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今日方知我是我(1 / 1)
姜燕舟長這麼大,第一次看見妖魔。
這麼多的妖魔。
他害怕得渾身發抖,雙手緊緊攥著孃親的衣服。
“娘,哥哥呢?姐姐呢?娘,我有點害怕。”
母親的腳步頓了一下,然後更快地往裡屋跑。
身後傳來父親的吼聲,符咒炸開的光芒,妖魔的尖嘯,還有血肉被撕裂的聲音。
姜燕舟被母親塞進地道的時候,還在拼命掙扎。
“娘!爹還在外面。”
“聽話。”
母親蹲下來,雙手捧著他的臉,拇指擦過他臉上的淚。
她的手指在發抖,但她一滴淚都沒有,眼神溫柔夾雜著眷戀。
“燕舟,你聽娘說。”
她從懷裡掏出一塊玉佩,塞進他的手裡。
玉佩是溫熱的,帶著母親的體溫。
上面刻著一個紋樣,父親身上也有一塊一模一樣的。
這是姜家的族徽。
“燕舟,你要活下去。”
母親的聲音很輕,可每個字都讓姜燕舟肝腸寸斷。
“活下去,才有未來。你要去找草木種子,帶回來,種在這片土地上。你要庇護百姓,要讓他們不用再活在妖魔的陰影下。”
她用力握了握他的手。
“不要墮了姜家的名聲。”
“娘,我不要!我要娘,我要爹,我不要玉佩!”
姜燕舟撲過去想要拉著孃親的衣角。
玉佩被他丟在地上,他只想要娘,要家人。
“走!”
薑母笑著看著他,一把將他推回去。
機關啟動,地道的入口開始合攏。
姜燕舟跌坐在地上,看見孃親的臉一點一點地被石板遮住,看見她的嘴角彎了一下。
娘在笑。
那是他最後一次看見母親的笑。
石板合上了。
黑暗吞沒了一切。
“娘!!!!”
姜燕舟在地道里拼命地拍,拼命地踹,拼命地喊。
嗓子喊啞了,手掌拍爛了,腳趾踢斷了,沒有人回應他。
“娘!!娘!!我不要!我要娘!!”
他不知道過了多久。
一天?兩天?三天?
地道里沒有光,沒有聲音,什麼都沒有。
只有手裡那塊玉佩,始終是溫熱的,像一顆不會熄滅的心臟。
姜燕舟好像再也沒有淚水,他攥著玉佩開始找其他的出口。
他要找娘,找爹,找會笑話他的哥哥,找給他糕點的姐姐。
地道的另一個出口,在城門邊的一個不起眼的墳堆。
姜燕舟手指都是鮮血,從墳堆裡爬出來時,光扎得他睜不開眼。
他爬出去看到街上的場景後,他跪在了地上。
鎮子沒了。
房子塌了,街道上全是血,屍體橫七豎八地躺著。
有他認識的,有他不認識的。
妖魔早已不在,天還是灰濛濛的,那個曾經出現在天空的口子。
好像只是他們那一天的錯覺。
姜燕舟沿著街道往家裡走。
他看見了鐵柱。
鐵柱躺在土坡下面,眼睛睜得很大,胸口有一個巨大的窟窿,裡面的東西都沒了。
他的手裡還攥著半塊餅,姜燕舟吃過,硬邦邦的,粗得拉嗓子。
姜燕舟站在鐵柱身邊,站了很久,然後蹲下身,將那半塊餅拿出來,放進懷裡。
路過學堂時,他看見了二丫。
二丫趴在教書先生家的門檻上,頭朝下,脖子以一個不可能的角度扭曲著。
她的手裡還攥著一方手帕,那是姜燕舟送給她,說要成親的定情信物。
姜燕舟蹲下來,把二丫的眼睛合上。
“二丫…”
他將帕子撿起來,塞到二丫的懷裡。
姜燕舟沒有停留,他繼續走,看見了狗剩。
狗剩太小了,小到姜燕舟差點沒認出他。
他被壓在塌了的牆下面,只露出一隻手,瘦得像猴爪子的手。
姜燕舟沒有把狗剩挖出來。
他一步步地往家走。
爹孃怎麼沒來開門,是不是把他忘記了?
爹孃怎麼沒安葬這些百姓?是不是忙不過來了?
他每走一步,就多一個認識的人躺在地上,不會再起來。
最後他走回了自己家。
院牆塌了一半,房子也塌了一半。
地上全是符咒的灰燼,還有劍的碎片,還有哥哥…姐姐。
“哥…哥,你起來啊!”
他走過去,麻木的將碎成幾段的哥哥拼一起,放在一邊。
然後再去找姐姐的屍體。
“姐姐,你最喜歡臭美了。”
看著姐姐少了半塊頭顱的屍體,姜燕舟沒有刻意去找爹和孃的屍體。
好像只要不見到他們的屍體,爹孃就還活著。
從天黑到天亮,再到天黑。
姜家人都躺在正房裡,還有他爹孃的屍體。
他站在院子中間,站了很久。
看著被血染成紅色的地磚,他找出火石,將火把丟進正房。
他跪在地上,把臉埋進掌心裡。
“爹!娘!哥哥!姐姐!!啊啊啊!”
姜燕舟發出嘶吼,歇斯底里的痛哭聲迴盪在渺無人煙的鎮子上空。
只有夜梟盤旋在小鎮上空,黑壓壓的。
姜燕舟處理好姜家的事,又去街道上。
走過路過,會驚起很多夜梟。
也有一些膽大的夜梟,旁若無人的自顧自飽餐一頓。
“滾!滾開!”
姜燕舟將夜梟從二丫的脖頸處攆走。
一直到小鎮化作一片火海。
姜燕舟呆愣愣地看著火海,他哭不出來。
眼淚流不出來,聲音發不出來,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從中間劈開了。
一半在尖叫,一半是死寂。
他摸出了那塊玉佩。
玉佩還是溫熱的。
他把玉佩舉到面前,藉著火海看著上面那個紋樣。
姜家的族徽。
父親身上有,母親身上有,他出生那天就掛在脖子上,後來被母親收起來了,說等他長大了再給他。
他忽然想起母親最後說的那些話。
“活下去才有未來。你要去找草木種子,帶回來,種在這片土地上。”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可我真的活不下去了。
孃親…
我好怕,你和爹爹等等我,好不好。
他一步步邁向火海,最終卻頓住腳步。
灼熱的火烤得他臉發疼。
姜燕舟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
是一個男孩的手,指甲全部劈開,混著土和血跡。
這不是她的手。
是姜燕舟的手。
不對。
姜燕舟不是她。
她是…謝暖歌。
“錢塘江上潮信來,今日方知我是我。”
意識像潮水一樣湧回來。
她是謝暖歌。
她進了正殿,交出了信物,然後被拉進了神途,也就是這段記憶。
“神途…”
姜燕舟。
謝暖歌握緊手中的玉佩。
“這就是神明的記憶麼?”
她抬起頭,看著灰濛濛的天空,看著灰色的土地,看著充滿火焰的鎮子。
找種子,帶回這片土地,完成任務。
謝暖歌抹了把從眼角滾落的淚水。