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爺爺舊傷(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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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家,兔子剝了皮,掛在院子裡的木架上晾著。石玉蹲在院門口磨柴刀。

石玉把刀刃貼著石面推過去,“嚓——嚓——”,聲音很穩,窮人家的孩子早當家,這都是基本功了。

磨了幾下,他停手,舉起刀對著光看——刃口磨出了一條細亮的線,夠了。

他把刀收起來,進屋。

爺爺在灶臺邊收拾兔肉。石玉看到就立馬走過去拿過刀:“爺爺,我來,我來”

爺爺沒爭,讓開了,讓石玉多鍛鍊是他一直在做的事情,他知道自己的情況,玉兒能早點獨立才最好。

要不是八年前在山林裡撿到玉兒,自己或許早就沒有活下去的勇氣了吧,一把殘骨,家破人亡,回到村裡也是如同行屍走肉。

手在衣服上蹭了蹭,蹭掉掌心的血汙。他在門檻上坐下,喘了兩口氣,然後便慈祥的看著石玉。

玉兒的父母應該是了不得的人家吧,當年撿到玉兒時明顯能感受到有強者在附近窺視。

那股強大的氣息直到現在想起來都汗毛直立。

這要是當時用自己那個灰色晶片看這種強者的戰力,晶片估計會直接炸裂吧。

石玉把兔肉切成塊,碼在盤子裡,準備煮個兔肉湯。

兔肉燉了半個時辰,加了鹽和幾片姜。姜是院角種的。鍋裡咕嘟咕嘟冒泡,肉香飄出來,混著姜的辛辣,在這個深秋給兩個相依為命的爺孫帶來溫暖。

石玉先盛了一碗遞給爺爺。兔肉燉得爛了,筷子一夾就散。爺爺就吃了兩塊肉,喝了半碗湯,把碗推過來:“玉兒,剩下的你吃。”

碗裡還有大半。石玉端過來,沒客氣,他實在餓壞了,一塊一塊吃完了。肉嚼起來有點柴,但湯是鮮的,鹹淡正好。他把湯也喝得乾乾淨淨。

吃完飯,爺爺坐在門檻上,手在左腿上慢慢揉著。揉得很慢,從膝蓋往下,一寸一寸地按,按到小腿的時候眉頭皺了一下,手指停住了。

石玉搬了個小板凳坐在爺爺旁邊,手裡拿著那張拔下來的兔皮。兔皮已經刮乾淨了內膜,用鹽搓過,鋪在木板上晾了一下午,邊緣有點卷。他用手指把卷起來的邊按平,翻過來看了看。皮子不大,但毛色還行,灰白相間的,摸上去有點粗。

“爺爺,這張兔子皮能賣多少?”他帶著期待的眼神問道。

爺爺轉過頭,眼睛在兔皮上掃了一眼,對著石玉笑著說:“這兔皮可不值什麼錢。這張毛色還一般,撐死了十個銅板。”

“十個也不錯啊,嘿嘿,多獵點爺爺就能給爺爺治病了。”石玉小聲說,手指在兔皮上慢慢摩挲著,毛有點扎手。

爺爺笑了笑也沒接話,野兔也不是那麼好獵的,雖然戰鬥力不高,但元素賦予的加成,讓野兔的速度是非常快的。

他的手還在腿上揉著,揉的力道時輕時重,像是在回憶些什麼,時而痛苦,時而迷茫,時而無奈。

院子外面的天色暗下來了。西邊的山頭還掛著一線橙紅,被雲層切成幾段,像燒剩的炭條。幾隻烏鴉從林子裡飛過去,叫聲又粗又啞,“嘎——嘎——”,拖得很長。

石玉把兔皮摺好,放進屋裡的木箱子上面。箱子在家裡放了很久很久了,杉木做的,年頭久了,木紋都發黑了。他開啟箱子看了一眼——裡面摞著幾張皮子:兩張兔皮,一張獾皮,最底下壓著一張大的。

那張大皮子他見過。火狐皮,通體赤紅,從頭到尾沒有一處雜色。皮子很完整,四隻爪子都在,尾巴蓬鬆得像一團火。爺爺說,這是他年輕時候獵的,留了好多年,一直沒捨得賣。

火狐啊,好像都沒聽過這種野獸。

石玉把新兔皮放在獾皮上面,合上箱子蓋。

回到院子,爺爺已經站起來了,拄著柺杖,在院子裡慢慢走。走得很慢,左腿拖在地上,但身體提拔,如山一般。

“爺爺,您腿今天怎麼樣?”石玉挨著爺爺站著,肩膀輕輕碰著爺爺的胳膊。

“沒事,還是老樣子,這不都習慣了。”爺爺的聲音很平靜,好像這件事情只是稀疏平常的小事而已。

“昨天下山的時候……我看您走得比前幾天慢了。”石玉說完就低下頭,他知道爺爺肯定很難受,小小的手指摳著褲腿上的一道破口。

“走的慢是這路上草啊,灌木什麼的變多了,必須得小心嘛,對吧玉兒”爺爺卻輕巧得解釋過去。

石玉看著爺爺的左腿。褲腿寬大,看不出什麼,但他知道那條腿的膝蓋往下是歪的,小腿骨當年斷過,接得不好,長歪了,爺爺每次走路應該都非常痛苦吧。

“對了,爺爺,膏藥還有嗎?”

“還有幾貼膏藥,應該夠用。”爺爺說完就轉身往屋裡走,並不太想多聊他的腿,步子很慢,邊走邊說“走吧玉兒,這麼晚了,也該休息了”。

石玉也就沒再問。

夜晚,他搬起板凳和爺爺兩人一前一後進了屋,洗了腳——就是用冷水衝一衝,擦乾。

爺爺洗腳的時候把左腿的褲管捲起來,石玉看到膝蓋上面的皮膚顏色比別處深,紅白色混在一起,像一塊被火燒過舊傷疤。

爺爺注意到石玉在看,伸手把褲管拉下來。

“別擔心玉兒,這個傷倒不是特別嚴重的。”爺爺說了這幾個字,聲音低低的,像在說給自己聽。

石玉只能沉默,低下頭把擦腳的破布擰乾,搭在灶臺邊的竹竿上。

他沒追問爺爺這裡又是怎麼受傷的,爺爺想說自然會說,不願意說出來,石玉也就默契地不追問了。

只是看著那紅白的疤痕,石玉想起爺爺提過的妖獸分級,野獸戰力不過十,士獸過十不過百,師獸過百不過千,將獸過千不過萬。

爺爺這傷,怕不是當年遇上了士獸了。他雖然只有八歲,但已經知道有些事爺爺不想說,問了也問不出。也就是好奇的猜測一番。

他回到自己的鋪上躺下。鋪就是幾塊木板架在兩條長凳上,上面墊了一層稻草,稻草上鋪了一塊舊棉布。

屋裡黑了。爺爺那邊傳來窸窣聲,是在翻身。然後是一聲長長的嘆氣,很輕,像是怕被聽到,但夜裡太靜了,石玉聽得清清楚楚。

石玉睜著眼睛,看著房梁。他想起白天在溪邊看到的那串大傢伙的蹄印,可能就是爺爺說的那個野鹿,那頭野鹿的體重不輕,少說也有兩三百斤。要是能獵到,鹿肉估計夠吃半個月,鹿皮估計能賣不少錢。但爺爺說了,不確定戰力的大傢伙可不能追,鹿一般戰力可都能達到7-8了。

經過元素淬鍊身體的野獸到了7以上戰鬥力,都比同戰鬥力的人類強悍得多。

爺爺說的話他都牢牢記著的,但他真的想讓爺爺好起來。

爺爺不光是教了打獵的規矩。還有些別的,零零碎碎的,在灶臺邊、在山路上或是在火塘旁邊。爺爺不愛長篇大論,說話跟他砍柴一樣,一刀一個準,石玉覺得爺爺是非常厲害的人,講的東西都很有道理。

有一回,大概是去年冬天。那天下了大雪,兩人窩在屋裡烤火,出不了門。爺爺往火塘裡添了根粗柴,火苗躥起來,照得兩人臉上一片紅。

爺爺說:“山裡的野獸,力氣大的不一定活得久。”

石玉在撥火,抬頭看了爺爺一眼。爺爺的眼睛被火光照得亮亮的,瞳孔裡有兩朵小小的火苗在跳。

“活得久的,是那些知道什麼時候藏、什麼時候等的。”爺爺用火鉗夾了夾柴,讓火燒得勻一些。

“人也一樣。拳頭硬不是最要緊的,要緊的是腦子清醒。別人比你強,你就忍著,等機會。”

“這世上,有的人淬鍊元素之力,讓身體如鐵似鋼;有人引導外界元素施展術法,揮手間火球水箭,威力無窮。但無論走哪條路,都得先學會判斷形勢,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石玉那時候七歲,雖然不全懂,但記住了。

也好奇外面的世界,好奇那些能夠呼風喚雨的元素法師、那些一掌劈山斷海的戰士,這簡直就是神仙般的人物。

爺爺說的意思應該是想要成為那樣的神仙人物,學會的第一件事應該是隱忍、觀察而不是不管不顧的出手,畢竟活著才有機會成長。

爺爺教的不是怎麼殺,是怎麼判斷,是保持冷靜。

想著想著,眼皮沉下來了。

半夜被咳嗽聲吵醒。

不是又是一長串,像要把肺咳出來。石玉立刻翻身坐起來,腳踩到地上,地面冰涼。他摸黑走到爺爺床邊,伸手去夠爺爺的肩膀。

爺爺縮成一團,整個人在抖。被子滑到腰上,石玉把被子拉上來,手碰到爺爺的脖子——滾燙的,汗把領口洇溼了一片。

“爺爺。”

咳嗽聲停了一會兒,爺爺喘了幾口氣,聲音從被子裡悶出來,啞得厲害:“沒事……玉兒,等會就好了。”

石玉急忙去灶臺倒了碗水。他端著碗回來,扶爺爺坐起來。爺爺的手很燙,握在石玉的小臂上,力道卻很大,抓得他有點疼。他扶著碗,讓爺爺喝了兩口。

石玉把碗放在床頭的矮凳上,又幫爺爺把被子掖好,掖得嚴嚴實實的,只露出腦袋。

“睡吧,玉兒。”爺爺溫和的說,聲音比剛才穩了一些,但還是很啞。

石玉沒動。他在黑暗裡站了一會兒,聽爺爺的呼吸。呼吸慢慢平了,帶著一點細微的呼嚕聲。

他才回到自己鋪上,躺下來,把薄被子拉到下巴。

被子上有草藥味,是爺爺身上的味道,洗不掉。他聞著這個味道,卻也覺得舒適,眼睛盯著房樑上的蛛網,看了很久,看了多久就想了多久,暗暗做好了明天的計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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