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成功破境(1 / 1)
大夫來得很快。
是吳府裡常用的陳大夫,五十來歲,揹著一個黑色藥箱,走路不快,眼睛前掛著一枚舊灰色晶片。進了練武場,他先看了看周林,又看了看石玉。
周林傷的雖然重,但大多是皮外傷,只有腹部需要溫養一段時間。
石玉就狼狽多了,到處淤青,受了好些內傷。
後背摔得發紫,肩頭被粗棍擦出一道血口,右手虎口裂開,腰部淤青,呼吸時一陣陣發悶。
陳大夫讓他坐在擂臺邊的小凳上,伸手看了看各處傷口,把了把脈。
說道:“骨頭沒斷,氣血震得厲害。回去歇兩日,腰部,背部,肩膀藥酒揉搓,傷口別沾水,其他傷處塗上府裡的藥膏,很快就好了。”
吳楓急忙問:“真沒大事?”
“沒大事。”陳大夫把藥箱開啟,取出藥膏和藥酒,“不過這幾日不能再鍛鍊了,得修養幾日。”
石玉抬頭。
陳大夫瞪他:“看我做什麼?我說不能練,就是不能練,內傷可不是開玩笑的,不要涸澤而漁。”
吳楓立刻點頭:“聽見沒?內傷不愈可就沒辦法掙錢了。”
石玉本來還想說什麼,聽見“掙錢”兩個字,只好閉嘴。
王統領站在一旁,看著他那副樣子,冷哼了一聲:“知道怕了?”
“知道怕就好好養傷,都給你說了,命更重要。”
練武場的人還沒散完。
比試結果已經傳開了。
石玉,第一。
周林,第二。
錢飛,第三。
一個戰力9.4的山村伴讀,連贏趙虎、錢飛,最後把戰力10.2的周林弄下擂臺。
這事聽起來像玩笑。
可練武場上的裂木板、斷棍、石玉肩頭的血口,還有周林沉著臉站在大房那邊,都證明這不是玩笑。
吳秉章坐在北面椅子上,沒有立刻離開。
他看著石玉,目光比先前更深了一些。
趙管事站在他身後,低聲道:“老爺,這孩子能忍,也忠心,是個好苗子。”
吳秉章點了點頭:“難得的是膽大心細,他剛來那天就膽子不小。”
趙管事沒有接話。
無需多說,是不是人才,家主的眼光不會錯過。
吳秉章又看向吳楓。
吳楓正蹲在石玉旁邊,一會兒問胸口疼不疼,一會兒問手還能不能動,完全沒有平日裡吊兒郎當的樣子。
吳秉章眼神動了動。
“楓兒這陣子,也變了些。”
趙管事道:“二少爺看賬比從前認真許多。”
“那就好,讓他繼續看吧。”吳秉章說,“戰力也不能落下。”
“是。”
大夫包紮好傷口後,吳楓扶著石玉往小院走。
石玉其實能自己走。
可吳楓的手扶得很緊,他也就沒推開。
一路上,府裡的下人看見他們,眼神都不一樣了。
以前是客氣。
現在還是客氣,卻多了點敬畏。
有兩個小廝站在廊下低聲說話,見石玉走近,立刻閉嘴。
石玉聽見了半句。
“就是他……把周林……”
後面的話沒了。
吳楓卻聽得得意,腰都直了些。
“看見沒?”他壓低聲音說,“以後他們再想說你是山裡來的,就得先想想周林是怎麼下臺的。”
石玉道:“其實周林比我強。”
吳楓愣了一下:“你都贏了,還說他比你強?”
“這是事實,正面打,我打不過。”石玉說,“他棍法粗,可力氣和反應都比我強。最後那一下,也是運氣。”
吳楓沉默了。
過了一會兒,他小聲道:“可你賭贏了。”
“也對。”
石玉看著自己包好的右手。
贏了就是贏了。
但贏法不能騙自己。
他不是比周林強。
只是周林給了他機會,他抓住了。
如果再打一次,周林不急,不亂,不好大喜功,他可能早被弄下擂臺了。
想到這裡,石玉反倒更清醒。
他還沒過10點戰鬥力,得抓緊了,凡級跟戰士之間真是差距太大了。
他還在戰士的門檻前。
回到小院,吳楓讓丫鬟送來一碗肉粥。
石玉坐在石凳上,左手端碗,慢慢喝著。
粥裡有肉末,也有碎姜,熱氣順著喉嚨落進胃裡,身上的寒意散了些。
吳楓坐在對面,盯著他喝完半碗,才像想起什麼似的,從懷裡摸出一個小錢袋。
“給。”
石玉看著錢袋:“什麼?”
“今日第一名的賞錢還沒發,但趙管事剛才讓人先送了這個。”吳楓把錢袋推過去,“說從下月起,你月錢漲一銀幣。這個月剩下的日子,也按第一名補半月,先給五十銅板。”
石玉接過錢袋。
不多。
可這是他自己打來的。
他把錢袋握在手裡,手指慢慢收緊。
吳楓看他這樣,笑了笑:“高興吧?”
石玉點頭:“高興。”
“那你倒是笑一個。”
石玉想了想,真笑了一下。
吳楓卻像看見什麼稀罕東西一樣:“哎喲,你真笑了。”自己也笑了起來
石玉笑著低頭繼續喝粥。
吳楓笑了一會兒,又忽然嘆氣:“不過你這身傷,今晚肯定疼。”
石玉道:“疼幾日,就能換每月一銀幣,多值啊。”
吳楓瞪他:“你別什麼都往錢上算。”
“沒辦法,爺爺的腿傷要錢,讓爺爺過上好日子要錢,以後變強要買藥材,要買技法,鍛鍊法等等都要錢。”
吳楓鬱悶地看著他,也知道自己說不過他,便換了個話題:“話說王統領說你摸到門檻了。石玉,你是不是快過10了?”
石玉抬頭:“應該是,我感覺最近鍛體拳快圓滿了,打起來跟平常大不一樣了。”
“畢竟晶片都測到九點八了,很接近了。”
是很近了。
近到他剛才喝粥時,胸口發悶,可腰腹裡那股熱勁還沒散。那股勁像一團小火,被周林一棍一棍砸出來,被最後那一摔逼出來,現在還藏在身體深處。
他想抓住。
可陳大夫說不能練,王統領也說不能練。
石玉低頭看傷口,只能忍。
那天夜裡,傷口果然疼得厲害。
後背一沾床,紫腫的地方就像壓在硬石頭上。肩頭的血口火辣辣地燒,右手虎口一跳一跳地疼。
石玉睡不著。
他側著身,睜眼看窗紙。
小院外有巡夜護衛走過,腳步聲由遠到近,又由近到遠。
他聽著腳步,慢慢調整呼吸。
鍛體拳的呼吸法,他已經練了很多年。
以前在村裡,爺爺教他打拳,只說呼吸要穩,力不能散。到吳府後,王統領又講了腳、腰、肩、手。兩邊的話合在一起,他才慢慢明白,鍛體拳不是擺架子,也不是單純出拳。
是把散掉的力,帶著微弱的元素之力一點點收回身體裡。
石玉沒有起身。
他只是躺著,用最輕的方式執行鍛體拳的呼吸之法。
吸氣時,腹部微微鼓起。
呼氣時,腰腹慢慢收緊。
有莫名的熱力從腳底升起,經過腿,過腰,停在腹中,沒過多久就散了。
夜越來越深。
到後半夜,石玉終於迷迷糊糊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他沒有像往常一樣天沒亮就起。
吳楓破天荒起得比他早。
石玉醒來時,吳楓正站在床邊,手裡端著一碗粥,臉上還有點得意。
“別動。”吳楓說,“陳大夫說你今天不能下床亂跑。早飯我都給你端來了。”
石玉撐著床想坐起來,後背一疼,又停住。
吳楓把碗放到床邊小凳上:“我知道你肯定不老實。今天我盯著你,你休想修煉。”
石玉窘迫地說道:“我只是想起來洗臉。”
“洗臉可以,我讓人打水給你洗不就行了。練棍不行,打拳不行,偷偷去練武場更不行。”
石玉看著他。
吳楓也看著他。
兩人對視了一會兒。
石玉先移開眼:“行吧,聽你的。”
吳楓鬆了口氣,嘴裡嘀咕:“看你比看賬還累。”
這一日,石玉真的沒有練棍。
他坐在屋簷下曬太陽,身上披著吳楓拿來的薄襖子,春天了還是有些冷的。
吳楓在石桌對面看賬。
看一會兒,抬頭看他一眼。
再看一會兒,又抬頭看他一眼。
“別看了,我沒練。”石玉說。
吳楓哼了一聲:“誰知道你腦子裡練沒練。”
石玉愣了一下。
他還真在腦子裡練。
滿腦子都是昨天戰鬥的場景,
想得久了,他的呼吸法又自動執行起來。
那股熱力上到腰腹又出現了,接著又散。
吳楓這時看賬看得頭大,正想問他“白芨”和“白芷”是不是一種東西,抬頭一看,卻發現石玉坐在那裡,眼睛半閉,身體沒有動,可整個人好像比平時沉了一點。
吳楓到嘴邊的話嚥了回去。
他忽然不敢打擾。
過了片刻,院門口傳來腳步聲。
王統領走了進來。
他本來是來看石玉有沒有偷練,進門後卻停住了。
吳楓剛要開口,被王統領抬手止住。
王統領走到石玉身前三步外,盯著他看了一會兒。
石玉的呼吸很慢。
但每一次呼吸時,石玉的身體都像一塊一鬆一緊的毛巾。
王統領眼神變了。
他透過眼前白色晶片聚焦到石玉身上。
數字浮出來。
9.8。
停了一下。
9.9。
又落回9.8。
王統領沒有說話。
吳楓透過自己的晶片也瞪大眼睛,嘴巴都張開了,卻被王統領瞪了一眼,硬生生閉上。
石玉不知道外面發生了什麼。
他只覺得自己像站在一條溪水邊。
溪水撞在石頭上,分開,又合上。
不斷重複後,
石玉的呼吸忽然停了一瞬。
腰腹裡那團熱力,被一股看不見的力攏住。
下一息,熱意從腹中炸開,卻不是散了。
它順著四肢流出去,又被骨肉一點點收回來。
全身發熱,肌肉收緊
石玉猛地睜開眼。
院子還是那個院子。
石桌,牆邊的舊木板,桌上的賬冊
可一切好像又不一樣。
風從院門口吹進來,他能更清楚地感覺到風擦過臉的方向。
身體很疼,但疼裡面,有一股新的力撐著。
張了半天嘴的吳楓終於忍不住了:“戰鬥力10點了”
王統領看著石玉,慢慢道:“是突破了。”
吳楓愣住,石玉也愣住。晶片上的數字穩定在那裡。
10.0。
沒有再變化了
吳楓猛地跳了起來:“過了!石玉,你過10了!你是戰士了!”
他的聲音一下子傳出小院,驚得外頭一個路過的小廝探頭看了看。
王統領皺眉:“小聲點。”
吳楓立刻壓低聲音,可臉上的笑根本壓不住:“過10了啊!王叔,他真的過10了!”
王統領沒理他,只看著石玉。
“什麼感覺?”
石玉低頭看自己的手。
右手還包著布。
他慢慢握拳。
疼,但手指合攏時,比以前更有力,像每一根筋都被重新拉緊了一些。
“有點熱。”石玉說,“世界彷彿變清楚了。”
“清楚什麼?”
“有東西在身邊。”
王統領眼底有了笑意:“不錯,這就是戰士初級了。”
吳楓在旁邊急道:“王叔,過10了是不是能學元素鍛鍊法了?我家的岩石鍛鍊法他能不能練?或者鐵石鍛鍊法?王叔,你快教他啊。”
王統領一巴掌拍在吳楓腦袋上。
吳楓捂著頭:“幹嘛打我?”
“剛過10,傷還沒好,就想著鍛鍊法?”王統領說,“再說你當元素鍛鍊法是白麵饅頭,想吃就吃?沒有你爹同意,誰能隨便教元素鍛鍊法。”
吳楓縮了縮脖子。
石玉也把這句話記住。
王統領道:“這幾日先養傷。等戰力穩定在10以上,我再帶你去見老爺。至於能不能學,要老爺點頭。”
石玉站起來,朝王統領行了一禮。
“多謝王統領。”
“謝我做什麼?是你自己練出來的。”王統領看了一眼牆邊那塊舊木板,“不過別高興太早。10只是門檻。過了門檻,才知道門裡面有多大,而且這元素鍛鍊法非常珍貴,也不知道老爺會不會同意,若不同意,你就只能像其他伴讀一樣,透過兵器緩慢修煉提升戰力了。”
石玉點頭:“王統領,我明白了”
王統領又看向吳楓:“二少爺,你若不想被石玉追上,就把岩石鍛鍊法好好練。別到時候伴讀過10,你還在12點多原地晃。”
吳楓臉一紅:“我這幾日已經認真了。”
“認真幾日不算本事,認真幾年才算。”
王統領說完,轉身走了。
院子裡只剩下石玉和吳楓。
吳楓圍著石玉轉了一圈,像在看什麼新鮮物件。
“戰士啊。”
石玉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還是我,又不是換了個人。”
“那不一樣。”吳楓說,“昨天你還是凡級,今天你就是戰士了。以後你能練元素鍛鍊法,能學真正的武技。王叔說不定還會教你槍。”
槍。
石玉心裡動了一下。
他想起夢裡那杆長槍。
也想起王統領擦槍時那一點寒光。
棍沒有槍頭。
槍有。
如果有一天,他也能握住一杆真正的槍……
路好像又往前開了一截。
但他沒有飄。
爺爺說過,山巔之上,仍有星空。
10點可不是山巔。
只是門檻。
傍晚時,趙管事來了小院。
顯然王統領已經把訊息告訴了他。
趙管事說道:“第一名的月錢,從下月起改成兩銀幣。老爺說,你既已過10點戰鬥力,身份雖然還是伴讀,但以後練武所需的基礎藥膏,由府裡按最低份例供給。”
石玉怔了一下。
基礎藥膏,這也是錢。
吳楓比他還高興:“我爹真這麼說?”
趙管事看了他一眼:“二少爺若再偷懶,老爺也說了,你的零花錢照扣。”
吳楓臉上的笑一下僵住。
石玉接過木盒:“謝老爺,謝趙管事。”
趙管事道:“不用謝得太早。過10以後,盯著你的人只會更多。你今日贏了比試,又破了10,大房那邊未必高興。以後說話做事,更要穩。”
石玉道:“我明白。”
趙管事點點頭,又看了他一眼:“明白就好。養好傷,三日後去正院。”
“叫石玉去正院做什麼?”吳楓問。
“老爺要見他。”趙管事說完,轉身離開。
小院裡安靜下來。
吳楓看著石玉,低聲道:“我爹要見你,應該是好事吧?”
“應該是。”
可他也知道,趙管事說得對。
過10是好事。
也是新的麻煩。
以前他戰力低,別人看不起他。
現在他過了10,卻是別人的眼中釘了。
夜裡,石玉沒有練棍。
他坐在牆邊,看著那塊舊木板。
木板中間被點出一個深坑,周圍全是舊痕,旁邊靠著比武打斷的半截斷棍,像一段走完的路。
吳楓則在屋裡練岩石鍛鍊法,嘴裡還小聲揹著口訣,背得磕磕絆絆,卻沒有停。
石玉聽著那聲音,
想到還有三日後,正院,也不知道會發生什麼。
還有王統領說的,門裡面很大。
石玉抬頭看了一眼夜空。
吳府的院牆很高,可還是擋不住天上的星星。
星星很多,很遠。
他現在也只是剛跨過第一道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