些,“昨天在後山野獸林下的套子該收了,咱們早點去,省得抓住的野獸吸引到什麼更高階的妖獸。”
“好的爺爺。”
石玉到灶臺邊,把碗底的米粒仔細刮進鍋裡,又颳了刮鍋底的鍋巴,湊成小半碗。他蹲在灶臺邊上吃,吃得很快。鍋巴很硬,咬的時候“咯吱”響。
裡屋傳來一聲極輕的嘆息,當年若未發生那件事,自己何至於此,一時的心善卻換來了毀滅性的打擊。連帶著玉兒也遭了罪。
石玉吃完收拾好就準備出發。
天亮了一些,空氣有些冷,吸進鼻子裡有一股溼漉漉的草腥味。
石玉回屋拿了揹簍和柴刀。他把柴刀別在腰後,背上揹簍,推開院門。
爺爺已經穿好衣服出來了,手裡拄著一根柺杖——其實就是一根粗樹枝,底下削尖了防滑。他走路的時候左腿拖著,每走一步身子就往左歪一下。那條腿是舊傷,石玉問過,爺爺只說年輕時候傷的,沒多講。
兩人出了院門,沿著村後的土路往山上走。
石動村不大,攏共二三十戶人家,散落在山腳下。村口有一棵老槐樹,樹幹兩個人合抱粗,葉子落了大半。
路過村口時,隔壁劉嬸家的門開著,劉嬸在院子裡餵雞。她看到石玉和爺爺,手裡的簸箕頓了頓,招呼了一聲:“老石頭,又上山?你那腿能行嗎?”
爺爺擺擺手,嘴角扯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沒笑出來:“死不了。”
再怎麼樣憑藉當年戰士級的戰鬥經驗在這普通山村林子裡保命還是毫無問題的。
劉嬸搖搖頭,嘴裡嘟囔了一句年紀這麼大還逞強。
上山的路是上山的人踩出來的,很窄,只容一個人走。兩邊是灌木和雜草,有些灌木長了刺,石玉走在前面,用柴刀砍掉擋路的枝條。
爺爺說過,後山這一片是以前鎮上的守衛隊清理過的,而且他們這一片原本也沒有什麼高階妖獸,所以一般還算安全。
爺爺走在後面,速度很慢。
走了大約半個時辰,到了後山的第一道坡。坡上有一片松樹林,松針落了一地,踩上去軟綿綿的,腳底下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音。
爺爺在一棵松樹下坐下來,把柺杖橫放在膝蓋上。
爺爺喘了一會兒,喘得胸口起伏很大。
石玉聽到後立馬放下揹簍,蹲在爺爺旁邊,手伸進口袋裡,摸到一塊昨天省下來的餅子碎塊。
他在想爺爺是不是沒吃飽所以體力不夠了才喘的厲害,拿出來想給爺爺墊墊肚子。
爺爺看到玉兒這番模樣,既欣慰又心疼
“玉兒,你自己留著吧,爺爺不餓,你餓了的話就吃掉”。
石玉聞言只好放回了口袋。
“對了,爺爺,”石玉仰起臉看著爺爺,聲音裡帶著點不好意思,“我不太記得……套子下在哪了。”
爺爺看著他,眼角皺紋舒展開一些,笑了笑,伸出手,粗糙的手掌在石玉腦袋上輕輕摸了一下:“玉兒,這下套子可得記牢了,不然豈不是白下了。”
他的手很暖,掌心有厚厚的繭,摸在頭髮上沙沙響。
“玉兒,我們下了三個套,都在溪邊那片矮灌木叢裡。”爺爺的手收回來,往東邊指了指,聲音放緩了,像在教他,“一個在老獾洞口,一個在兔子道上,還有一個在那棵歪脖子松樹底下。你去看看,收穫怎麼樣。”
“好嘞!我去看看。”石玉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抬腿就想出發了。
“等等。”爺爺叫住他,手伸進懷裡,掏得很慢。掏出來的是一塊眼睛大小的灰色晶片,邊緣有些毛刺。
不知為何,晶片邊上明顯有掛鉤的地方,但現在卻只剩一個晶片了。
這是戰鬥力晶片,遠遠的眼神聚焦後就能測出妖獸和人的戰鬥力強弱,爺爺說以前他們每人有一個,他們是誰就沒說了。
爺爺把晶片遞給他,手指捏著晶片的邊緣:“玉兒,帶上這個。”
“溪邊前兩天有大東西來過,蹄印很深,我看著像是野鹿,但也說不準。”
“你真碰上了大傢伙的痕跡,也別好奇,多半數值都超過6點了,直接回來找爺爺就好。”
“這灰色晶片最多能測到一百的戰力,再高就得用白色晶片了,但那不是咱們能有的。”
“記住,山裡的野獸,戰力在一到十之間,叫做‘野獸’,超過十的就不是普通野獸了,那是‘士獸’,咱們碰上了那就只有跑,可能還有一線生機。”
石玉接過晶片,晶片冰涼,但爺爺握過的地方還留著一絲溫乎氣。他把晶片塞進衣襟裡。
“知道了,爺爺。”
爺爺點點頭,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兩息,又說:“順路砍些柴回來。幹松枝,粗的,能燒得久的。”
“嗯!”
石玉站起來,背上揹簍,聽了爺爺的話,這次謹慎了些,慢慢走了兩步,回頭看了一眼。爺爺還坐在樹下,眼睛看著他,見他回頭,便笑了笑,笑容很淡,但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像曬乾的橘皮。
石玉於是繼續出發,先是過一個山溝溝,底下有碎石和枯葉。他踩著石頭跳下去,鞋底打滑,差點摔了一跤,手扶住旁邊的樹根才站穩。
過了溝,是一片矮灌木。灌木叢很密,枝條交錯在一起,有些枝條上掛著枯萎的紅色漿果。
他彎著腰鑽進灌木叢,在灌木叢深處的老獾洞外找到第一個套子。套子是麻繩做的活釦,系在一根彎下來的樹枝上。套子空了,繩子還在,但地上有被刨過的痕跡,土翻起來,露出深色的溼泥。旁邊有一團毛——灰色的,粗硬的,是獾毛。
看來,有野獾來過,但掙脫了,真是可惜,野獾戰力一般4-5,力量還是頗大的,這種力量大一些的野獸就是難獵。
他把套子收起來,卷好麻繩塞進揹簍。
第二個套子在溪邊灌木叢裡。溪水不寬,一步就能跨過去,水很淺,清得能看到底下的鵝卵石。
溪邊的泥地上有腳印——一看就知道是野兔子的,一串一串的,從溪邊延伸到灌木叢。
石玉激動了一下,看來很可能有收穫了。
果然,等石玉過去,一隻灰色野兔,後腿被繩套勒住,吊在彎下來的樹枝上,已經不動了。
還是這種戰力只有2-3的野兔抓起來容易。
石玉把兔子解下來,拎著耳朵掂了掂,大概有三斤多。他把兔子塞進揹簍,又去找第三個套子。
第三個套子在歪脖子松樹底下,空空如也。地上有蹄印,很大,比他的拳頭還大。蹄印邊緣的泥還沒完全乾,印得很深,說明那東西分量不輕,這麼個大傢伙誰能抓住啊。
他蹲下來,把手伸進蹄印裡摸了一下。泥是涼的,有點黏,指尖能摸到蹄印底部的紋路——蹄子前端分叉,兩瓣,是偶蹄類的。
他站起來,順著蹄印的方向看過去。蹄印往北邊的密林裡延伸,走了十幾步就被落葉蓋住了,看不清了。
石玉沒敢往前探。爺爺剛說完,碰上不確定的大傢伙,先回來,別好奇。
他收了第三個套子,便開始砍柴。砍了大約半個時辰,揹簍裝滿了,上面還綁了一捆柴,壓得揹簍的竹條“嘎吱嘎吱”響。
他揹著揹簍往回走,路過溪邊時停了一下。
溪水從上游流下來,他看了一會兒溪水,也說不上在看什麼。水就是在流,一直流,碰到石頭就分開,過了石頭又合上,沒停過,好像有一種奇特的規律。
突然傳來的聲音打斷了他,“玉兒!”爺爺的聲音從溝那邊傳過來,有點啞,在風中顫抖,爺爺看自己這麼久沒回來估計也著急了。
他回過神,答了一聲:“來了,爺爺!”。
揹著揹簍爬上溝,爺爺還坐在那棵松樹下。看到揹簍裡的只有一隻野兔,爺爺“唉”了一聲,聲音緩緩傳出:“可惜就一隻。”
“野獾跑了,繩子磨斷了。第三個套子也空了,來過一頭大傢伙,蹄印很深,我沒往前找。”
爺爺點頭,點得很慢:“玉兒,做得對。不確定的東西別好奇,好奇心是會送命的。”他說著要站起來,手撐著樹幹。石玉上前一步,輕輕托住爺爺的胳膊肘。爺爺的胳膊很細,骨頭硌手,爺爺太瘦了,這次回去能吃點兔肉補補了。
“回去吧,一隻野兔也不錯。”爺爺說,另一隻手拍了拍石玉扶著他的手背。
兩人往山下走。石玉走在爺爺旁邊,虛扶著。下坡路爺爺的左腿更吃力,每一步都要先用柺杖撐住,再慢慢把重心移過去,身子歪得厲害。石玉跟著爺爺的節奏,走得很慢,腳踩著爺爺踩過的地方。
走到半路,爺爺又開始咳,咳了好一陣,咳聲才漸漸弱下去,咳完用袖子擦了擦嘴。袖子是深藍色的,洗得發白,擦上去留下一塊暗色的溼痕。不是口水的顏色,更深,更稠。
石玉盯著那塊紅色溼痕,喉嚨裡像堵了什麼東西。他張了張嘴,想說“爺爺,我們歇歇吧”,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他知道爺爺不愛聽這個。
爺爺應該也有自己的驕傲吧,平常看爺爺雖然腳不利索,但人卻總是站的筆直。
爺爺把袖子捲了卷,蓋住了那塊痕跡,然後轉過頭,對石玉扯出一個笑,笑容有點勉強,但眼睛是溫熱的:“走,玉兒,咱們回家吧。”
“嗯,回家。”石玉點頭,扶著爺爺慢慢走。
太陽西斜,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疊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的。影子隨著他們的步子,一歪一斜,慢慢挪下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